大雪初晴,化雪的寒冷在空中成了無形的冰棱戳著每個人的神經,冷到發痛。歐陽今日遇到一勁敵,從早晨一直糾纏到午後,眼見對方露出破綻,抬手意欲一子絕了對方的後路。有好事的垂髫跑過來喊著:“北屋老伯,你女兒要生了!你要當阿公了!”
歐陽手一抖,對方用指頭按住棋子,抬頭,黑色大襖子襯得臉色黑紅,他粲然一笑:“落子無悔,老先生,承讓。”
“不要臉。”歐陽白他一眼,起身默然收拾準備回家。
“老先生留步。”那人跟在歐陽身後:“先生棋藝甚好,不知可否待小生把家事料理幹淨以後前來專心學藝?”見歐陽不答話,那人繼續問:“在下是否入得老先生的眼?”
歐陽這才睜開自己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好好看了一眼來人,依舊是那副可有可無的樣子說:“入不得。”
他提著棋盤,一步一踉蹌,頭發花白,仿佛頂了一塊雪中灰石在頭上,周身沒有一點特殊的樣子,青年人卻嘖嘖讚歎:“先生好氣度。”正想著,身邊湊上來一個布衣,他小聲說:“沒有貴妃的消息。”
“知道了,吩咐下去,擴大範圍,把這裏給我搜個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找出來。”算著日期,那女人快把孩子生出來了,他必須加快速度及時找出來那女人,一旦生出來,孩子被掉包會很麻煩。
那人坐到歐陽的位置上,把歐陽落錯的棋子收回,仔細品味一番,不禁為他的大膽和謀略驚出一身冷汗。他喊回下屬,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跟著剛才那位老伯。算了,”他起身一擺袍子:“我親自去。”
他縱身躍上屬下牽來的一匹眉毛間印花的馬,正是謔謔謔,江南北風有情,吹麵不寒異客,又或者漠北冷冽的刀風早已經把他的肌膚割成一塊厚厚的痂,懂不了一朵玫瑰的刺和溫柔。
顧瞞嘴角噙笑,麵容已經在這幾年的磨練中日益堅毅,一雙眼睛下密密麻麻的細紋令他衰老不少,臉龐依舊是少年人的模樣。借著打聽,來到蘆葦**邊,看著遼闊的湖麵,顧瞞情不自禁地下馬,走在曲折的木板回廊上,蘆葦茂密比人高,身處其間著眼隻有天地和自己。不禁覺得這老人真是一個妙人,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個妙趣橫生的地方。
難得心情放鬆,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兒,水逐這首歌曲子可活潑可憂傷,全看聽得人心境如何,每次哼起都不得不感歎薄穀的人才華橫溢。
他緩步走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走到了湖邊,他幹脆坐在木板上看著悠悠水麵。風吹皺一池水,水光粼粼層次分開,他一時竟然分不清是水在動還是自己在動。
蘆葦簇簇而動,仿佛為來人讓出一條路,一葉扁舟出現在眼前,瘦弱女子著一身單薄白衫,戴著錐帽,梳著高高的馬尾。顧瞞眼珠震顫,他眼睜睜看著女子撐船到自己麵前,詫異地看了自己一眼,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伸手撩起女子麵紗,看到了一張受驚的麵孔。
女子嚇得後退了一步,雖然防備,眼中不乏對他的驚豔,這是一雙很普通的眼睛,含著顧瞞看了無數遍的隱秘的期待,
顧瞞為她把紗遮擋好,低聲說:“不是她。”
女子似乎鼓足了勇氣,低聲詢問:“公子可否扶小女子上岸?”
她的聲音凍的發抖,手掌已經通紅一片,顧瞞冷笑:“趙曌派你來的?他可真是為了我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你是哪家的女公子?”
“我是為自己來的。”那女子已經凍得抖如篩子,顧瞞終是看不下去,解下自己的大氅扔給了她。女子用手扯了扯,並不仔細,卻依舊被這如火一般的溫暖激得眼淚都要出來,她心潮澎湃,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請二皇子為家父洗清冤屈。”
顧瞞額角一跳:“你父親是誰?”
“撫遠軍總參軍馬超。”
顧瞞盯著這個雖然瘦弱,眸子裏滿是倔強的女子,有些煩悶這種熟悉感:“你可知你父親為何會被治罪?”
“因為對西厥兵出手。”
“你知道還來找我,你可知他是我親手上的鐐銬。”
“他難道不是為了殿下嗎?”女子高聲質問:“軍令大如天,軍命大如天,難道我父親還有別的選擇嗎?他十六歲入伍,一生在死人堆裏摸爬滾打,就連我見過他的次數都可以用十個手指頭數過來,這樣一個兢兢業業,忠心耿耿的人,難道真的要為了不知是敵是友的西厥幾個兵卒被治罪嗎?”
“既然你父親家都不回,你又為何要跑那麽遠為他求情?”顧瞞問出口時,便想到了那個總是在父親麵前乖巧如小兔子一樣的綠夏,她明明那麽渴望親情,卻依舊每次都選擇笑著和葉諳泰送別。難道女人的愛都是那麽的包容無私?
“他已經用盡力氣給了我一個無論何時都可以回歸的家,我又怎麽忍心苛責他在外受的委屈?”
顧瞞沉吟許久,突然笑了,他說:“那好,你回去吧。”
女子驚呆了,她瞪著眼睛還想說些什麽,顧瞞說:“你回去就可以看見你的父親了。我已經答應了一位父親要好好守護他築造的家,不可以再收留你了。回去吧,你的家會依舊堅固的。”
女子把大氅放下,顧瞞為她披上:“就讓它陪你一段路吧。”說是這樣說,依舊把女子趕回船上,讓她哪來的回哪去了。
女子沒想到事情進展的如此順利,一開始的計劃一點都沒有實施,心下竟然隱隱有點失望,她看顧瞞起身欲走,急切地喊了一聲:“殿下。”
看顧瞞停住腳步,雖然沒有回頭,她還是咬了咬下嘴唇說:“我是馬寧寧。”
“你是誰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顧瞞身影消失在蘆葦**裏,馬寧寧摸著身上的大氅,對著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自己身邊的人說:“你騙我,他是個好人。”
“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馬寧寧回頭怒視嬉皮笑臉的趙曌,卻分不清自己有幾分是惱羞成怒,她別過臉:“你的計劃失敗了,我對你沒有用了,我要回去。”突然,她的臉被趙曌捏著,被一個男人這樣輕佻對待,馬寧難免羞怒,她掙紮著卻被趙曌扔到地上,大氅也掉入水中,馬寧尖叫一聲,不顧大氅的濕冷抱在懷裏。
“看看你那副樣子,我可真是瞎了眼,怎麽會覺得你和葉舞風長得像。雲泥之別!”趙曌扔下這句話,便有人撐船帶他離開。
馬寧寧趴在飄搖小舟上,看著水麵上自己左邊麵頰上一款巨大的胎記,她顫抖著指尖去觸摸,麵容卻破碎在波紋裏,她狠狠地砸著水麵。激起水花無數。
顧瞞心境大變,一時也沒有尋找隱士的心情,幹脆轉身往回走。突然,撲棱一聲,他警惕皺眉,聽到鴨子嘎嘎亂叫,一隊排著筆直隊伍的肥嫩鴨子扭著屁股從麵前走過。顧瞞伸頭看了一眼,發現這裏的鴨子野到可以學天鵝飛起來撲騰,不禁覺得好笑。
不知為何,他覺得綠夏一定會喜歡這裏,心下更加急迫。
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他要回去,要大權在握,要天下都是他的,隻有這樣他才能讓綠夏是他的。
他大步走過,絲毫沒有注意到一片竹筏攜著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從腳邊飄過。
綠夏躺在竹筏上被吵醒,鴨子撲騰得不得了,納悶今天的鴨子怎麽如此不老實?她起身把鴨子腳上的繩子解開,站起來看了一會,才發現自己竟然被鴨子帶離好遠。她摘下一把蘆葦,
手揮著蘆葦杆趕著鴨子原路返回,碎屑蒲公英一樣彌漫天際,種下天涯海角的飄零思念。
等到綠夏踏上木棧道時,屋子裏恰巧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歐陽坐在門口,看到她,眼中有著萬千思慮,綠夏沉著臉,沒有理他,推門走進,小荷紫正在為嬰兒清洗。明玉已經累得說不出話,看到綠夏時還是驕傲地笑了,就像小時候她的功課每次都會被夫子表揚的驕傲一樣。綠夏捧場地說:“你真棒。”
明玉沒有力氣說話,綠夏沒好氣地看了渾身血汙的小荷紫一眼,敏銳地看出來她額角一塊青紫,青筋暴起:“那個兔崽子又敢打你,我今天不扒了他的皮!”
“不是的!”小荷紫不敢驚擾孩子,隻能壓低聲音攔住綠夏:“真的不是他打的,上次你教訓過他以後,他就沒有再打過我了,這次真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綠夏盯著她的傷口,似乎在檢驗她話的真假,小荷紫隻得繼續解釋道:“他平時很好的,隻有喝酒的時候才會控製不住自己,他真的是個好人。”
“給你灌迷魂湯了?好人會打自己老婆?我以前教你的身手都忘記了?”綠夏看不了她那窩囊樣子,幾次勸她和離也不聽,直到最近小荷紫每次被打都還手,懂得反抗她才不再說和離的事情。
“你看,這孩子好可愛。”小荷紫把孩子遞給綠夏看,她撇過頭:“我才不看。”
明玉突然呻吟了一聲,小荷紫把孩子塞在綠夏手裏,忙著去照顧明玉。綠夏抱著一個軟軟的小家夥,手足無措地對著歐陽求助。歐陽踱步過來,伸頭看了一眼,伸出手,作勢要接過來,卻在綠夏遞過來的時候變成攤手的樣子表示愛莫能助。
綠夏白他一眼,抱著懷裏的小家夥,隻能找個椅子坐下。
小荷紫照顧明玉,歐陽去做飯,剩綠夏一個人看孩子。她一開始還繃著,看小孩子睡著皺巴巴的小臉,忍不住嫌棄道:“醜死了。”說著戳戳小孩子的臉,軟的如同最頂級的溫玉,她玩得不亦樂乎,孩子也不受影響,睡得乖巧。一下午過去,綠夏已經愛不釋手。
明玉看她喜歡的樣子,笑著說:“不如你給孩子起個名字?”
“不敢。”綠夏可沒忘了懷裏的孩子什麽身份。
“小名,我們自己叫。”
“那他姓顧還是趙?”
明玉臉色一變,黯然道:“綠夏,你說我是不是太傻了。趙曌難麽久都沒有派人來找我,他是不是根本就忘記我了?”
“你說,是明皇對你好,還是趙曌對你好?”
“我……”
“你心裏的答案不必對我說。”綠夏把孩子放到明玉懷裏,繼續戳著孩子的臉:“你心裏有數就行了。我已經拜托小荷紫照顧你,你想待到什麽時候就待到什麽時候。”
“那你呢?”明玉驚恐抬頭,綠夏為她的反應挑眉,明玉磕磕巴巴地說:“我不想,你要把我扔在這裏了嗎,我們那麽久沒有見,你走了,現在世道那麽亂。我……”
“明玉。”綠夏為她把亂發拂到耳後:“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
“不能不走嗎?我們在一起,在這裏住一輩子,不好嗎?”
“別傻了。”綠夏坐在她身邊:“沒有人能陪一個人一輩子。”
“綠夏,我求你,我求你不要離開好不好?”明玉已經淚流滿麵:“你不能離開啊,你不能啊,你離開了會死掉的啊。”
“啪”地一聲,綠夏回頭去看,小荷紫手中捧著送來的飯菜盡數掉落地上,她哆嗦著嘴唇,也是悲痛欲絕的表情,心裏突然又有一塊地方無聲轟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