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聞言一驚,薑映明甚至已經攝了寶劍在手,殺人滅口也隻在一念之間。卻見來人不是別人,乃是朝中三位宰相之一的寇淮安,便叫他手中勁力一鬆,原是這位寇淮安也是主戰一派,是他們的同僚好友,大家本是站在一邊的。

寇淮安一副衰朽模樣,其人現如今已經七十有六,氣血不足,說話都是有氣無力,走路也是顫顫巍巍。便見他手拄一根古樸拐杖,彎著再也直不起來的腰緩步邁進屋內,陪著軒轅鴻喘了好幾聲,才開口,道:“我知道得你們江湖人行事多變,竟不想還能使出這一招來!朝臣蠱惑天子,左右天心,欺上瞞下,乃是死罪!你們又知道麽?”

這位寇淮安宰相乃是兩朝的老臣,在朝中勢力極大,因著其經曆過開國以來的幾場大戰,故而與一味求和的萬俟誠和陳壽都在理念上有些衝突,一心主戰,便也團結了不少武將在他身邊,就連薑映明都是他的門生,當年也得過他的提拔,與他很是相熟。聽他說出這般駭人話語,在場三人卻是誰也不以為意,更有龍虎真人笑嗬嗬道:“老哥哥,你這話說得太重,我們卻不敢當。原是外道領袖入宮,我們才找了道家高人救場,哪裏會有什麽蠱惑,跟不存了欺上瞞下的心思。”

寇淮安比龍虎真人還大三歲,又是沒有練就什麽武功,自然精神比不上這三人矍鑠,卻也是眼眸中熠熠生輝,不被龍虎真人的鬼話哄了,隻哼一聲,道:“陛下的心思,如今都掌握在你們三人手裏了,這不是蠱惑天心,欺上瞞下,又是什麽?那天人師固然不是好東西,你們送去那位也不見得比他要強!陛下心念澄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哄騙的?事有反常便有妖,我看你們送進宮那個,也是個妖人!”

他這話說道了薑映明的心坎裏,也著實是那朱陽道人的成就實在驚人,便叫他們心裏都是有些嘀咕。然而嘀咕歸嘀咕,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利益,自然不能這麽輕易放手,薑映明這會兒便也好生開口,道:“恩師,那朱陽道人再怎麽說,也是茅山玄門正宗出來,得了龍虎真人青睞的。縱是他言語機巧,說得也都是先賢的大道,總比天人師,成日裏以外道邪說遊說陛下要好。現如今朝中亂成一片,您三位宰相的心念都是不一;軍情如火,邊疆戰事原是經不起耽擱的。”

薑映明從來都是會說話,會表達的那種人,最擅長以正大光明的理由,掩藏自己的心思。他這番話一說出來,便是先講理,為朱陽道人正名;後說情,牽扯到宰相不合;最後以邊疆戰事壓人,便是大義,叫人無從反駁。

直聽得寇淮安臉色稍霽,端坐在他麵前無語,好半天才喟然開口,道:“好,你這話說得有些道理。我當年就曉得你喜歡兵行險招,自有奇思妙想。如今既然趕走了西域國師,捧一個中原國師出來,倒也無妨。隻是你為人謹慎,便該曉得用人治人的道理,莫要養虎為患才好!”

薑映明連連點頭,又是斜眼看向軒轅鴻,提醒他開口,便聽他喘息道:“宰相大人在上,我等也是無法,不得已而為之。朝中不曉得天人師的厲害,我們江湖中卻是不乏……咳咳……不乏他的威名流傳。那人能在西域蠱惑了一眾小國君王,便也真是有些本……本事的。如今大敵當前,自不能留這等外道妖人在陛下身邊;請一位玄門正宗來,便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寇淮安探口氣,看一眼軒轅鴻,道:“我聽說正道武功,都是滋養身子,壯大髒腑,養生延壽的手段,怎地你卻把自己練成了這般樣子!我府中還有些丸藥的靈芝,平氣潤肺,化痰止咳,你自來拿一些,別總是病怏怏的,無端失了朝廷將軍的威風!”

軒轅鴻連忙道謝,薑映明和龍虎真人便曉得這一關已經過了。帝王術無非是恩威並施,平衡陰陽,便是天威如嶽,君恩似海的手段。寇淮安深諳其中門路,一進門便語出驚人,震懾三人,隨即才聽三人解釋,最後拿出恩賞手段來,安撫三人,便是已經認可了此事,又顯了十足的厲害,敲打三人不要試圖瞞天過海,叫他們曉得朝中自有能人麽,曉得他們的打算。

區區靈芝丸藥,軒轅宗要多少有多少,原不算什麽;寇淮安拿出來,便隻是表現一個態度,免得與三人鬧得太僵,把好意提點敲打變成了問罪,就是不美。當然,薑映明三人武道高深,深諳招式毫厘之間的得失,也能夠明白老宰相的意思,自有打算和準備,也曉得這會子老宰相也登上了幾人掌舵的大船。

頓了頓,寇淮安便也說道:“你們奉詔入京,到如今已經有了十餘日,便也見了朝中的局勢,也該曉得我的為難。我年紀大了,比不得之前,也無心與萬俟誠和陳壽相爭,隻一應地退到了後麵。朝中文武官員,其實都曉得此番事情的得失,無非是出於私心,還要再作掙紮。我們這邊,先是沒有主心骨的,又有天人師在宮中阻撓許多,隻得忍讓;現如今你們有了喉舌,又自持武功,便放手去做,自有一切的方便。”

薑映明等三人連忙起身行禮,又聽薑映明連聲恭維,道:“恩師穩坐中軍,運籌帷幄;我等自衝鋒陷陣,非要爭一個道理!有了恩師這番話,便叫學生心裏有底,自有分寸。量那些罔顧百姓,罔顧家國之輩,也不能擋學生手中三尺青鋒!”

寇淮安點頭看他,隻道:“我素聞你們三人不合,今日倒曉得你們使得大體。數日前陳壽曾上書,參奏你們目無法度,便也是被我壓下來的。你們江湖中人,自不曉得朝中彎彎繞繞,薑映明許還好些,還知道先拿住了兵部那些人。此番召你們入朝,原是我的主意,便是要叫你們做一回出頭鳥,身先士卒了。你們自然曉得,現如今镔鐵之國都在蕭太後執掌之中,議和本就是自欺欺人;既然有了喉舌,便多與陛下說說成敗得失的道理,陛下心中有數,隻是還卻一個決心罷了。”

龍虎真人連聲稱是,又道:“朱陽是百餘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陰陽正反都在他一張嘴中,很有分寸,便請宰相放心。我等覥顏領受朝廷俸祿多年,不曾為朝廷分憂些許;現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自該站出來的。”

寇淮安看看龍虎真人,眼睛一眯,道:“我聽說你上了歲數,已經糊塗了;這會兒見了,倒覺得你比我還要清醒許多。便見了人言可畏,你自己要小心。如今陛下很看重你,也很看重你背後的道門勢力。你們想要的東西,朝廷都能賜予,便隻要你們做對了事情。至於薑映明和軒轅鴻,你倆也不必著急。這一次若是順利平息兵禍,便叫你們開宗立派,廣招門徒!”

薑映明和軒轅鴻聞言一震,隨即單膝跪倒謝恩。聽到這個時候,他倆已經能夠明白,原來陛下心裏像是明鏡一般,早就是有了打算的。隻是中原皇帝,號稱九五至尊,卻也是人力有限,少不得要受朝臣裹挾,頗有不得以出。饒是坐在龍椅之上,皇帝也還是血肉之軀,若是眾叛親離,便也真做不成什麽。這會兒寇淮安能這般直白開口,便是揣測到了陛下的心意,原是陛下借他的嘴,來給薑映明等人許下諾言了。

四十年前一場浩劫,正道三家都已經分崩離析。在那之後,薑映明為生機四處奔波,龍虎真人徹底出家做了道士,也就軒轅鴻家底厚些,也不過是做了地主鄉紳。隻在十六年前,眾人都是立下軍功,又是叫朝廷看見了武功的厲害,才使得三家得以重現人間,許他們各自又開了門庭,收了些徒弟,卻始終不能開宗立派,終究辜負了前輩的期許。

武林中人開宗立派這件事情,朝廷一向是十分謹慎也十分避諱,縱是薑映明這樣手眼通天的人物,也不可能將華存山莊重新變成華存劍派,此事便一直是三人的心病。到如今真是镔鐵之國大軍壓境,朝廷已經著實沒有了法子,才會通過寇淮安的嘴來對三人許下諾言,便是給了他們一個偌大的畫餅,叫他們為朝廷賣命,也叫他們無法拒絕。

寇淮安見三人臉上都是露出歡喜,這邊曉得自己這句話說在了他們的心窩裏,自抬手捋須,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們心裏便都有數了。我年紀大了,比不得你們玄功護身,稍出來走動,便覺得精力難支。你們放手去做,有困難再來尋我。”

三人恭送寇淮安出去,眼看他上了轎子走遠,才聽龍虎真人歎道:“我原以為朝廷給我個‘天師’的名號,便已經是無上榮寵。卻沒想到老宰相這般直爽,倒叫我們無法拒絕。”

薑映明看他一眼,嘴唇翕動,用隻有他們三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朝廷連武禁都願意解開,便見了這一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們還得多加了小心,別魚沒逮到,自己卻掉進了水裏!”

龍虎真人和軒轅鴻聞言點頭,麵色也算平靜,再沒有先前那般喜形於色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