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隻見蕭太後身著暗紅團金龍的宮袍,手拄酸枝雕龍頭的拐杖,頭戴赤金鏤空紋的鳳冠,被皇帝在一旁小心攙扶著,由幾名老成持重的大宮女服侍進來。老太後一進殿,一眾人盡皆起身肅穆,待得太後和皇帝分別在主位上落座,才見得薑映明領頭,龍虎真人和軒轅鴻緊隨其後,走到正中,行君臣之禮,拜太後大壽,並奉上中原皇帝的禮單,壽禮自是一早就送進宮去了。

茅山老道因著不是朝廷中人,又是方外之輩,不受世俗規矩約束,本身的歲數也比蕭太後要大,便隻在一旁稽首,不曾屈膝下跪。老太後對此無話可說,隻是含笑點頭,先感謝了中原皇帝的掛念,又讚賞幾人沿途風霜,總歸是些場麵話,沒有什麽好說的。

看著薑映明等人施了禮數,靈淵這便也就準備按照虛皇師尊的要求,上前去向老太後行禮謝恩。然而還不等他舉動,就見原本坐在太後身旁的皇帝一時起身,站朝旁邊,隨即虛皇就是一步穩穩邁出,也不見他師徒四人如何舉動,就是虛皇領頭在前,太元子等人並列在後,站在了老太後麵前。

下一刻,叫靈淵和薑映明都是同時看得掉了下巴的情況便是陡然發生。隻見虛皇雙手微舉,膝蓋一彎,直愣愣朝著蕭太後跪拜下去,緊接著更是連腰也彎了,額頭觸地,來一個五體投地之勢,堪堪跪伏在蕭太後的麵前。

以蕭太後的身份,這天下除了中原皇帝之外,誰跪她都有些道理,怎麽都說得過去。然則虛皇已然在世稱神,便是方外散仙,這世上從來隻有凡人拜神,絕沒有神拜凡人的。年初時虛皇麵見中原皇帝,都是因為這個原因立而不跪,中原皇帝雖不承認他是在世仙人,卻也選擇了默許,沒有強逼虛皇行三跪九叩大禮,叫朝臣間很有些微詞。

此時此刻,虛皇卻是率領幾名弟子,五體投地跪在了蕭太後的麵前,看其姿態著實虔誠,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被逼迫威脅的感覺,便是真心實意要對老太後行此大禮。一時跪伏,就聽虛皇的聲音驟然響起,道:“東海散人,恭祝老太後整壽之喜,願太後長生久視,福壽延綿!”

太元子等人也一道跟著高呼“長生久視,福壽延綿”,全不顧周遭眾人目光。到得這個時候,靈淵才曉得為什麽镔鐵之國的皇帝會先一步起身讓開,便是虛皇為蕭太後祝壽行禮,皇帝一屆凡俗卻是不敢在旁受這等禮數,便見得其實在镔鐵之國,虛皇在世神人的身份也是受到肯定的,便真是蕭太後一代奇人,才能令他這般心悅誠服地行叩拜大禮。

蕭太後見虛皇一行人跪拜賀壽,一張臉上便滿是慈祥笑容,隻伸手虛扶,口道:“東海來的仙人,也為老身賀壽,老身福如東海,感念天恩!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虛皇隻又跪伏了片刻,這才緩緩站起了身來,以他先前五體投地的姿勢,竟能肩不動膀不搖地順利起身,便也著實是一身血肉功夫到位,不是尋常人所能比擬。而隻在虛皇起身之後片刻,他身後的三名弟子才敢緩緩站直,又是行了禮數,這才退朝一旁,依舊落座。

原本虛皇這一次來,還帶著棋盤海三山島主,以及遠在海外的扶桑國主。然則在太元子等人麵前,三山島主和扶桑國主也與螻蟻無異,自沒有這等福分上殿跪拜蕭太後,隻能將自己的心意完全表達在一應的賀禮中,托虛皇等人代為奉上。虛皇能在太後麵前行了大禮,賀了壽元,便已經是為諸山諸島,海外扶桑積福積德,有镔鐵之國照拂,諸山諸島才能得享太平日子。

到這會兒,才輪到靈淵邁步上前,便是先前薑映明等人也跪了,虛皇等人也跪了,他一個身為小輩的,就不能隨隨便便拱手行禮了賬,這會兒無論是他出於本心所願,還是為著順從虛皇師尊的安排,甚至是為了不叫薑映明等人難堪,都是不得不對蕭太後行跪伏之禮,便也是情勢迫人,他心中自有分寸。

一時邁步上前,靈淵也是口尊“太後”,一時跪倒,雙手撐地,向蕭太後磕了三個頭,口中道:“小子初來盛京,多得太後照拂,感念太後大恩,願太後海屋添籌,耆英望重,天保九如,壽同南山!小子一無所有,故隻能空手而來,抬著嘴說幾句話,報不得太後恩賞之萬一!”

相比起來,靈淵就沒有像虛皇那樣五體投地,趴在地上,隻是兩隻手撐著地麵,磕了幾個頭而已。不過他始終不像薑映明他們受規矩約束,也不像虛皇似乎別有所求,便在這禮數上不是十分周正,旁人也說不得他什麽。更何況他此番雖是空手來,幾句賀壽之詞卻是煞費苦心,便想著蕭太後金銀不缺,衣食不愁,自己盡了心意,便也是了。

然而臉麵朝地半天,靈淵卻是沒有聽見蕭太後開口說話,也不說叫他起身,也不說治他的罪,隻覺著整個殿堂內都是空寂一片,一絲一毫的動靜都沒有了,便叫他一時覺得不對,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也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麽還是說錯了什麽,便是有些無措。

始終靈淵再聰明,再機變,再有天賦,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子。便是他能夠坦然上殿,為镔鐵之國的太後行禮賀壽,已經是顯出了超出同齡人的沉穩,卻也不可能做到徹底古井無波。這一下子得不到回應,便也叫他心中有些緊張,不由得偷偷抬起臉來向上去瞧;就見得慈眉善目的蕭太後這會兒正定定看著自己,臉上毫無表情,眼神裏卻是百感交集,甚至在眼角都有一點幾近幹涸的淚光。

見此情狀,靈淵猛地一愣;蕭太後雖是上了年紀,但始終還是老而彌堅,一時失神之後便也反應過來,露出微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個才俊,深得老身歡喜!你的壽禮,老身一早就收到了,很是滿意!好孩子,你來給老身磕頭,老身就知足啦!快些起來,地上涼!”

說著話,蕭太後竟是要起身自己去扶靈淵,直嚇得避讓在一旁的皇帝連忙上前扶住老太太,才看靈淵趕緊自己站直了身子起來,又謝太後,這才回到位置做好。

陳煥明見一眾人等都上前去拜了老太後,便覺得自己也不該毫無表示才對,始終太後邀請他列席此間,便是天恩浩**;然而見了薑映明磕頭,就叫他覺得說不出來的痛快,暗道隻要自己不磕頭,便是暗中占了薑映明一個便宜,愈發要把他氣死才好,便有些踟躇。

這一猶豫,蕭太後便是直接開了口,道:“老身此番過壽,多有諸位才俊費心,中原皇帝陛下,更是掛牽著老身,勞動使節前來,為老身賀壽。老身欣喜之餘,也覺得不該如此勞動各位,便在今日備下薄酒,為諸位使節接風洗塵。”

一麵說著,蕭太後又是轉頭看向虛皇,含笑點頭,道:“原本今日是宴請中原使節,沒想到東海仙人也一並來了。虛皇陛下統領東海諸山諸島,乃是有道有德的真人,為老身奔波而來,著實叫老身心中歡喜。我為耶律氏誕下六子,子子成材,卻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虛皇的……”

蕭太後這番話已經接近糊塗,便是耶律氏乃是镔鐵之國皇室,再怎麽也不能跟虛皇一個東海散人相比;而且虛皇既然在世稱神,便也不能與人間凡俗並列,哪怕對方是一國之君,與他相比也是玷汙了他的身份。然而奇怪的是,老太後這番話一說出來,她身邊的皇帝耶律馴竟是微笑點頭,連帶著虛皇也是微不可聞地頷首致意,似乎認同了老太後的話語,便叫眾人看著稀奇。

緊接著,老太後又是看向靈淵,眉眼間盡是慈祥,道:“但是要說起孩兒,就隻怕誰也比不上這位少年。要是老身年輕個四十年,早見了這少年的風度,便是求告上蒼,付出一切,也要生這樣一位麟兒,一生人才算是圓滿……”

靈淵怎麽聽這話怎麽覺得不對勁,又是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神誌糊塗,老愛占人便宜的老太太形象,便是有些發蒙,才聽得身旁邊虛皇的聲音響起,道:“為長者賀壽,原是晚輩的福分。東海諸山諸島,萬千黎民,全是在太後庇佑照拂之下,才有今時今日的安穩日子。太後恩澤,遍布四海,中原之地,也因太後仁慈才有多年太平可享。有太後慈悲為懷,吾輩如何表達,都是不及萬一。”

隨著虛皇的聲音響起,便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這殿堂中彌漫開來,才叫耶律馴神色一滯,蕭太後笑著點頭,靈淵腦子裏麵一暈,薑映明等人則是紛紛起身,看向虛皇,彼此對視片刻之後,又都紛紛座下,麵沉似水。

“母後,諸位貴客來得早,自不好叫他們久候。兒子這就傳令開宴,不知母後意下如何?”耶律馴自進來首次開口,便是詢問蕭太後的心意,便見他為蕭太後馬首是瞻的性格暴露在眾人麵前,卻也聽蕭太後含笑道:“還是馴兒想得周全。開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