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裏正在辦皇後的壽誕晚宴,一個蒙麵的女子舞藝精絕,看得大家目不轉睛。

一個小黃門偷摸著走到身邊位子空了的顧瞞身邊,小聲說了幾句話,顧瞞猛地回頭,低聲質問:“此話當真?”

小黃門忙說不敢:“小的們是不敢活了,哪裏敢騙您?”

顧瞞點點頭,示意小黃門下去,此時舞蹈已經進入**。

蒙麵女子衣袖中飛出兩從紅綢,紅綢打入火盆,勾起簇簇火星,引來眾人叫好,蒙麵女子踮腳起跳,身後有人撐起一塊白板,她把火星揮舞了幾下,就見白板上獵獵燃燒著一個巨大的壽字。大家紛紛拍手叫好,蒙麵女子跪地行禮,已經喘氣說不出話來,眼中卻閃爍著成功的喜悅。

她這一舞,勢必將大家的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就算她身份地位不夠,可是她受皇後的寵,這就是她最大的資本。馬寧寧抬頭巡視驚豔望著自己的全場,發現她最期待的那個人已經不見,心無聲墜入無邊深淵。她為了這一天隱忍埋伏,和魔鬼交換了自己可以交換的一切,來日方長,她捏緊自己的手心,印上深深地五個手指印。

鐵馬錚錚的聲音驚擾了沉睡的京城大道,城門上的守將遠遠就看見了顧瞞的令牌,把大門打開。一路無阻,顧瞞騎著快馬趕到近郊,在四周空曠裏佇立著一座廢棄的樓房,上麵還掛著“福來客棧”的招牌搖搖欲墜,一位白衣小公子坐在毫無遮蔽的屋頂看星星。

顧瞞伸手攔住想要跟隨的歐文,隻身上前,顫聲詢問:“綠夏?”

白衣小公子聞聲看來,璀璨星河似乎也被她投射在眼中,嘴角的笑容又溫柔又單純,她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那麽輕柔,像夢中的一縷清風。

顧瞞激動地不知說些什麽,他張開雙臂,叮嚀道:“綠夏,上麵危險,你下來,我接住你。”

綠夏聞言站起身,盯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麽,高處不勝寒,風把她吹的搖搖欲墜,顧瞞看得心驚膽戰,不由得輕聲催促道:“綠夏,上麵危險,下來。”

綠夏搖頭:“你要成親了。我不去。那裏沒有我的位置。”

“我沒有,我的新娘是你,一直都是你。”顧瞞生怕她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慌不擇言:“隻要你回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我發誓,綠夏,你回來,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當真?”

“當真。”

綠夏似乎在思考,她張開雙手緩步走在屋脊上,顧瞞看得心焦,他騰身而起,上前夾住綠夏,直到落地,還不敢相信懷裏的人是真的。他雙手把住綠夏的肩膀,看著這在夢裏描繪了無數遍的麵容,隻能說一句:“又瘦了。”

綠夏點頭:“嗯,瘦了。”

“變醜了。”

綠夏依舊笑著點頭:“沒你醜。”

顧瞞楞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是你,綠夏,你回來了,哈哈哈,綠夏。”他把綠夏攬入懷裏,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趙曌鼓掌,從屋子裏推門而出,剛才他一直站在窗戶裏目睹一切,此時怎能不出來湊個熱鬧。

顧瞞把綠夏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趙曌。趙曌被他的動作逗笑,招招手:“綠夏,過來。”

綠夏乖順地走向趙曌,站在他的身邊。

顧瞞一身熱血全涼,他端詳著兩人的關係,麵色晦暗難明。

“你不用多想,我給她喂了毒藥。”趙曌這人就是看不得別人看不清自己的處境,出言幫顧瞞理清現狀:“人可以給你,死活我就不保證了。”

趙曌說話時,綠夏猶如植物一般置身事外,顧瞞看得揪心,恨不得上去狠狠揍趙曌一頓:“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看著顧瞞心疼自己的模樣,綠夏必須低下頭,才能讓自己已經冰凍三尺的心不再蠢蠢欲動,她強迫自己不聽不看,雙手握拳,指甲卡進肉裏,洇出絲絲血跡也沒有一點感知。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綠夏現在心裏有一個念頭在咆哮,她累了那麽久,隻有顧瞞還在接受她的歸來,她多麽想就這樣墮入這個人的庇護中,放棄一切陰謀和算計,可是決明山的慘況還在眼前揮之不去,嘴中一鹹,嘴唇被咬破了。

眼前突然站了一個人,綠夏抬頭,看見顧瞞愛憐不已地捧起自己的手,掰開拳頭。掰不開,他便一根一根手指去吻,像魔法師在施展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綠夏感覺到自己的拳頭在進行一場綻放。一直到把十根手指吻遍,綠夏雙手上遍布血色碎花,顧瞞心疼地用金絲銀綢的裏衣為她擦拭:“疼嗎?”

怎麽辦,不能看,一看見他靈魂就疼的戰栗,綠夏可以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卻不可以拒絕顧瞞。

顧瞞不容拒絕地牽起她的手,輕聲說:“跟我走,我們回家。”

他眾目睽睽之下,打橫抱起綠夏,驚得綠夏急忙抱住他的脖子穩住身子,顧瞞輕聲說:“再抱緊一點。”綠夏熱淚滾滾,內心複雜,無顏麵對,隻能把臉緊緊靠在他的胸膛裏。

“以前千錯萬錯是我的錯,以後千萬千萬不要再離開我。你可以打我,罵我,冷落我,”顧瞞驅馬,聲音破碎在黑夜裏:“不要再離開我。”

顧瞞如今身為大明唯一的皇子,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太子。到達東宮的時候,小黃門守在門口,看見綠夏,臉上露出為難之意:“陛下,馬小姐已經等候多時了。”

“這麽晚了,她來這幹嘛?”顧瞞看著懷裏已經睡得不省人事的綠夏,不願多做糾纏:“就說我今天乏了,不便見客。”

“陛下。”馬寧寧不甘心就此離去,臉上的妝沒有卸掉就過來,等了這麽久,結果看到他抱著一個女人。心中大事不好,仍舊笑著問道:“這位是?”

“不關你事。”顧瞞下意識不願意讓她見到綠夏,便側過身:“今日已晚,有事明日再談。送馬小姐回去。”說完,他自己已經先行離去。剩馬寧寧自己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她跺腳走到歐文麵前質問:“那個女人是誰!”

歐文目不轉睛地說:“葉舞風。”

“怎麽可能,葉舞風不是死了?她不是死了嗎?她怎麽可能還活著?我明明……”我明明親手殺了她啊。馬寧寧差點失言,引來歐文冷冷一瞥,後退幾步,倉皇逃離了。

把綠夏輕輕放置在自己的臥榻,顧瞞覺得此生圓滿,他屏退了宮人,親自為綠夏除去了鞋襪,為她蓋上被子,看她不施粉黛的小臉一睡覺就紅撲撲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這個吻如同鴻毛落地,卻把綠夏驚得渾身一顫,顧瞞急忙抱住她安撫道:“綠夏,是我,是我,不怕不怕。”

綠夏眨了兩下眼睛,穩了心神,看向顧瞞。

顧瞞這才意識到兩人姿勢有多曖昧,他鬆開手,綠夏卻抓住了他的胳膊:“抱抱我。”

顧瞞自然求之不得,他換了個姿勢,令兩人都更舒服,壓著聲音說:“抱著你就像做夢一樣。”

綠夏笑話他說傻話,抬頭看著顧瞞的眼睛,感慨道:“以後你隻是你,我隻是我,好嗎?”

她的話說得不清不楚,顧瞞卻點頭答應,他說:“好,昨日種種,我們都不去管了,明日之事,我們暫時忘卻。你隻是你,我隻是我。”

“給我唱歌聽。”

“啊?”

“啊什麽啊?”綠夏撇嘴:“這麽小的要求都不能做到,生氣了。”她說著就要背過身去,顧瞞把她扳過來,清清嗓子:“唱的不好聽,你可不許笑。”

“嗯,不笑。”綠夏答應的好,好整以暇地窩了個舒服的姿勢。

“那我唱了。”

“唱吧。”

“你真不許笑。”

“知道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噗嗤,”綠夏捂住嘴,對不滿的顧瞞道歉:“我不笑了,真不笑了。”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綠夏好幾次故意笑出聲音來幹擾顧瞞的深情表白,顧瞞卻不為所動,盯著她的眼睛唱誦著自己的真情。綠夏為他動容,和他對視,兩人之間,一人目光殷切,言之鑿鑿,一人背負沉重,欲言又止。最後,綠夏捂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了那雙充滿殷切真情的眼睛。

顧瞞任由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帶點委屈說:“綠夏,我看不見你了。”

綠夏一根一根蜷縮手指,直到那雙清澈的眼睛重見天日,她嘴唇動了幾次,終於開口,她說:“我……”

“我愛你。”顧瞞搶先在她說出來之前說了,綠夏吐舌頭:“你把我的話說了,你讓我說什麽。”

“沒關係,我們相愛就是了。”顧瞞蹭蹭綠夏的鼻子,滿足地像一隻小動物尋求依偎。

綠夏伸手把他攬入懷裏,眼中浮沉著詭異的念頭,忽而勾唇一笑,不過短短一年,他身邊已經換了新人,還真是深情啊。

顧瞞把綠夏安置在自己的寢宮,派來護衛把這裏圍得像一個鐵桶,日出而走,日落而歸,綠夏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裏。

“今日馬姑娘穿的什麽?”綠夏躺在床榻上,隨口問著伺候顧瞞更衣的小太監。小籬笆看了一眼顧瞞的眼色,顧瞞為她的孩子氣好笑,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你管她穿什麽,你穿什麽都比她好看。”

綠夏才不理他的胡攪蠻纏,撐著頭看定小籬笆。小籬笆隻能道:“回姑娘,馬姑娘今日穿的紅色衣裙。”

綠夏看了一眼伺候自己的小宮女:“小桃紅,你聽見了?”

小桃紅應了一聲,急忙退出去給她另覓衣裙。顧瞞穿靴的時候坐在綠夏身邊,她素來不喜大紅大綠,連床鋪都換成淺紫鵝黃,舒適愜意,又鋪了厚厚的棉花墊子,睡上去猶如在雲端,薄穀的人享受生活向來別有一套。

隨口撈了一把她的頭發在手裏把玩,顧瞞笑著說:“吃醋了?”

“有人惦記我的人,我自然不能讓人小看了。”綠夏打掉他的手,非得在他麵前穿好衣服,上好妝,待到她光彩照人,才回頭讓顧瞞看定自己。顧瞞對她的小女兒心態分外包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你最好看,珠玉在前,其他女子都是浮雲。”

綠夏滿意地點點頭,攙著他的手送他出到宮門,顧瞞好笑:“再送就要用午膳了,我還走不走?”

綠夏吐吐舌頭,顧瞞刮刮她的鼻頭,轉身的時候看到馬寧寧正在不遠處看著,目光凶狠。綠夏躲進顧瞞懷裏,臉上卻得意一笑,顧瞞護住她,衝馬寧寧吼道:“你又過來做什麽!”

“皇後派我來為陛下送蛇羹,這是皇後娘娘親手做的。”

顧瞞剛要說不用,綠夏仰著小臉說:“蛇羹啊,我還沒有吃過呢!”

馬寧寧端著蛇羹走在綠夏身後的時候,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她臉上有胎記,勝在身姿曼妙,再加上妝容修飾,姿色較之從前好上不知幾百倍。可是綠夏日日與她撞衫,又打扮的花枝招展,不說別的,單說她身上那股清冷氣質就比她一個小女子勝出許多,如今綠夏仗著顧瞞的身份走在她的前麵,更是襯得她像一棵淒慘的小草。

東宮的人見到這兩位,有不知情地都在好奇哪位才是內定的太子妃。有宮女小聲說:“還用問嗎,肯定是前麵那位,你看那氣度,那姿色,還有太子的寵愛,後麵那位怎麽能比上。偏偏有人東施效顰,故意撞衫,真是好笑。”

綠夏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馬寧寧的臉色,果然已經青得發紫,突然就覺得累了。她帶馬寧寧到大廳,吩咐道:“辛苦了,放下便回去吧。”

半晌不聞有人說話,她看去,馬寧寧正在握緊拳頭,下定決心般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和趙曌的計劃。”

綠夏心驚,臉色一變,馬寧寧隻道她心虛,更加得意:“真正的葉舞風已經被我殺死,你這個替代品趁早哪來的回哪去。”

綠夏皺眉:“你如何辨別葉舞風真假?”

“她和薄穀明玉情如姐妹,照顧著薄穀明玉的孩子,有一個叫歐陽的師傅。那我派的人趁他們都不在,把還在抱孩子的那個女人殺掉了。一劍斃命,絕無救治的可能。不過那個歐陽的武功可真高,竟然追蹤到了他們,我派去的十幾個大內高手,隻有一個逃了回來。”

綠夏咬牙切齒,偏還不能暴露,隻笑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是嗎,那你可真是好本事。”

“如果你是趙曌派來的,我不介意給你一席之地,隻是你不要再如此過分,你不仁,我定會不義。”

綠夏點點頭,像一隻乖乖待宰的羔羊,她說:“知道了。”

顧瞞回來時沒有在宮門口看到等候的綠夏,她每日都會守在門口,等他回來,是剛剛做好的飯菜,吃完之後便有熱湯沐浴,一切都如此愜意舒適,連帶著顧滿這幾日精氣神都好了許多。

走進大廳,沒有人,小宮女說綠夏在臥房待了一下午。顧瞞走過去,在門口便看見花影斑駁裏,綠夏雙手托腮在發呆,聽到聲音轉頭看過來,眼裏全是茫然。

顧瞞上前,扶住要起身的她,關切道:“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綠夏點點頭,見她臉色蒼白,顧瞞心疼,抱起她放到床榻上:“怎麽不叫太醫?”

“你也知道我吃的是毒藥,不過是吊著命罷了。”綠夏疲憊地轉過身,背對著他。

“馬上就十五了,趙曌會把緩解的藥送過來。”

“那你……”

“我正要和你商量這件事,綠夏,我不能看著你受罪,可是我也不能如趙曌所願把我的國土讓給他,愧對我大明萬千將士流的鮮血。”

“所以呢,又要放棄我?”綠夏幾乎是笑著說出來的:“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活下去。”

“不要胡說,”顧瞞把她扳過來,無奈她實在倔強,隻好脫了靴子爬過去,讓她看著自己:“我會先把幾座城池讓出去,換你半年無憂,然後帶兵去攻打西厥。”

綠夏驚得坐起來:“你在說什麽?你們是盟友啊!明皇怎麽會讓你去前線?”

“我會把一切處理好,你隻需要在家裏等我歸來。半年,隻需要半年,我就會把你的解藥帶來。”

“你不要這麽莽撞好不好!趙曌這種人怎麽可能會被你打服,你……”綠夏說出來的時候就懂了,她苦笑:“是啊,你也知道趙曌這種人不會被打服,所以解藥隻是順便的事,你們本來就想要攻打西厥,對吧?”

顧瞞在她麵頰邊吻了一下:“可是你已經和一個國家一樣重要了,綠夏,你還不知足嗎?”

綠夏心知他們男人把權勢看得多麽重要,此刻自己也迷惘了,看著馬寧寧費盡心機也隻為得到一個虛名,她何德何能有顧瞞如此心意,可是世人說的愛情不都是至純至善,隻羨鴛鴦不羨仙嗎?

顧瞞為她脫去衣衫,端端正正地抱著她說:“累了就睡覺吧,明天就去催趙曌把解藥送來。”

“你還沒有用膳。”綠夏柔弱地推他一下,顧瞞紋絲不動:“不吃了。”他一手攬著綠夏,一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這是好幾次在她崩潰安撫時養出的習慣。

迷迷糊糊入睡間,顧瞞感覺到綠夏看著自己說:“顧瞞,你愛不愛我?”

他想說:“愛呀。”他是多麽愛她呀,愛到骨子裏了,可是他太困了說不出話,隻能勉強一笑,湊綠夏更近一點來表達自己的愛意。綠夏不知是什麽表情,在黑暗裏僵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