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後,還是在館驛之中,薑映明、龍虎真人和軒轅鴻五人又是重聚。卻是這一次的場景,別上一次便是有了很大的不同。
便隻見薑映明端著茶杯發愣,軒轅鴻連咳嗽吐血都忘了,兩人就像是傻子一樣看著怪笑不止,舉杯飲茶的龍虎真人,瞠目結舌。這兩個平時跺跺腳,江湖都要抖三抖的高人,這會子簡直比村裏二傻子強不了多少,已經徹底失去了平日的鎮靜。
好半天,還是薑映明內功高深,首先回過神來,啞著嗓子朝龍虎真人問道:“那小子……那個叫什麽……什麽‘朱陽道人’的小子……究竟是什麽來路?”
原來這五天裏,因著先前與龍虎真人的約定,軒轅鴻往後宮送了一大批金銀珠寶,翡翠首飾之類,直接叫某位夢熊有兆的娘娘得了天啟,日日夜夜呼喊自己心神不寧,一天驚動太醫院六次,攪擾皇帝處理政務兩番。皇帝憐其腹中龍子無辜,幾番關切,才聽那娘娘說自己得了天師托夢,說是腹中的孩兒貴不可言,竟是連天子之家都留不住的,非要見“紅日淩空”,才得安泰。
皇帝聞言便是頭大如鬥,便是這紅日淩空,日日都可見得,原不是什麽奇景,卻不能平複娘娘的胎動不安。萬般無奈,皇帝也向天人師求法,真請了天人師踏足後宮,為娘娘說法解憂。卻是當天夜裏,娘娘便是徹夜夢魘不安,幾番高喊“大師不要傷我孩兒”驚醒,便真叫皇帝著急,真不敢再請天人師拿主意,愈發與他疏遠。
到第三天頭上,皇帝已經被折磨得憔悴不堪,便有兵部老臣上秉軍務時,主動關切發問。聽聞得“紅日淩空”之說,便叫這老將軍大呼稀奇,直喊道:“陛下!天佑我主陛下!老臣昨日在城外玄妙觀,正好遇上了一位博古通今,修行有成的‘朱陽道人’!‘朱’即為‘紅’,‘陽’便是‘日’,天子居天宮之中,皇家內院豈不就是‘龍遊空中’!想來‘紅日淩空’,便是天命朱陽道人進宮,為娘娘安胎,為龍子祈福了!”
說話的這位老臣,乃是本朝開國時就追隨先皇南征北戰的,最是勇武,最是正直,皇帝對他的話毫無懷疑;隻來不及想粗魯武將,何時有了這等說文解字之能,便著人速速請了朱陽道人進宮。又是招了“恰巧”奉詔入京的龍虎真人前來問話,便又聽龍虎真人大肆吹噓一番茅山老道的玄門正宗,直叫皇帝愈發安心,親自聽了朱陽道人為娘娘開解。
這不聽不要緊,一聽便叫皇帝如醍醐灌頂一般,隻從朱陽道人的開解言語中,聽出了大道玄妙所在,便再顧不得什麽天人師,親手挽著朱陽道人同上龍輦,兩人一路相談甚歡,更在無極殿中秉燭夜談,直叫皇帝大呼痛快,讚道家黃老之學乃是無上妙法,玄門正宗。第二天一早,皇帝就下令驅逐天人師出宮,直接流放他回了西域,直如驅趕惡鬼一般,沿途竟不許逗留片刻。
到得今日一早,宮中已經傳出消息來,說是陛下已經降下口諭,著禮部擬定詔書,不日就要冊封朱陽道人為本朝國師,同時冊封茅山一眾老道為“眾妙天師”;戶部那邊甚至已經在籌措銀兩,要在當下兵禍延綿之時,重修茅山和龍虎山一應觀宇。不僅如此,皇帝還要賞下糧田千頃,賤籍奴隸無數,世世代代供奉道家玄門正宗,更賜下“天師”稱號,世襲罔替。
薑映明和軒轅鴻,在十六年前出生入死,保家衛國,殺敵無數,屍山血海裏走出來,也不過是得了封地封爵,還不得蔭蔽後代子孫;這位朱陽道人不過入宮三天,便為道門搏來了無盡富貴,無上榮寵,世襲罔替的好處,便真叫他兩人無法接受,無法理解。
要是說當今聖上昏庸無道,做出這樣的事情便也無可厚非;可皇帝分明是勵精圖治,勤政愛民,最是勤勉,也最是清醒,天人師的幻術都動搖不得天子心智的,便叫這件事情顯得著實奇妙非常,使得薑映明和軒轅鴻這樣的老狐狸也難窺其中究竟。兩人隻覺得此事荒謬至極,吃錯了藥發癔症,也不敢想會是這樣的結果,這才真見了那位朱陽道人的厲害,又是佩服龍虎真人的眼光,這會子不服不行,無話可說。
龍虎真人聽得薑映明發問,隻微笑飲茶,平靜淡泊,道:“像是靈淵小子那樣的武學奇才,已經被你薑映明搶占了先機,百餘年內不會再有;可像朱陽這樣的道德高人,卻是茅山老道和老子慧眼識珠,搶先得了,才有今日。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新人換舊人。道家玄門正宗傳承至今,便也是有道理的。祖宗給我們留下的武經,自是玄妙非常;留下的道經,卻是流傳四方。想來千年之後,什麽授篆拳法,什麽大洞劍經,什麽五符天書,大概都是要灰飛煙滅的;卻隻有《道德》五千言,萬古流芳,便見了道理!”
千年之事,太過飄渺。薑映明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隻道:“你這道理我懂!可那朱陽道人手無縛雞之力,擺明了沒有絲毫武道在身,黃口小兒一個;天人師隻怕伸出一個小拇指,便能將十個百個他碾成齏粉。卻是這小子哪來這麽大的本事,這麽大的福分,這麽大的造化,輕而易舉,便有了今日之功?”
他這會兒著實失態,實在無法接受自己的浩大軍功,多年經營,還比不上一個毛都還沒長齊的道士,進宮隨便說幾句話來得有效。卻是薑映明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這會子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若不能得一個結果,隻怕他當場走火入魔,也不是不可能的。軒轅鴻的表現,則比薑映明還要不堪,這會子雖是不再嗆咳,卻是口角自有鮮血源源不斷流出,擦也擦不幹淨,顯然是心火內焚,這就要瘋。
龍虎真人看著薑映明這般,真是出了一口惡氣,心裏說不出的高興和痛快,臉上卻是不顯,隻假作平靜,道:“你我原非天之驕子,誰都是靠著薛老前輩的指點,才有今日成就。論才學,論天賦,論智慧,常人文比不得朱陽,武及不上靈淵,又有什麽奇怪?天生你我,原就是要襯托這些人光耀萬世,萬古留名的。你再不服,便抱個石頭砸天去罷!哈哈哈哈……”
薑映明一口氣憋在胸口,還在運氣不休;軒轅鴻便是直接一口血噴出來,直叫龍虎真人閃避不休,才聽他慘然道:“我們……我們……竟隻是……墊腳石麽?隻是……隻是……墊腳石麽!”
龍虎真人瞥他一眼,道:“你不是墊腳石?先把你的手太陰肺經練通給我看看,叫我見識你的根骨和天賦,我就服你!承認自己比不上別人,接受這樣的結果,對你們就是這般困難麽?老頭子我倒是看得清楚,已經曉得自己比不上朱陽那小子;隻希望百年千年之後,龍虎山一脈能多爭氣些,扳回一城,便也是了。倒是看你這氣量,給他們墊腳隻怕都難!”
軒轅鴻原本就是氣量狹窄,又是肺脈重傷,最是受不得氣。這會子聽得龍虎真人這般揶揄,直叫他覺得一口惡氣喘不上來,堵在胸口,登時天旋地轉,眼前金星飄飛,無盡黑暗湧上前來,這就要心火外焚,倒地猝死,隻坐在原地左搖右晃。
他這情況,看得薑映明都是一陣心驚,連忙伸手抓了他的手腕為他順氣,又是轉頭對龍虎真人說道:“真人!軒轅賢弟原就身子不妥,你這話說得也太過分些!若是他這會兒有個三長兩短,你我卻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軒轅宗眾人交代,如何向你我前輩先師交代!縱是真人心中歡喜,也不該這般咄咄逼人!”
龍虎真人冷冷一笑,道:“交代?我有什麽好交代的?我不日就要成朝廷冊封的‘天師’,他能死在我麵前,原是福分!原是他自己氣量太小,也不知他這等心胸如何練成高深武學!薑映明你也別急,茅山一眾人對你亦是感激非常。要不是你說動了兵部大員,羅織言語,朱陽道人也沒有這麽容易見了皇帝。我們原非薄情寡義之輩,助他入宮便也是渡人渡己。現如今皇帝的心思,都掌握在我們三個的手裏;茅山老道是不問世事的,隻求道統延續,便是大權都在你我之手。隻說我們比不上青年才俊,原是事實;這事實就是這般傷人,叫你們無法接受麽?天師和將軍,要怎麽比?”
薑映明聞言一滯,隨即反應過來,便也想通朱陽道人如今在宮中,少不得自己與軒轅鴻的助力。他倆有本事抬他入宮,自然也有本事將他拉了出來,此人不足為懼。又是從來天子九五之尊,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屆血肉之軀而已,自鬥不過一眾老狐狸的算計,便也不需要擔心什麽。軒轅鴻瀕死間,聽聞得龍虎真人這話,也是覺得心胸中稍稍寬解,一口痰這才咳出,才勉強也喘過氣來。
到此時,薑映明才回憶過往,想起來當年行軍打仗之時,自己縱然用兵如神,卻也少不得龍虎真人在一旁出謀劃策;多少次絕地逢生,反敗為勝的硬仗,都是龍虎真人的主意幫了大忙。這會兒朝中大亂,兩派相爭,便也像打一場硬仗一般;若不兵行險招,己方著實鬥不過勢力強大,意誌堅定的主和派。
念頭一轉,便也叫他心中舒暢了許多,暗想自己始終手裏還捏著靈淵這一張王牌,便也不輸給龍虎真人,當即心念通達,再不多想,隻低頭沉聲,道:“真人所言即是,是我們思慮不周了。”
龍虎真人咧嘴一笑,始終他在這件事情裏得了最大的好處,便也不多糾纏,隻道:“將天心比人心,你我這會兒也是赤誠了!”
話音未落,便聽得門口傳來一道聲音,道:“好人心!好赤誠!三位好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