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耶律馴一聲令下,就見數十名婀娜多姿的宮女如蜂蝶般湧入殿來,一個個都手捧菜碟,扭著腰肢,露著笑靨,燕語鶯聲不絕,彎腰將一盤盤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總是精致,又是尋常見不著的菜肴擺放在眾人麵前的矮桌上。
相比起中原朝廷的端莊大氣,镔鐵之國的宴席就顯得更輕鬆些,便是這些上菜的宮女個個歡喜不已,全然不受什麽禮教規矩的約束,進門後上菜時都是盡顯嫵媚之態,行動間歡笑裏便是少女體香漫延,直叫得靈淵一時坐立不安,羞澀非常,長這麽大也沒見過這麽多流鶯一般的女子,更不曾被她們服侍過,竟是有些尷尬起來。
正當此時,就聽陳煥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我老早就聽說,镔鐵之國的禮教著實稀疏,今日一時見了,才曉得傳言不虛。小子,這些宮女都是專門服侍人的,你要是看上了那個,大可以跟蕭太後求了,或是春宵一刻,或是舉案齊眉,都隨你的心意,便是此間的規矩,不必這般拘束。”
靈淵聞言大駭,暗道在場眾人,除了老太後之外,個個都是練就無上武功在身,五官無感通靈的,便是陳煥明這話說得雖是小聲,卻也逃不過眾人的耳目;在這等場合下,說出這等話語來,隻怕是著實不妥。
然而下一刻,靈淵就是反應過來,臉上一時露出喜色,轉頭朝陳煥明看去,才見他說話時並不張嘴,隻是微微翕動嘴唇,原是傳音入密之術,便是他這會兒已經能運轉體內真氣,使出這等手段來,自不怕被別人聽見。
感慨著沉香茶的效用果然非凡,靈淵被陳煥明一打岔倒也著實淡定了許多,便是一聽陳煥明說起什麽“舉案齊眉”,就叫他想起了那個傻大黑粗的姑娘,頓時心中雜念不生,隻留下無盡的眷戀和思念,便再沒有那一道倩影能攪亂他的心神,柳下惠坐懷不亂的道理便也如他一般。
低頭看向麵前的案桌,便見得這會兒桌麵上已經擺了大小十幾道菜,既有常見的牛羊之物,又有幾道著實看不出來原身的肉食,一應地都是精巧,都是細致,十幾道肉菜擺在一處竟不顯得雜亂,也不叫人生膩,隻令人食指大動,口涎橫流。
那些分辨不出的肉類,靈淵也毫不擔心,便是坐在他身旁的靈堅子嗅覺過人,博學廣知,深得飲食三味,又是管不住嘴,每一道菜上來,都要仔細觀瞧嗅聞,然後一一點評,自叫靈淵聽得滿耳。隻聽他語帶笑意,不住道:“這駱糜做得極好,駝酪放得正是份量……喲!這是不足一年的雉兔之濡,酥香軟爛,觸之離骨,好菜好菜!這羊肉烤得也好,正是外焦裏嫩的時候,多用西域辛香之料,原是外邦傳來的佳肴……”
靈堅子在一旁滔滔不絕,將每一道菜都一一介紹了一遍,眾人都聽得分明,卻是誰也不覺得他聒噪,便是此等皇室之宴,便於尋常百姓人家不同,饒是眾人見多識廣,也不能徹底分辨出每一道菜肴,便得一人從旁解說,叫大夥吃得放心的同時也是盡興。饒是薑映明一方,這會兒暗暗豎著耳朵聽靈堅子說講,始終他們也多年不曾踏足镔鐵之國,受邀入宮赴宴更是頭一次,更不能失了禮數,丟了中原朝廷的臉。
得益於靈堅子恰到好處的介紹和點評,靈淵在一旁也是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因著他不用像薑映明他們嚴守禮數,便更能體會到美食之中的樂趣,不多時便已經品嚐了尋常時候見都見不到的熊肉、貉肉、鹿肉等一應肉食,又見了羊髓、鴿腦和天鵝,這會兒正在跟生前該有幾十斤的大魚較勁,隻覺得镔鐵之國的飲食口味著實滿足自己的舌頭。
眾人吃喝,倒也不是個個吃得滿嘴流油。茅山老道是正經的道門中人,又是上了年紀,便是對這些大魚大肉,重油重鹽敬謝不敏,蕭太後對他自然也是特別照顧,沒有弄那些葷腥之物給他,而是換了乳粥、酥餅、幹果和清炒時蔬給他,也都是禦廚手藝,非比尋常,化腐朽為神奇,也叫老道滿意,更不住向太後道謝,感謝她費心賜食。
而蕭太後自己,也跟茅山老道一樣,不沾一點葷腥,滿桌都是菜蔬瓜果,隻偶爾舉筷用上些許,嚐到著實適口的就吩咐宮女分賞給眾人。而這些分賞下來的瓜果點心,又有一多半落在了靈淵一個人的桌子上,便叫他愈發顧此失彼,手忙腳亂,隻恨自己少生了兩隻手,少生了兩張嘴。
吃素的兩位已經是宴席中的奇葩,主座下左邊首位的虛皇卻是更加要引人注意。一直以來,虛皇露麵都是帶著那無縫無孔的青玉麵具,自叫人不曉得他如何視物和呼吸;然則武道玄妙,奇門術多,視物和呼吸的問題其實還能解決,卻是隔著著麵具,吃喝便是一個著實要緊的問題。
先前見虛皇赴宴,眾人就一直都留心著他,隻等他自己摘下麵具,露出真顏。然而虛皇既然在世稱神,就真與凡俗很有些不一樣,卻是他麵前擺滿了各色美食,他卻是視而不見,隻端莊坐著,不時回蕭太後兩句話,全然不被美食吸引,似乎真是已經超凡脫俗,不需要飲食的神仙一般。
眼見虛皇不肯脫下麵具,享用美食,在他斜對麵的龍虎真人也是借著喝了兩杯奶酒,一時起身舉杯相敬,道:“虛皇陛下!今日乃是蕭太後宴請你我,老道這一杯酒原該先敬太後才是。隻是因著陛下先前與我等有些誤會,今日麵對我等竟不飲不食,若是因老道在此,令虛皇陛下不快,就叫我心中不安。”
說著話,龍虎真人顫顫巍巍將手中的酒杯倒滿,甚至還溢出了一些,一時雙手捧杯,舉向虛皇,朗聲道:“渡盡劫波餘恨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虛皇陛下,請!”
這一聲“請”,內勁暗藏,生生壓過了殿堂中的所有喧鬧之聲,鶯聲燕語,隻嚇得靈淵手一抖,快到嘴的一塊肥肉掉在桌上,才見老真人雙手捧杯,穩穩送出,那酒杯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繩子牽著一般,飄飄悠悠,搖搖晃晃,朝著虛皇的麵門飛去。
虛皇見狀,似乎是在喉嚨裏冷笑了一聲,卻不曾發出響動來,隻伸出手掌,手心朝上,平平接住了龍虎真人拋過來的酒杯,一轉手腕就卸了杯子上的力道,不叫一滴酒水灑出,這才淡然開口,道:“本尊不與真人計較,真人又何必耿耿於懷?‘食肉者勇敢而捍,食穀者智惠而巧,食氣者神明而壽,不食者不死而神’,本尊服氣導引,辟穀修行,不食人間煙火,原非因為真人在此!真人這一杯酒,本尊無福消受,便敬天,敬地,敬道理!”
說著話,虛皇手掌一翻,依舊將那酒杯問問吸在手中,隻將內裏的酒水一時傾瀉在地。隨即,他又是將手掌翻轉,另一隻手一指旁邊的酒壺,手指一挑,隔空攝物,扯了那酒壺在手,卻不傾斜,隻在掌心激發力道,逼得那壺中酒水自行激射而出,穩穩落入杯中,堪堪將酒杯倒滿,隨即揮手一揚,道:“來而無往非禮也!真人,請!”
虛皇拋出的酒杯,也是掠過半空而朝龍虎真人的麵門撲去,便叫薑映明等人一時看得眼睛發直,原是這拋出酒杯,若是疾風驚雷一般,原本不難,撒湯漏水也隻是對方難堪;然而要想將就被緩緩拋出,穩穩落下,便是著實艱難,先前老真人出手,原是有薑映明暗中相助,合兩人之力才做成了那神乎其技之事。
然而現在,虛皇僅靠自己就辦到了這等奇跡,又是那酒杯來勢洶洶,暗勁內藏,便著實叫人捏了一把冷汗。龍虎真人眼見酒杯撲麵而來,一時也是全神貫注,凝氣在身,隻在杯子即將撞在臉上的瞬間猛一甩頭,一口咬住了酒杯的邊緣,隨即胸膛下塌,運一個鯨吞龍吸之法,一口真氣裹著酒水落入喉嚨,這才微微喘息著,笑道:“既然虛皇陛下賜酒一杯,便是你我恩怨就此消弭。好極,好極!”
虛皇毫無表示,隻看了一眼蕭太後便依舊做好,直如神像一般,再沒有什麽舉動。龍虎真人這會兒臉上笑意彌漫,心裏卻是叫苦不迭,便是虛皇拋來的酒水裏,莫名有一股子渾渾噩噩的氣性,要是到手裏運功化解還好,他卻是直接用嘴接了喝光,這會兒這股氣性便在胸膛裏作祟,翻騰著叫老真人一時麵色發白。
靈淵眼看著方才片刻高人鬥法,倒也沒有往心裏去,隻想著今天這等場合,眾人總不至於動手,便又在靈堅子的提醒下品嚐了一道“貔狸肉”,這會兒正在嘴裏跟這肥肉糾纏,隻吃得滿口都是脂香,就聽得皇帝耶律馴一時開口,道:“兩位高人神乎其技,朕亦覺得心中歡喜。不過今日母後大喜,不宜動武,還是請兩位安心靜坐,觀瞧歌舞吧!”
一語競,就聽耶律馴朗聲吩咐道:“上鍋子來,傳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