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著十二分的小心,三人這會兒也知道了此間並非善地,便一時停住腳步,由薑映明牽頭,仔細地推算了沿途陣勢的情況。隻見他借著朔日漫天的繁星,定了方位,攤開手掌立出九宮,排得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兌七,艮八離九,五居中央;隨後指南火北水,東雷西澤,排下開休生傷,杜景死驚八門。

八卦分八節,一節統三氣,既得節氣周全;九宮指九星,則以九星為直符而定吉凶。一通繁複道令人顱腦脹痛的推衍之後,便從周遭山川地勢,溪流綠樹間尋得生門方位所在,一時三人持兵在手,大步上前,又走過二裏地,就見到了那一塊毫不起眼的山石。

到這會兒三人心中就是有數,也不需要花費什麽功夫就看出了那塊山石的端倪,隻見得薑映明一掌按在那山石之上,手臂一動就推開一條狹窄縫隙,才聽見兩聲風動,龍虎真人和軒轅鴻便先後衝入其中,隨後薑映明也閃身跟上,那山石自在他身後合攏。

因著薑映明推開山石的力道用得陰柔,打開的通道也十分狹小,便叫那山石基本沒有移動太多的位置,自然就不曾留下諸多的痕跡,即便事後有人過來查探,輕易也不會發現這山石曾經被推開過,便是他們江湖經驗老道,行事滴水不漏,不留絲毫把柄。

奇門陣勢都破了,那螺旋階梯便更難不住三人。他們都有不俗內功在身,身手也比常人靈便,便是三縱兩躍之間,直如猿猱般輕身下墜,盞茶功夫便落得底端,走上幾步便瞧見了那偌大的空洞山腹。

這會兒已經是子夜時分,這山腹中卻是一派熱火朝天模樣,與白日裏絲毫沒有區別,便是工匠們都一日三班輪替,爐火晝夜不息,即便是夜深露重時候,也不曾停下歇息。遠眺著對麵山壁上宛若繁星一般的點點爐火,耳聽著叮當不絕的敲打錘煉之聲,龍虎真人一時嘴唇翕動,聲音在薑映明的耳邊響起,道:“沒想到真能找到這裏,就不曉得這些人在這幹什麽勾當!”

薑映明隻看著周遭的環境,便隨口道:“自是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了!否則以镔鐵之國大國之尊,何必藏頭露尾,開鑿山脈,在這暗無天日,直如地府陰曹的地方冶鐵造物?我聞著此間氣息腐朽,火氣中自有一股子陰晦,隻怕除了活人,還藏了不少死屍——兩位請朝下看,那又是什麽?”

隨著薑映明伸手一指,軒轅鴻和龍虎真人便也看見了那隱沒在黑暗中的巨大物事,便叫兩人都是愣得一愣,隻聽軒轅鴻一時喃喃,道:“怎會有這等龐然大物,看著竟像是一艘大船!”

軒轅鴻號稱東海船王,自然是經驗豐富,雖然這會兒他說得不很確定,可薑映明和龍虎真人基本都可以確定他所言不虛,便是一時沉吟,才聽薑映明開口,道:“深山地穴之中,藏一艘船有什麽用?還得再靠近些,才能瞧得真灼。蕭太後行事詭異,不可掉以輕心!”

此言一出,兩人都是點頭稱是,便見他們三人一時先後邁步,伸手攀住山壁間突出的山石,偶爾借助連接諸多洞窟的鐵鏈,便完全不依靠深藏山中的洞穴,直接徒手朝著山腹底部爬去,不多時便也一個個腳踏實地,才感受到這山腹的空洞和巨大,暗想著這山要是尋常土石堆成,挖空這麽一大塊早該內陷坍塌了,自不知其中奧妙。

不過三人這會兒也沒空思索這麽許多,便都是被那偌大的船型物事吸引,一時邁步上前,隻走出幾步就驟然停住,就見薑映明一時抽出精鋼寶劍在手,龍虎真人也是握拳橫擋在胸,軒轅鴻更是原地消失。下一刻,便聽得一聲巨響傳來,薑映明整個人直如被大象正麵撞了一般,腳擦地硬生生退出去幾丈,喉頭間自湧起一股腥甜,好容易平順了氣息,這才緩緩開口,道:“尊駕暗中偷襲,不是高手作風!”

一瞬間,就聽得一道蒼老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震動周遭黑暗,平和道:“老衲並無惡意,隻為救三位施主的性命。薑施主,這裏原不是你該來的!”

薑映明聞聲一愣,便是他先前察覺到暗中有人躲藏,又是驟然受了那人偷襲,原以為是自己行跡敗露,落入了對方的圈套,隻看剛才一擊,那人的武功就該在自己之上,便叫他以為是虛皇降臨,聽聲音卻是與虛皇有天壤之別,便不知這暗藏的高手是誰,也不用想,就聽龍虎真人一聲驚呼,道:“天人師!”

他這一聲驚呼發出,就聽那人輕聲道:“龍虎山的真人,許久不見了!先前驚鴻一瞥,真人出手就逃,老衲十分遺憾,著實想領教真人高招,亦感謝真人年初之時,指點我那劣徒優婆離的恩德!”

優婆離自是落入龍虎真人之手,沒過年就已經自我了斷而身死道消,這會子天人師莫名出現在此間,更提起此事,便叫龍虎真人心中一驚,先就失了三分底氣,暗自朝著薑映明所在之處退去,口中道:“你被我主萬歲驅逐,卻難抵妖言惑眾之罪;我身為朝廷天師,自然要與你有了較量!”

天人師聞言微微一笑,道:“這就要請真人指教了。隻是今日雖三位豪傑在此,隻怕也奈何不得老衲;老衲也不想跟幾位動手,現身原是要救三位的性命!”

這會兒薑映明已經跟龍虎真人並肩站在了一起,感覺到龍虎真人的氣息稍稍有些紊亂,便是想起他之前曾經說過,這天人師本身詭異無比,似乎是借屍還魂的惡鬼一般,拳腳上的功夫著實過人,老真人也不是他的對手,心中便有計較。

這會兒要是晴天白日,又不在這危機四伏之所,即便天人師的拳腳再怎麽高明,自也雙拳難敵四手而難與三人聯手對抗;然則此時伸手不見五指,又是在這镔鐵之國最隱秘的山腹之中,說不得四周強敵環繞,此間自然也有不少害人的布置,便著實不合適與這詭異的天人師硬碰,便叫薑映明一時開口,道:“我與尊駕無怨無仇,也曾聞尊駕功夫著實高明。卻不知尊駕現身此間,有何貴幹?”

天人師似乎是朝前邁了一步,這會兒聲音就愈發靠近薑映明,隻聽他道:“此處乃是無極無生老母,打造渡世法船之處。爾等依仗武功,以為行蹤隱秘,卻不知瞞天過海之事,原躲不過天上老母的雙眼,便已被老母察覺。我來此間,就是要勸三位盡早離開,免得無極無生老母降臨,取了你們三人的性命。”

天人師的聲音不大,落在薑映明等人耳中卻是直如炸雷。以他這般說法,幾乎就是直接肯定了蕭太後就是無生老母,又是說三人行蹤暴露,無生老母頃刻間就要降臨誅殺三人,隻叫他們不知道能否相信,意識中卻已經開始湧現出驚恐和畏懼。

穩一穩心神,薑映明又是開口,道:“大師說此間乃無生老母之所,卻不知你為何會來到此間?難道大師也與無生老母勾結,欲與她一道害我等性命麽?”

天人師又上前一步,到這會兒薑映明已經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便聽他道:“無極無生老母,臨凡教化世人,老衲也是學佛之輩,自要向她多多請教。然而佛門慈悲,不忍見三位豪傑命喪當場,老衲才好心提醒三位,莫要因此而丟了性命!”

薑映明聞言沉默,耳聽著天人師的話語不置可否,隻覺得他越來越靠近自己,自己卻聽不見他的腳步和呼吸,隻能靠著感應他身上的體溫知曉一個大概的方向,心中便著實有些不安。頃刻間,隻聽得一聲石塊撞擊響動,就有一絲火星從黑暗中迸發,就見軒轅鴻的身影憑空顯現出來,一掌朝離薑映明已經不足一丈遠的天人師後心打去。

借著那一絲火星,薑映明已然看見天人師的身影,便覺得此人異常高大肥碩,眼見得軒轅鴻出手便也緊隨其後,手中寶劍自從斜下方朝上砍去,直指天人師的肋下要害。與此同時,龍虎真人也是十指連彈,比劃出諸多法印,身子一斜便與薑映明的劍勢一道,朝著天人師的前心打去。

從一開始,他們三人便沒有打算相信天人師,便是道不同而不相為謀,對方哪來這麽好心要提醒三人保命?人世間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有仇還幫忙的便有異心,他們自然要先下手為強,擒賊擒王才闖得出一條活路來。

黑暗中,天人師微微輕歎一聲,隻搖頭邁步轉身,便如個化緣不成的失落僧人,似乎並不在意薑映明和龍虎真人的攻勢,竟大大方方將自己的後背讓給兩人的寶劍和拳頭。然而他這一轉身,就有一股莫名的力道加持在三人身上,隻叫他們一時間不由自主,紛紛被一股以天人師為中心的旋勁帶偏,一拳一掌一寶劍盡皆擦著天人師的身子過去,隻差倏忽毫厘就能傷他,卻偏偏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