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圖上清晰地描繪著這一座奇門陣勢的每一處細節,薑映明隻粗略看了兩眼,就已經知道這陣圖真實不虛,隻靠著比對周遭的樹木山石,他便輕鬆確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三人已然距離來時候經過的路途數十裏,早已不在茅山老道最開始發現陣法的地方。
知道現在,對比陣圖,薑映明才發現這座守護盛京的山脈,從中段一路往東,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奇門陣勢,其中既有蕭太後登基以來不斷修建的,也有自不知道多久遠的古代遺留下來的,各方陣勢之間相互勾連,相互影響,以一種十分奇妙的方式結合在了一處,便是無始無終,既沒有一個明確的邊界,也沒有一個既定的中心。
當然,事實絕不可能這般玄妙神奇,便是這附近的奇門陣勢,其實都是近數十年來才一一修建完成的。天人師給靈淵的那一張陣圖,一應路徑細節都是真實不虛,唯獨在附注的話語間埋下了陷阱,叫薑映明誤判了這奇門陣勢的規模,便能打消他尋找陣勢核心,探索那修羅場的心思和可能,才顯出蕭太後的算計精明。
因為這陣圖上所描繪的一切情況,都與薑映明等人這些日子所見到的不謀而合,其中標識出的那一條生路,便是十二天幹遁去甲,配上六壬與太乙之後,隱遁在重重術數之下的唯一生路,稍稍計算後便也能夠驗證真偽。這也是奇門遁甲之術,原是建立在術數之上;而一切術數謎題,計算時紛擾繁複,一見到答案便會豁然開朗,即使自己不能算出,驗證這答案的真偽倒也不難,自然打消了薑映明的疑心。
然而陣圖是真,薑映明臉上卻是沒有絲毫的歡喜神情,便隻聽龍虎真人在那邊高興得又叫又喊,又是感謝蒼天又是呼喚靈淵,便叫他心中生出一股子不詳意味,隻連忙喊真人先不要喧鬧,三個人碰頭湊在一起,才聽薑映明一時開口,道:“這陣圖沒有問題,的確是描繪了周遭方圓三十裏的奇門陣勢範圍,足夠幫咱們出去。隻是此圖來得著實蹊蹺,我這會兒竟有些心緒不寧。”
龍虎真人不等薑映明說完話,便是開口打斷,道:“你這人就是小心眼,心思比婆娘還多。此圖既然是與這青龍木劍同來,自然是我那好師侄靈淵給咱們送來的。你我平白無故地失蹤數日,說不得便是引起了師侄的警惕和關心;以他與那蕭太後和虛皇的關係,動動腦子自然也能弄到這陣圖——你也不想想,除了他,還有誰能幫咱?”
暗歎龍虎真人腦子又糊塗了,薑映明也是搖了搖頭,輕聲道:“真人這話,乍聽有理;可細琢磨起來,卻是漏洞百出。且不說蕭太後和虛皇那樣的人物,是要昏聵到什麽程度才會被靈淵蒙蔽,將這機要陣圖給他;也不問那小子身為血肉之軀,又不會占卜掐算,如何曉得你我在此;就說他既然找到了陣圖,為何不現身相見,卻要用這等詭異方式送來?真人許不曉得,拋出這青龍木劍的功夫,遠在你我的修為之上;是方才隻要這木劍偏差半分,我這會兒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糊塗歸糊塗,龍虎真人始終還是三家掌門之一,隻聽薑映明這般說便也皺了眉頭,一時道:“那小子的確是古靈精怪得緊,武學天賦也還在你我之上,很有慧根。可你要說他有本事暗算你叫你不得還手,差分毫就能奪你性命,的確是太誇張了些。可若不是那小子,還有誰會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從蕭太後和虛皇手中偷出此物,還給咱們送來?現如今盛京高手眾多,可跟你我有這等情義的原沒有幾個;即便真是他們,也大可以現身相見才是!”
薑映明點點頭,隻覺得諸多疑慮像是麻線一般,逐漸咋自己的心裏纏成一個疑團,隻叫他看不透這背後的算計和變化,嘴上倒也還是繼續道:“隻是這青龍木劍,的確是在靈淵那小子手中。我傳授他劍法的時候,就告誡過劍不離身的道理,他自不會輕易舍了給別人,更不會讓人用這劍來暗算我……如此說來,難不成這小子遇上了禍事?不對……若是有心害他,就該連你我一並害死才是……”
隻聽著薑映明在那邊喃喃自語,龍虎真人的臉上也是顯露出焦急神色來,一時道:“若然靈淵那小子有難,你我便不能坐視不理!先別想這麽多,你快照著這陣圖算出出路來,咱們速速離開這鬼地方,救那小子去!他奶奶的,盛京也不過如此,真逼急了老子,老子就掉京兆大營來,裏應外合,殺他個血流成河,也不能叫那小子吃虧!”
明明曉得龍虎真人瘋起來著實厲害,薑映明這會兒也就不跟他多做爭執,隻一時看向旁邊沉默的軒轅鴻,輕聲道:“軒轅賢弟,此事你作何看法?”
軒轅鴻一早就在思忖此事,隻是不習慣插嘴打斷別人的談話,這會兒聽得薑映明出言相詢,他便也輕咳兩聲,道:“既然這陣圖是真,送圖來的人便是懷著好意,無論是誰,都無所謂。隻是靈淵這青龍木劍,為何會在這送圖之人手中,著實叫我費解……咳咳……你我三人雖不是天下無敵,卻也著實是練成些手段在身,要說能叫師兄毫無反抗之力,差點就被害死的手段,自然也不是隨便誰人都有……盛京中,除了虛皇和天人師,還有誰有這般手段?這兩位又怎麽可能出手相幫?最重要的一點——”
說到這,軒轅鴻一時看向薑映明的眼眸,隻要將目光刺入他的眼中,窺伺他的腦海一般,一時道:“我一直不曾向師兄問過,便是這靈淵到底是什麽來路,竟能叫蕭太後和虛皇都與他生出瓜葛,惹出了現如今這麽多事?即便他是桃源鄉人,是修羅神蕭虛庭的部族遺屬,當年也不曾聽說蕭虛庭與魔道和镔鐵之國有什麽往來,卻是此間因果,師兄可有些眉目?
薑映明聞言渾身一個哆嗦,心中暗道一聲“果然”,早知道先前龍虎真人泄露海底機密,軒轅鴻自然聽得滿耳而能理解其中的意思。這會兒聽軒轅鴻發問,薑映明一時也是歎息,道:“早該跟賢弟說明,便是我心魔作祟,有意藏私了。靈淵那小子,很可能是蕭虛庭血脈傳人,是其親生之子,當年自桃源鄉逃脫,現如今重現了人間。”
他這話說得軒轅鴻心中一驚,便是蕭虛庭的威名,在他這兒也是如雷貫耳,饒是那人已經死了十幾年,這會兒聽聞他還有後人存世,也著實是叫人難以接受,隻覺得後怕非常。看軒轅鴻這般表現,又見龍虎真人在一旁低頭不言,薑映明便也繼續道:“當年蕭虛庭如日中天,一時歸隱,本就奇怪,自有為情所困的可能;而當日我見到靈淵,隻瞧他滿身的傷痕,就知道是出自我手中的快劍,自曉得他是桃源鄉出來的人,便已經很有疑惑……”
說到這,龍虎真人也是一時開口,道:“當年我們在桃源鄉中,心魔湧動,鑄成大錯,原是不該,自叫我日夜懺悔;後聽薑映明收了桃源鄉遺孤在身邊,便隻想著為當年之事贖罪,見靈淵時也覺得與他有緣,很投脾氣,隻是……”
話到這裏,龍虎真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畏懼神情來,吞了口唾沫才能繼續下去,道:“隻是那小子越是長大,越是露出一股子不同尋常的感覺來;隻瞧他今年再長高些,日趨成熟,腎水鼓**,皮肉開始與骨骼分離,樣貌也愈發俊俏,便愈發與那蕭虛庭有些神似,隻叫我老眼昏花間,瞥他一眼,竟像是看見了修羅神重生一般,心中生出畏懼……”
龍虎真人腦子糊塗,說話很是繁瑣,前言不搭後語,熬夜說明了情由。原是年初他初初見到靈淵的時候,靈淵還是個半大小子,一派天真稚嫩,看不出什麽端倪來;然則這大半年間,靈淵先是曉得自身身世,後又遭逢墜江之劫,見赤珠情竇初開,經曆多了氣質便顯得成熟,多少有些變化,便叫他看得滿眼。
而在這大半年裏,靈淵的武功進展也是著實驚人,便是他不僅學了大洞劍經和三寶劍法,更有桃源鄉的武道在身,內力日漸充沛,便也鼓**經絡髒腑,催動他發身長大,可以說男大也十八變,眉眼就與年前有些不同,更長開些,也顯出成熟。
薑映明和龍虎真人能一眼判斷童子,便是因為童子腎氣暗藏,使得骨膜不發;骨膜不發,皮肉就會與骨骼緊緊貼合,不可分離,才叫赤純童子看起來身子骨要緊實些,肩背也要更窄些,與成年人很有區別。而靈淵這大半年的變化,便是從稚子孩童往成熟男子的方向轉變,雖未**,形貌卻也有不同,細微處有些變化,仔細瞧便能發覺。
薑映明還與靈淵相處得多,龍虎真人卻是半年才見他一麵,自然對這等變化更敏感些,一開始也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隻想著小子遲早都要長大,原本也沒有什麽稀奇。然而他與靈淵待在一起越久,就越覺得這小子身上有種令自己畏懼的東西,隻叫他那段時間心緒不寧,事後不住苦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