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靈淵靠著諸多機緣巧合,先遇上工匠再得到太元子帶路才找到那深埋山中的修羅場,薑映明等人卻是早他幾天就尋摸到了蛛絲馬跡,得到了著實清楚的線索。

按照靈淵的擔憂,薑映明他們因著身份特殊,過於顯眼而手腳受到了約束,很難放開來做一些動作;而事實上,這就是靈淵的眼界限製了他的思維,卻是中原朝廷在镔鐵之國的情報勢力,遠比他所想象的要強大,早在之前大半年的時間,這些潛伏在镔鐵之國的探子就已經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不過薑映明等人發現那修羅場的痕跡,還更要早於他們進入盛京,便是那修羅場藏在山中,重重掩飾不假,卻也不是絕對保險而不能為人探知,便為著掩人耳目,避免不知情的人發現端倪,蕭太後早在若幹年前就廣招奇人異士,改變了那附近的地形,將那地方布置成陣勢一般,叫尋常人走在其間,繞到死都尋摸不到真正的路徑。

奇門陣勢的作用,在桃源鄉就顯現得淋漓盡致;而奇門陣勢的缺點,也於桃源鄉破滅時暴露得一覽無遺,便是那奇門陣法,落在常人眼裏像是神仙法術一般,無從破解,甚至無從發現;而一旦遇上通曉奇門之術的人物,卻又像正午時分的日頭那般明顯耀眼,隨意路過都會發現其中的不妥與端倪,稍作推算就能把握到陣勢的核心。說到底,這東西對付普通人無往不利,對付同門便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過話雖然這樣說,可奇門遁甲之術從來都不是那麽容易學成。此法與武功路數不同,更看重的是學習之人的腦筋和智慧,便在先天上堵死了大部分人修行奇門之術的道路,之後更是對術數,博物,地理和星象隻學有極高的要求,還牽扯著道宗和五行八卦一類,本質上是一門包容大千的雜學,便真要幾十年的苦功才能有些成就,純粹是一門看天賦和努力的手段,普天下原沒有多少人能夠把握其中的道理。

中原武林,高手眾多,可真正通曉奇門遁甲之術,能夠憑借地勢山水就對付百萬雄兵的,一千年來也就出了諸葛武侯一人,本是傳說之中的人物;而近一百年來,能夠在奇門之術上有些成就,真正發揮出奇門之術威力的,便隻有四十年前就已經應劫歸天的武林第一高人,華存劍派掌門薛嶽修。薑映明身為薛嶽修的徒弟,也不過是得傳了其中的皮毛,受限於自身的天賦和薛嶽修早死,他在這奇門之術上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成就。

當日薑映明憑記憶為靈淵推算桃源鄉的地圖,整整花費了半天的功夫,直累得自己頭昏腦脹,精神消磨,便是他學藝不精,尚不曾窺見大道至簡的道理,才將自己拖入了繁複的術數計算之中,落了下乘。若要是薛嶽修本人站在桃源鄉山中,隻一瞥就能尋摸到其中的奧妙,頂多花一時半刻功夫,就足以破解那守護桃源鄉的奇門陣勢,就比薑映明高出許多,著實厲害。

出使前往镔鐵之國的時候,薑映明等人走的也是與靈淵一樣的路途,便也經過了那座鎮壓盛京風水,埋藏著無盡赤鐵原石的山脈。原本以薑映明在奇門之術上的造詣,本該是不能發現蕭太後招賢納士匯聚眾人智慧打造的奇門陣法,卻是在中原使節的隊伍之中,還有一位活過百年,浸**道學日久,精通各種奇門之術,幾乎要達到當年薛嶽修水平的茅山老道在。

這位一路養氣凝神的老道,隻坐在轎子裏感覺山路起伏,就隱約察覺出了這其中的異樣;下轎仔細觀瞧周遭之後,茅山老道便確定此間藏有一片奇門陣法。隻是以茅山老道一人之力,的確很難對抗諸多高人的智慧,又是此間陣法自建成之後,已經經過多年風雨,逐漸融入了自然環境之中,才叫一行人駐留原地三日,推算繁複術數差點將茅山老道累死,也沒有找到進入那陣勢的核心所在,自叫眾人不敢貿然踏足期間。

原本中原使節,應該是在九月初八當日就抵達盛京;便正是因為那旗門陣勢,才耽誤了薑映明等人的行程,叫他們晚到了幾日。

這事兒到了這裏,原本就算是告一段落,便是茅山老道都算不清的陣勢,薑映明等人也隻能看著無法。他們武功雖高,卻還是凡人血肉之軀,麵對千斤巨石還有辦法,麵對百裏山脈便是力有不逮,始終武功再高,總不能將山頭掀起來看,一旦陷入奇門陣勢之中,便也會遇上意想不到的麻煩。

然而三日之前,薑映明等人卻是得到了一條新的線索,便是有常年居住在盛京之中的中原探子,因龍虎真人多嘴問了一句,想起來大概在三十年前,蕭太後曾下令砍伐城外山脈的一應良木,此人便也在被征召的範圍之中,到如今他還記得當年開始砍伐樹木的位置,這會兒便詳細地說給了眾人直到。

瞌睡有人遞枕頭,薑映明等人馬上便將這事兒跟那奇門陣勢聯係起來,猜測這群人開始砍伐樹木的所在,便是那陣勢最開始建造的核心,與茅山老道一通商量之後,便憑借那人所說的方位推算出了那陣勢的布置,才叫他們心中大喜過望,當即打算趁夜去那裏探尋一番。

三人假作入睡,其實是從房間窗戶翻出了館驛,以他們超乎尋常的武功,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線,一路順利出城,進得山中,一麵趕路,一麵就聽得龍虎真人抱怨不止,道:“薑映明這壞小子,就是要折騰老子才高興。白日青天的不來找,非要挑這鬼哭狐狸叫的時候!今晚恰逢朔日,連著月光都不見分毫,你是屬耗子的能暗中視物,老子卻一把年紀老眼昏花哩!”

薑映明自知龍虎真人玄功在身,哪會被這區區夜色遮住了雙眼,這會兒出言抱怨,完全是不滿自己牽頭來做此事,便也無心與他爭執,隻低聲道:“真人還請小聲些,這附近許有人看守埋伏。此間若真是那些工匠的去處,說不得就有重兵暗中看守;又是夜黑風高,萬籟寂靜,真是你我施展透地聽山之術的最佳時機!想來那麽多工匠聚在一處,睡覺打呼嚕都是不小的動靜,憑你我一甲子的內勁,未嚐不能找到這其中的關鍵所在!”

龍虎真人嘟嘟喃喃,依舊不滿,道:“你還屬狗哩!要聽你聽,老子不聽!早些年打戰的時候,你在那大缸裏還沒蹲怕呢!咱有茅山天師推算出的陣勢圖樣,找到大概地點後自己也可以細細推算,自有所得,白天就比晚上看得清楚,原不必做那雞鳴狗盜的勾當!當年在桃源鄉的時候……”

軒轅鴻一直沒有說話,連著咳嗽聲都不曾發出,到這會兒才小聲開口,道:“兩位兄長少言,此間有些古怪!”

雖然軒轅鴻一直是病怏怏的樣子,可薑映明對他卻遠比對龍虎真人重視,隻聽他一時開口,便是停住腳步,環視四周,傾聽風聲,並不曾發覺有人,才一時開口,問道:“軒轅賢弟所言,可是發現了什麽?”

軒轅鴻喘了兩口氣,道:“我自深入此間以來,一直覺得心神不寧,是方才聽龍虎師兄話語,言語間多提及陳年舊事,才想這奇門陣勢,是否還有蠱惑人心之能?”

薑映明聞言一愣,隨即便是恍然,暗道龍虎真人上了年紀,喜歡回憶往昔原本沒有什麽不妥;然則她說說行軍打仗也就罷了,竟然還提起了桃源鄉這一禁忌,便著實有些反常,原不是他所應該有的舉動。

桃源鄉的事情,在當年所有親曆者的心中都是不能提及的禁忌,龍虎真人更是因著心智含糊,尋常薑映明都不敢在他麵前說起“桃源鄉”三個字;然而今日,他竟是主動提起不算,看樣子神情還十分亢奮,若非是軒轅鴻出言將他打斷,隻怕他要把當年那事兒抖個幹幹淨淨了,便是十分不妥。

心念轉動,薑映明暗暗提了一口氣壓在丹田,引動五髒一時跟著鼓動,熱血從心頭加速湧現全身,便覺得顱腦一漲,頭頂百會穴一鬆,自有一股清涼之意在體內彌漫而起,這便是破除障眼法的秘傳法門。心底一片清涼,薑映明才得以審視自身念頭,便果覺得腦海中那些陳年舊事,不住翻騰著浮上心頭,隻叫他幾乎要將一切曆曆在目,恨不得把出門前那頓飯吃了什麽都想起來。

記憶曆曆在目,並不是什麽好事,便是人的精力有限,原不能同時思考太多的事情。要是所有記憶都湧上心頭,便要叫人思緒遲滯許多,更有像龍虎真人這樣原本腦子就不清楚的,會受不住這些記憶浮現而開始胡言亂語,便真是此間陣勢不同尋常,果然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尋常人走到這裏,便會忍不住想起許多要緊之事而急忙轉身去辦;而若是專門尋找此間的,也會因著心念紛擾而精神鬆懈,自會露出破綻,才見了此間的厲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