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緊鑼密鼓地籌備,綠夏整天忙著做衣服,打首飾,賣胭脂水粉,窮凶極惡地投身於奢侈糜爛的生活。夜熙喜歡看她像一隻小老鼠一樣勤勤懇懇地經營自己的地盤,把裏麵都放上精美的衣服首飾,他願意把全天下女子追求的東西都送到她的麵前。
說教嬤嬤換了一個又一個,她們都勸綠夏要節儉,綠夏卻反過來勸她們及時行樂,引得嬤嬤們覺得她朽木不可雕也。
貼身宮女看著她滿櫃子的衣服,又新做了一批,忍不住提醒她:“娘娘,最近大家都說咱們鳳棲宮過於奢侈,是不是要收斂些?”
“聽見沒,夜熙,人家都覺得你養不起我呢?”綠夏對著在一邊看奏折的夜熙抱怨,薄穀夜熙何嚐不知她的小心思,卻為她肯來找自己高興,放下奏折,上前撚起一粒東珠耳環為她戴上:“誰敢置喙朕的家事?你不喜歡,明日朕就讓他們閉嘴。”
綠夏聳肩:“我又不認識他們,你看著辦好了。”她起身換一件粉色衣裙,嘟囔著:“也不知是不是年歲大了,現在越來越喜歡這些靚麗的顏色,你說,我穿上是不是有點跳脫?”
夜熙笑著看她嘟囔,拿起手中的折子說:“喜歡穿什麽就穿什麽,有人說我們美麗的皇後娘娘,不高興左右拖出去挖了那不頂事的眼珠子就是。”
綠夏笑,她錘了夜熙一拳:“你真討厭。”
帝後相處和睦,宮人們也樂得沾這福氣,均是笑著看他們打鬧。
此時卻有人笑不出來,坎離巽看著後院裏安詳坐著扒飯的那人,額角一跳,忍不住動怒:“是誰把這個人帶進府裏來的!”
管家戰戰兢兢:“是他說他和您是故交。”
“我們府邸什麽時候憑一句話就可以隨意進出了,我這裏是城隍廟嗎!”
“大人恕罪!”
眼不見心不煩,坎離巽煩躁地擺擺手:“去去去,自己領板子去,別在這裏煩我。”
屏退下人,坎離巽隔著幾步之遙,看著那人華發早生的背影,想要忽視,念及綠夏,還是上前。聽到腳步聲,顧瞞回首,嘴裏還塞著滿滿的飯,看到坎離巽,他張嘴笑,滿嘴的白米飯簇簇而落,傻得人心酸。
坎離巽清清嗓子,故作冷漠:“你來找我何事?你可知你的身份在薄穀一旦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顧瞞放下碗,緩慢地咀嚼著嘴裏的飯,他咽了最後一口才低頭說:“我想見綠夏。”
“你好大的膽子!”坎離巽顧忌隔牆有耳,壓低聲音,湊近說:“你可知她如今是什麽身份。”
“我隻要見她一次就夠了,我保證。”顧瞞仍舊低著頭,他自知如今的落魄,不願讓故人見到。
“我做不到,你這是殺頭的事情。”坎離巽起身想要送客,顧瞞抬頭說:“你們是不是忘了馬超。”
坎離巽怔住,顧瞞繼續說:“你們殺了他的獨生女,他如今正率領一股兵力等待複辟大明,你們以為滅了明朝,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難道你知道他在哪裏?”
“我不僅知道他在哪裏,我還可以告訴你,他是我的人,隻要我下令,他隨時可以出手。”
“你憑什麽讓我信你?”坎離巽已經信了八分,穩妥起見,他還是要這樣一問。
“這是我的信物,”顧瞞拿出一隻銀色飛鳥:“隻要你讓我見綠夏,我便損毀了它,馬超將會一輩子安居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
坎離巽知道那是葉家的信物,沒想到顧瞞與葉家羈絆已經如此深,內心又震撼幾分。
沉默良久,他答應勉強一試,不過不管綠夏答不答應,顧瞞都要離開薄穀並且毀損信物。
顧瞞點頭答應,坎離巽見他千裏迢迢跑這一趟,沒那個必要再去看管他,便把他安置在客房。
三日後,坎離巽帶來消息稱綠夏願在青鸞山見麵,顧瞞驚喜得像個孩子:“真的嗎,她真的願意見我嗎?”
坎離巽點點頭,神色閃躲。
“我可以,借一身衣服嗎?”顧瞞羞澀:“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個樣子。”
“當然可以。”坎離巽艱難開口:“那個信物。”
“信物我已經妥善保管,隻等我見過綠夏,便會把它毀掉。”顧瞞笑得單純,坎離巽心中暗罵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坎離巽和夜熙說顧瞞還留了後手的時候,夜熙沉吟了一下:“連你也找不到他放在了哪裏?”
“臣無能。”
夜熙瞟了他一眼,沉思道:“如此,便非要讓綠夏見他不可了。”
坎離巽垂著眼皮靜默不語,夜熙看出他心裏偏向,冷笑一聲:“你去和綠夏說吧,他們確實需要好好說聲再見。”坎離巽領命退下,夜熙叫住他:“約的是明日午時?”
坎離巽點頭,夜熙冷笑:“你明日巳時再去告訴綠夏。”
坎離巽來到鳳棲宮時,綠夏正在煮茶,她不知在想些什麽,沸騰的水溢出,把灰燼澆得滋滋冒煙。坎離巽端起茶壺,把灰燼澆滅,引起一陣青煙,綠夏回神,理了理衣服:“你什麽時候來的,我都沒聽見聲音。”
“剛剛來到,你在想什麽?”坎離巽裝作沒有察覺她的失態,坐在她對麵。
綠夏理理衣服,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她笑著說:“沒什麽,就是,感覺天氣變暖了。”
“你需要去青鸞山一趟。”
“什麽?”綠夏疑心自己聽錯。
“顧瞞在青鸞山等你,他說,要和你見一麵。王準了。”
“他瘋了不成!你瘋了不成!你們都瘋了不成!”綠夏覺得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甩袖:“我不去。”
“或許,是最後一麵了。”坎離巽努力盡到自己的義務:“顧瞞手裏還有一支兵權,王不會放過他的。”
“什麽時候?”
“什麽?”
“約定的什麽時候?”綠夏努力控製住自己唇齒,讓自己把話說清楚。
“午時。”
她苦笑,看看自己身上不倫不類的衣服,散落在腰後的頭發,憔悴無比的麵容,認命道:“走吧。”
她坐一頂軟轎,從皇宮一路走到青鸞山。山還是那座山,寺廟還是那個寺廟,主持還是那個主持,身邊的人卻不再是那個人。落轎的時候,她取下頭上金簪,刺破手指,蘸著手上的血往嘴唇上抹了抹。血液猩紅色的濃稠味道,令她的臉一下子有了顏色。
綠夏掀開簾子,深吸一口氣,走進顧瞞等待的後院,她知道夜熙一定在哪個地方看著,為了顧瞞的小命,她不能輕舉妄動。
顧瞞坐在白楊樹下,山下葉子落了即將新生,這裏卻依舊是晚秋模樣,一陣風來,便有無數金色蝴蝶翩翩起舞。他穿一身清淺淡綠衣衫,頭發綁成書生模樣,看上去俊雅無比。看到綠夏,他起身,屁股上沾了幾片枯葉蝶,他匆匆拍了幾下:“你來啦。”
他的表情太卑微,綠夏不忍心不回應,冷漠地嗯了一聲:“你有何事非要見我?”
“我沒事。”
“沒事我便走了。”
“綠夏!”顧瞞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喊住綠夏,上前幾步,終是不敢抓住她:“我隻是想到我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你。”
“什麽問題?”綠夏覺得他怪怪的,轉身防備地盯著他看。
“曾經你問我,我愛不愛你,那是我沒有及時回答。”顧瞞隨便挑了一個話題,顯然這話題不怎麽高明,看著綠夏越來越不耐煩的表情,他惶惶然住嘴,抿抿嘴唇,不甘心般繼續說:“我愛你。”
“你住口!你不配愛我!你害我師父,汙蔑我葉家英烈,害我父親慘死,明玉,小荷紫,都是你,都是你的錯!如果沒有你,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如果不是你,我的生活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我知道,”顧瞞從腰間掏出一把精鐵匕首,正是綠夏當初送他那把。綠夏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顧瞞一直隨身攜帶:“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隻想對你說我愛你。”說完,他用力把匕首往脖子間送,綠夏情急之中抽出腰間軟鞭。
軟鞭發出清吟,席卷了顧瞞手裏的匕首,把他打倒在地。綠夏咬牙切齒,穿著心有餘悸的粗氣:“不許你說你愛我!”她瘋了一般抽著鞭子,打得顧瞞皮開肉綻,天地無聲,隻有這一方地獄,演繹著人生中最痛的場景。
不知打了多久,顧瞞已經沒有力氣掙紮,夜熙看得滿意,對坎離巽使了個眼色:“你去,別讓綠夏累著了。”
綠夏看到坎離巽走來,一咬牙,走上前跨坐在顧瞞身上,親手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我以薄穀皇後的名義命令你,從今以後,我要你生,你便不能死,你勢必要生不如死,卑賤無比,償還你這一生欠下的!”
顧瞞疼的昏厥,他隻能感覺到熱淚一滴一滴打在臉上,灼疼了他的心,他多麽想伸手抱一抱他哭泣的姑娘,可是他已經被折斷了翅膀。他倔強地睜著眼睛,任由別人踩一隻蠕蟲一般把自己踢到一邊,看著自己所愛的姑娘投身於別人的懷抱。他渾身動彈不得,隻有眼珠,縹緲地上移到無垠天空,然後,黑暗鋪天蓋地。
終
孝賢皇後,夜熙大帝原配嫡後,原名葉舞風,鎮國大將軍葉諳泰之女。皇後姿容窈窕,處事通達,夜熙對其“每加敬服,鍾愛異常”。夜熙十五年,崩於京城鳳棲宮,夜熙甚為悲痛,風光大葬,送行隊伍如同長龍,攀上青鸞山。
薄穀小兒們拍手唱著兒歌,跟在一位老漢身後,這位老漢手腳並用,爬行在繁華街道。他穿著前幾天用畢生積蓄換來的一件新衣,關節處都出現了破損的痕跡,可是他管不了那麽多,他走得太慢,必須全神貫注地追趕,才能跟上那尊棺槨。
那年顧瞞青鸞山昏迷後,被坎離巽撿回家救治,坎離巽把他全身傷疤都治療的宛如新生,卻不去挽救他的四肢。看著他這個殘廢自暴自棄,一心求死,坎離巽於心不忍道:“你莫怪她,隻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
薄穀夜熙看得緊,坎離巽不敢違抗君命,在他醒來第二天便把他扔在繁華街道上。他一無所有,四肢殘廢,唯有在家狗那裏搶來一隻破碗,蹲守在街角乞討。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竟然也這樣活下來了。
他最愛的去處便是東直門那個廢舊的市場邊,太陽好時,他便會隔著高高的圍牆想象那個人此刻在做些什麽,她是否還在睡懶覺,她是否還寫著那一手不怎麽美觀的簪花小楷,她是否在聖寵隆恩中想起曾有一個同樣愛她的人?
下雨天時坎離巽會撐一把小紅傘陪他站上一會,那些人見丞相認識自己,平時會客氣很多。偶爾坎離巽不得空,便會令下人把傘送來,傘上有綠夏的氣味,於是他的四肢百骸、破舊衣衫都要用來愛護這把紅傘。
一個人三十歲之前轟轟烈烈,過了三十,時間就會像流水一樣平靜迅疾,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時候,他也會忘記自己的過去,仿佛他生來便是一個殘缺的人,注定卑賤一生,卻做了一場太不尋常的夢,以為自己認識那些尊貴的人,以為自己可以有過不管不顧的歲月。
大多數人送到青鸞山腳便被阻攔在外,大家有秩序地來來去去,潮水一般交替著歲月的無情。
而山頂,一位穿著新衣的老漢老淚縱橫,他擦擦爬了一夜摩破的衣袖,努力站得挺拔筆直,他紅色喜服在蒼老的臉龐上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笑話,他卻像成親的新郎一般威風,在喪樂抵達的那一刻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綠夏,欠你的我下輩子還,不夠的話,生生世世來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