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星月無光,陰雲籠罩在這小小的山穀頂上。剛剛飽嚐了遭受伏擊,損失兄弟,大敗虧輸的一眾高人,都在這月黑風高的夜裏沉沉睡去,絲毫不曉得一場震動江湖,影響今後數十年的腥風血雨,正在人心的陰暗處徐徐醞釀。

夜色中,遠離眾人的桃源鄉小鎮中不時萌發出一兩聲慘叫,卻是這慘叫從胸膛中發出,隻停留在脖頸就徹底消弭,並沒有驚動任何一人,隻昭示死亡的陰影盤旋在桃源鄉的上空。

不知過了多久,山穀中依舊是漆黑一片,卻是眾人都被一陣打鬥聲從沉睡中驚醒,恍惚間就聽見薑映明的吼聲響徹這山穀之中,回**在山壁之間,道:“蕭虛庭!你當躲在這裏,就躲得開那些血債麽!”

他這一聲吼驚天動地,直叫一眾高人都是瞬間清醒,便是薑映明話語之中的“蕭虛庭”,原是十餘年前肆虐北邊一帶的邪道領袖,惡名遠揚,直到如今,有人提起他的名號,都能叫諸多武者背後生出冷汗來,當夜說不得還要發一場噩夢。

傳聞這蕭虛庭原是修羅轉世,惡鬼化身,麾下有陰兵上萬,專幹些殺人放火,燒殺搶掠的勾當,著實為禍一方,又是恣意猖狂。當年天下初初穩定,镔鐵之國對中原虎視眈眈,中原皇帝忙於穩固內政,並不曾太留心在北邊的修羅神;然而皇帝不關心,武林義士卻是著實關注著邪道的動向,隻因著正道三家門庭崩毀,再無人能夠站出來牽頭誅邪,才叫這蕭虛庭著實肆虐了許久,在北邊為禍多年。

要說這蕭虛庭當年的威風,比之遠在東海和西域的虛皇與天人師都厲害了許多,薑映明等三家傳人,也曾有心與他鬥上一鬥,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隻見識過蕭虛庭麾下幾員大將,彼此間交手互有得失,並不曾真正與這修羅神正麵對抗,幾番往來後便也曉得不是他的對手,隻得偃旗息鼓不談。

除卻薑映明等人,中原武林中也還有不少能人異士出手對付過蕭虛庭,卻是此人的武功早已超凡入聖,尋常的額武林高人遠不是他的對手,凡與他正麵抗衡過的高手,盡皆隕落在了他的手下,便是其對中原武林造成的打擊,並不比當年無生老母降臨時候要小,中原武林著實因此凋敝過一段時間,不少高人都在那時隕落在修羅手下。

正當大家都以為蕭虛庭會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時統轄西北,率軍進犯中原,與朝廷分庭抗禮,再行改天異地之事的時候,這位不可一世的修羅神卻是突然消弭了行蹤,不見了身影,連帶他麾下諸多能人一並消失,似乎從人世間徹底蒸發不見,隻留下無盡凶名口耳相傳多年,逐漸隱沒在武林人的記憶之中。

想不到今時今日,薑映明竟是在這世外桃源中尋摸到了蕭虛庭的蹤跡。白日裏前來驅逐他們的幾名鄉鄰,便麵上全然是一副與世隔絕的愚夫模樣,卻都是個個身懷武功,且路數與蕭虛庭相同。

修羅神蕭虛庭的武功,與中原流傳的諸多內外功法都有不同,便是其既不受拳腳招式的限製,也不練奇經八脈或是十二正經的內功,隻朝內鼓**五髒六腑,朝外鍛煉筋肉骨骼;練成時自有真氣在皮膚和肌肉之間流傳,賦予他們異常強大的硬功和力量,隻叫他們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力大無窮,迅捷過人,除卻沒有內家高人的諸多詭異手段之外,其餘一切都在尋常武林高手之上,便殺之不死,打之不敗,幾乎沒有什麽破綻,才叫他們橫掃天下多年。

而且蕭虛庭一脈的武功,練出真氣後既不歸於氣海,也不存於丹田,而是在眉心識海處凝聚,外顯在額頭眉角間,看上去就像額上突出兩個犄角一般,便真如傳說中的口吐火頭生角的惡鬼,愈發叫他們的名聲傳得廣遠,也愈發契合了“修羅神”這一個名號。

今日來那幾人,都是練就這一路的武功在身,雖是功夫不見得厲害,肉角也並不明顯,可在薑映明這等玄門正宗,特別是擅長把握別人體內氣血的龍虎真人麵前,著實瞞不過兩人的慧眼,才叫兩人看出端倪,心生疑惑,私底下商量著探明此間之事。若是此番能斬殺消失多年的修羅神在此,薑映明和龍虎真人的名聲便會被推到一個新的高度,令其在武林中真正能一呼百應,從而成為萬人敬仰的當世英雄。

既處於大義,也出於私心,薑映明和龍虎真人便避開一眾兄弟,撿這月黑風高之時混入了桃源鄉中,溜門撬鎖,偷襲傷人,拿下了幾名桃源鄉的鄉民,幾番逼問後便曉得了當年的隱秘,便知道蕭虛庭當年殺戮太重,誤傷摯愛之人,從此心灰意冷,率領一眾追隨者避世隱居,藏身在這先秦之人留下的桃源鄉中,過了十年安安穩穩的日子,再沒有雄霸天下的野心,隻求平淡度過這一世。

因為真氣不存於氣海丹田之中,蕭虛庭這一路的武功在練至大成之前,並不能像玄門正宗那般練一分有一分,用一點少一點,而是無時無刻不再朝著體外渙散,停止練功後一段時間;便會失去之前練成的武功。一開始來到此間的時候,蕭虛庭還每日率領部下凝練那《修羅寶典》,然而過了一段時間的安定生活後,眾人便逐漸對打打殺殺之事失去了興趣;漸漸地,願意練功的人越來越少,蕭虛庭對此也並不強求,也真心希望大夥能過上尋常人的日子。

到最後,桃源鄉中早沒有人修煉《修羅寶典》,除卻早已經武功大成的蕭虛庭之外,其餘眾人都在近年間逐漸失去了先前馳騁天下的神功。到如今隻有數十名功夫著實高強的,尚不曾徹底散去體內的修羅真氣,白日裏驅逐薑映明等人那幾位,十年前便都是碾壓尋常武者的高手。

聽聞得如此驚天隱秘,薑映明和龍虎真人都是有些不知所措,全然想不到會有人練成絕世武功在身,卻願意舍棄一切而歸隱田園山水,便懷疑這些人口中所言之虛實,連著襲殺了幾戶人家,一一逼問,才確定了他們所言不虛,自發現桃源鄉鄉民大多沒有武功在身。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兩人便都是有些猶豫和後悔,便是佛家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蕭虛庭既然已經放棄一切,甘願歸隱此間終老,便如中原人“金盆洗手”一般,已經是舍棄了一切的恩怨,照理說就不該再打攪他,更不該在這平靜了千餘年的世外桃源中,掀起血腥和殺戮。

然而世有天地,劃分陰陽,人心中有善自然有惡。從先前幾人的描述中,薑映明和龍虎真人都是知道了《修羅寶典》的厲害,又揣摩出這武功著實非同小可,修習玄門正宗的他們自不擔心散功之禍,更能以自家正道內功來施展這邪道法門,一旦練成便能夠神功蓋世,天下無敵,重振師門原不在話下,一統江湖也不是虛言。

隻在那一瞬間,這兩位正道高人心中的邪念戰勝了善念,便是兩人心照不宣,繼續夜襲桃源鄉中一眾放下屠刀之人;直到得最後遇上了一名還有些功夫的,被那人喊出一聲來驚動了住在某處的蕭虛庭,才引得他出來與兩人動手,隨即便有薑映明怒吼暴喝那一聲。

十年過去,蕭虛庭已經與傳說中的修羅神很有些不同,便是他這會兒看上去隻有三十餘歲容貌,麵龐上兩眼中卻是不輸給耄耋老人的滄桑。隻看見薑映明和龍虎真人兩人渾身浴血,腳踩鄉鄰屍身,臉上容貌猙獰,比他本人還像修羅三分,便叫這昔年的修羅神仰天長嘯,隨即周身皮肉緊縮,一應經絡血管暴起,頭頂更有兩個肉角頂出,眼眸中盡是血色和暴戾,直抬手就朝兩人攻來,一時間竟像是喪失了理智一般。

薑映明和龍虎真人並不知道,他倆這一時貪念湧起,便打破了蕭虛庭十年的沉心養氣功夫,隻叫他原本已經得到壓製的修羅真氣再度暴起,這一來便是放猛虎出籠,或是砸破了酆都城一般,重新將當年那個修羅神召喚回到了人間,這後果原不是他兩人所能夠承受。

一時交手,兩人便發現蕭虛庭的武功比傳言中有過之而無不及,便是他周身一切皮肉,如百煉精鋼一般,一劍砍中不留一絲痕跡,授篆拳法也不能引動他不再經絡中的真氣,便叫兩人出手無功;而蕭虛庭每一掌辟落,都有丈許長的掌風彌漫四散,分金斷玉都是少說,幾近要有了劈山斷海之威,才叫兩人一時陷入苦戰,狼狽不堪,無奈下薑映明隻得發出暴喝,引來一眾高手助拳。

這一聲吼叫石破天驚,同時驚醒了中原武者和桃源鄉鄉民兩邊。便見得家家戶戶中燈火逐漸亮起,一名名鄉民不分男女老幼地持了兵器殺出;而胡大夫隻被這聲怒吼驚醒,口中便是驚呼一聲“不好”,旋即展現出令人不可思議的輕功,隻化作一道煙塵,朝桃源鄉中心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