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老道當年就是個年近九十的長壽高人,頭腦思緒比一個年輕人卻絲毫不差,隻瞧他仔細推演算計了片刻之後,便胸有成竹地領著一眾人向前走去,便一路山重水複,接連著出現了幾次相似而不相同的場景,直到所有人都疑心老道是不是算錯了道路的時候,才見他撥開一從毫不起眼的灌木,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穴來。

一見得這洞穴,胡大夫便是蹙眉輕歎了一聲,隻道:“瞧這道路狹窄,隻怕幾位有傷的兄弟都難以穿行。且不說這路是活路還是死路,就是咱們一眾傷員,如何通過,都是一個問題。”

薑映明聞言走上前去,撿了旁邊一塊山石就朝洞內拋去,但聽著山石碰撞石壁發出陣陣聲響,回聲縈繞許久才逐漸消散,就見他微微點頭,道:“此洞前窄後寬,十丈後便是平坦路途,又聞此間毫無晦澀之氣,想來不是死路。現如今後有追兵,不宜過多猶豫,便請諸位扶住了有傷的兄弟,咱闖一闖這先秦的神仙洞府!”

話音未落,薑映明一馬當先,首先弓著腰鑽進了那洞穴之中;隨後一眾人等也盡皆跟上,留下龍虎真人斷後,三十餘人便是前前後後,盡皆鑽進了洞穴之中。薑映明的穴地聽山之術,在他的高深內功加持下果然準確非常,便是眾人走過了最初那一段幾乎伸張不開手腳的狹窄路徑之後,便步入了一條著實寬敞的甬道,便叫眾人信心大增,越發相信了薑映明和茅山老道。

又過得許久,打頭的薑映明終於看見了一絲亮光,便是抽了軟劍在手,小心朝前走去,一時眼前一片光明,便見一座隱藏在群山之中的山穀顯現在自己的麵前。隻看山穀中糧田果樹,又見不遠處屋舍儼然,期間自有炊煙嫋嫋,細聽來還有竊竊人聲傳來,便叫他頓時一愣,暗想茅山老道說此間乃是上古煉氣士隱居之地,怎的到如今還有百姓生活?

不等薑映明回過神來,他身後的一眾人等也是紛紛鑽出了洞窟,見到了眼前這般美景,一時個個都是震撼,便聽得茅山老道一時感慨,道:“原以為那上古陣勢,護住的乃是神仙洞府;看眼前這般場景,此間莫不是古人隱居所在?”

此言一出,便也有幾人點頭附和,便是武者也不是都不讀書,尋常的四書五經之類他們多少還是看過一些,一應傳說故事大多也都曉得,更有人知道武林中傳聞的“天下武功,同出一源”的說法,便聽有那喜歡掉書袋子,一時搖頭晃腦,開口道:“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

眾人還沉醉在此間的美景之中,一時便聽得有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隻抬頭便看見幾名衣著古樸,神情警惕的男子一時出現在眾人麵前,一個個都是手持鋤頭鐵鎬一類的農具,看樣子似乎是打算對眾人不利,就見得胡大夫急忙上前兩步,道:“諸位鄉鄰,我等乃是中原武林人士,應遭敵家追殺,無意間闖入貴寶地,本無惡意。”

那些人倒也還算講理,一聽胡大夫這麽說便也稍稍緩和了神色,隻是手上的兵器依舊舉著,就聽一名年紀稍大的男子開口道:“桃源鄉不歡迎外人,爾等速速離去!”

胡大夫聞言一滯,就見得薑映明一時抱拳拱手,朗聲道:“諸位,我等誤闖此間,原不曉得此間的規矩。主人有命,我等不敢不從;隻是同行有幾位兄弟,先前受了重傷,這會兒性命垂危,還請主人家行個方便,舍我們些許草藥,保得這幾位兄弟周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吾輩人行走江湖,原該是相互幫助的。”

為首那人仔細瞧了瞧薑映明的臉,又是探頭看向他身後的幾名傷員,隻見得他們這一路走來,沿途都有血水滴落在地,又見那幾名傷者,的確是麵無人色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原本桃源鄉的規矩,是絕不接納外人進來的,縱是死生隻在一線,也與這些鄉民無關;然則看薑映明手持軟劍,氣宇軒昂,談吐不卑不亢,進退都是兩可,似乎是練就高深武功在身,便也叫他們不願意得罪。

一時間,就隻聽得其中一人低聲說了兩句什麽,隨即便有兩三人一時四散走遠,不多時便見他們個個回轉,手中抓著一大把草藥,小心放在薑映明麵前,道:“這些草藥,都是止血化淤,愈合皮肉的良藥。你們就在這裏用了,待傷者好些便速速離開,最遲不得超過——”抬頭看了看天,那人才繼續道:“不能超過明日一早!更不許踏足鎮子之中,曉得了麽?”

薑映明感激微笑點頭,道:“多謝諸位相助,大恩大德,薑某定不敢忘。我這幾位兄弟,都還練過些拳腳,隻要止住了血,便也無甚大礙。薑某定遵從誓言,明日一早便離開此間,絕不與人提起隻言片語,不敢打攪諸位生活。”

那人點了點頭,隨即便領著一群人離開,卻是在他們轉身之後,薑映明和龍虎真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透出些許疑惑和驚訝的意思,便也隻是一閃而逝,誰也不曾注意到了。

那些人送來的草藥不多,可仔細一看竟還都是些鬱金、桔梗、丹參、莪術之類的外傷靈藥,便叫胡大夫一時歡喜,連忙將這些草藥按份量混在一處,取鐵碗研成藥泥,配合著子午針法,給幾名傷勢著實眼中的兄弟上了藥,當即就見止血,傷口更是消退了灼熱和炎症。

彼時薑映明和龍虎真人的武功都尚未大成,可胡大夫的醫術卻已經超凡入聖,先前著實是因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才叫他單靠銀針救不得幾位兄弟的性命;這會兒得了上好的外傷草藥,以他的醫術就能保得眾人周全,便是救回了好幾條性命,也叫他心中著實鬆快了不少。

安排幾人照顧渾身輕鬆下來,昏昏沉沉睡去的幾名傷員,胡大夫便也起身洗了手,去尋薑映明所在,打算等他商量合適離開此間,另尋一個安穩所在。找了兩圈,胡大夫也不見薑映明的身影,仔細一問才在裏許地外的一片桃林中找到了他,卻見他這會兒正跟龍虎真人湊頭在一處,兩人偷偷摸摸在嘀咕些什麽,才叫胡大夫心中生意,幹咳一聲,驚得兩人回頭。

一見來人是胡大夫,薑映明這才稍稍放心些,便道:“胡老師,那幾位兄弟的傷勢,依然無恙了吧?”

胡大夫聞言點頭,並不答話,隻問道:“自從我認識兩位以來,兩位都是豪氣衝天,坦坦****的漢子,這會兒怎地躲在這裏咬耳朵說話,便是此間難道還有什麽不妥,叫兩位放心不下麽?”

薑映明聞言神情一滯,片刻後才露出略顯虛假的笑容,道:“胡老師多慮了,此間鄉民雖是臉麵上冷淡,內心裏著實還是善良,便為我們尋來上好草藥不算,還許我們在此間修整一晚,便是大恩大德,絕無什麽不妥。我與真人在此,原是商量這今後何去何從,便是現如今兄弟們損失慘重,憑我們數十人便也成不得什麽氣候,正思忖著要不要與朝廷官軍匯合,又怕說得猛了折損了大夥的氣勢,這才避人耳目,原不是要避開老師。”

胡大夫聞言微微皺眉,道:“你這眼光長遠,自然是很有些好處。隻是我瞧著此間的主人,並不願受到外來人打攪,為著避免引起誤會,我等還是聚攏一處,顯出些誠心誠意來才好。茅山道長說環繞此間的奇門陣勢,至少也有個千餘年的光景,便是這桃源鄉避世已久,隻怕其中的鄉人與我們想法不同,還是少生事端為妙。”

薑映明點點頭,便與龍虎真人一起,跟在胡大夫的身後,卻是他耳邊驟然響起龍虎真人的聲音,道:“你怎不與胡大夫說了實話,請他幫著一起參詳這桃源鄉的奧秘,非要以這謊話誆他?”

一時嘴唇翕動,薑映明亦是回應道:“胡老師宅心仁厚,又是慈悲非常,若是將你我猜測說與他曉得,隻怕他出於道義,出於慈悲,也要全力阻撓你我。現如今大敗在前,人心散漫,若然你我再與胡大夫起了爭執,隻怕兄弟們心中就要多有不安。”

龍虎真人聞言微微點頭,又道:“你的心思縝密,所想自然不錯。隻是若是你我不曾走眼,那幾名鄉民練的真是修羅神一路的武功,便說不得蕭虛庭也藏身此間,憑你我隻怕還不是他的對手。兵敗如山倒,這會兒的確是人人沮喪非常;若能得一場大勝,立下了浩大軍功,的確能提振士氣,卻還有莫大的風險。”

薑映明隻作不聞,腦中思忖不休,這會兒考慮的已經不是“要不要做”,而是“該怎麽做”的問題,便將龍虎真人的擔憂和建議都拋在了腦後。而胡大夫背對兩人,心中擔憂,並沒有注意到兩人傳音說話,也不曾發現任何的異狀和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