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薑映明和龍虎真人,聯合一眾高手在桃源鄉發難,引出蕭虛庭圍攻的時候,乃是在朔月之夜,伸手不見五指的殺人放火天,饒是他們當年就已經內功高深,五感通靈,隻需借著一星半點的亮光,就能在黑暗中分辨物事,也還做不到宛如夜貓一般,能將一切看得分明。
再加上蕭虛庭現身之時,就已經運功在身而表現出修羅的猙獰模樣,看上去簡直不像個人,就更別說顯露出他的本身麵目;到得薑映明憑借戮血丹破了蕭虛庭的修羅相,他又已經是周身浴血而麵目猙獰,便更不是正常時候的樣子,才叫得眾人直到將其斬落山崖,也不曾好生看清這位修羅神的樣子。
龍虎真人那會兒心智還比較清醒,聽蕭虛庭臨死之前那番話很有些感悟,有感於他以性命贖罪,堪破生死無常的態度,便對他更留意些,勉強借著晨曦看清了蕭虛庭那逆光的麵龐,多少留下了些許記憶,比起薑映明等人都還要更清楚些。
靈淵的眉眼長開之後,龍虎真人就覺得他莫名有些眼熟;明明是一個和自己十分有緣的小子,卻總叫自己與他相處時有些隔閡。始終是道家真人,即便偶爾心念含糊,龍虎真人對於自己思想的理解和把握也要強於常人,便叫他曉得自己與靈淵之間的隔閡,不單單是因為他是桃源鄉的後人,便還有自己不曾注意到的微末細節,冥冥中影響著自己的心智。
備受困擾的龍虎真人著實不安了許久,待得引薦朱陽道人進宮,得以與這位道學上的巔峰人物論道後,才令他某日午夜夢回,夢見了蕭虛庭臨死時那個耐人尋味的表情,逐漸將其與靈淵的臉重疊在一起,便驚覺靈淵竟然與蕭虛庭有幾分相似,直叫他驚醒後久久不能釋懷。
回憶至此,龍虎真人也是輕歎一聲,道:“人與人長得相似,原本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兩個毫無關聯,甚至天南海北的人物,長得一模一樣,也有可能。然而靈淵那小子以稚子孩童之身,逃過多少高手都沒有避開的桃源鄉大劫,能在薑映明手下保全性命,更得到虛皇和蕭太後的關注,實在是太奇怪些,也太不合常理;要說他與蕭虛庭毫無關係,便有些自欺欺人。”
軒轅鴻聽到這裏,便也能理解龍虎真人的意思,點頭道:“的確……人世間機緣巧合眾多,可要說這小子身上的巧合,著實是太多了一些,多到了令人難以置信,自然是有些不妥當的。隻是真人既然已經發覺他與蕭虛庭的關係,就該叫薑映明將他盡早鏟除才好;除惡務盡,斬草不除根,便要自尋煩惱。”
這會兒薑映明也是歎了口氣,道:“這事兒其實我曾經想過,卻念及桃源鄉之事,已是鑄成大錯在先;若再下這毒手,便是延續當年的罪愆。若是在蕭虛庭馳騁江湖,無惡不作的時候誅殺他,自然是要斬草除根,除惡務盡;可這小子原本無辜,又是一無所知,殺了他有違正道不說,縱是心中這一道關隘,也不是那麽容易過去的。”
聽薑映明這麽說,軒轅鴻也是一時陷入了沉默。他們這三人武道高強,行走江湖幾十年,手中自然有不少人命,照理說殺人對他們並不困難,不過是一舉手一抬足罷了。然而正道之所以為正道,便在這些事情上表現;這幾人雖是殺人不少,可都不曾無緣無故殺害無辜之人。承認薑映明所言,桃源鄉之事已經是個錯誤;現如今靈淵無辜,若殺他便是與魔道無異。
當然,薑映明的這番話,其實也就是場麵意思而已。他留著靈淵的根本目的,其實還是窺覬桃源鄉的武功,窺覬蕭虛庭那以一敵十,以一己之身力敵兩家掌門的手段,便是在十幾年後,對武功的貪欲還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其實不僅是他,龍虎真人和軒轅鴻,甚至茅山老道的心念,其實與十幾年前還是一般無二,便是人性本能,原不是幾十年的悔過所能磨滅的。
這就像有些留戀風月場的風流客一般,明明家中有妻兒老小,他們的心中也有正道之念,可一見了婀娜多姿,顧盼生輝的教坊姑娘,總叫他們心癢,控製不住自身,便要流連忘返,自是內心深處的欲念作祟。
對於薑映明他們來說,武道便是他們一生的執念;要說有絕世武功擺在麵前,叫他們忍住不去翻閱,那就是叫老虎吃素一般,絕無可能,也不合道理。靈淵的出現,給了薑映明一個莫大的機會,叫他能在蕭虛庭身死一十六載之後,再有得到無上武功的機緣,自然不會輕易放過,要將靈淵牢牢捏在手中,自不可能動手將其殺死。
不過事無絕對,薑映明對靈淵也的確是有些愧疚意思,便是他也不是那種泯滅人性,敗壞人倫,十惡不赦的惡徒,對桃源鄉之事始終還有些愧疚,便一應對靈淵極好,一麵防備他一麵也是慷慨授業,便在這矛盾舉動之下,藏著他薑映明所為正道高人的善念。善與惡,原是一樣難以磨滅的。
話說到這裏,龍虎真人一時轉頭看向薑映明,道:“現如今有人來救咱們,還帶著靈淵小子隨身的青龍木劍,隻怕別有深意,另有什麽打算。既然陣圖在身,咱就盡快離開此間,也免得靈淵小子有什麽麻煩,或是被別人蠱惑。”
薑映明聞言點頭,也聽出龍虎真人話語中對靈淵的關切,想著這老真人倒是要比自己更慈善許多,對靈淵的心意也更真誠,便安慰道:“真人放心,自該如此。靈淵雖然身世可憐,卻也因此而得了莫大的好處。現如今無論是你我,還是虛皇和蕭太後,對他都沒有惡意,便是除卻我們幾方之外,能對他不利的人原沒有多少。盛京中遍布太後耳目,太後自會對他多有照拂,理該不會有什麽不妥……”
龍虎真人隻看薑映明一眼,也不答話,便是示意他在前領路,三人一時朝著陣圖上標識出的生路方向走去。
路上薑映明隻看龍虎真人神情不善,也曉得他是著實關心靈淵,又想先前在陣中,兩人間生出些齟齬來,險些撕破了臉,這會兒便也有心與他套套近乎,聯絡感情,就開口道:“說起來靈淵,我將他留在山莊中,便也有引導他走上正路,莫要步蕭虛庭後塵的心思。這孩子生來比常人聰明,武學天賦也高,走正路可謂是蒼生之福,走邪路便是天下之禍。隻可惜他與虛皇緣分深厚,隻怕日後還需要多多關注才是。”
這會兒薑映明和龍虎真人都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再也沒有關注照顧靈淵的機會了,就聽著龍虎真人輕輕哼了一聲,道:“別的先不用說,虛皇是什麽人我心中有數,瞧他雖是魔道中人,為人卻著實坦誠真摯,若能把這好處給了靈淵小子,便也是那小子的福緣。”
聽龍虎真人這話指桑罵槐,似乎是在說自己疑心重而不夠坦誠,薑映明臉上也是有些掛不住,生生忍著脾氣好言道:“虛皇始終是魔道,隻瞧他奴役東海山島之民,就知道他與我們不是一路;現如今瞧著他與蕭太後之間的關係,似乎還不是尋常的君臣或是人神這麽簡單,如若是東海與镔鐵之國聯手,中原便處於腹背受敵之態,卻是不可不防,這事兒還得往深處想。”
軒轅鴻的勢力靠近東海,對此事自然是更上心些,隻聽薑映明說便也連連點頭,道:“瞧那日虛皇對蕭太後的禮數,兩人間的關係的確很不一般。想來靈淵即便是蕭虛庭的兒子,那蕭虛庭與虛皇和蕭太後也不曾有過什麽往來,邪魔外道三家原本是爭鬥不休,隻看天人師和虛皇的關係便也曉得。卻是蕭虛庭死後,蕭太後和虛皇都對靈淵百般照顧,或許這小子的身上,就藏著邪魔外道之間,秘不示人的關聯。”
薑映明原本隻是打算與龍虎真人緩和關係,說出來的話自然也沒有什麽太深的意思;然則軒轅鴻著實重視此事,倒是十分認真,仔細思索下竟是點出了此事中的關鍵,就叫薑映明一時凝神蹙眉,腳步都隨之放慢,喃喃道:“說起來,蕭虛庭與蕭太後都是姓蕭,兩人間有什麽關係似乎也有些可能。隻是蕭氏原本是北邊大姓,除卻蕭太後的母家外也還有諸多大族,單純的姓氏不足以作為證據,真要想似乎也隻能從靈淵身上下手。”
龍虎真人對此嗤之以鼻,道:“天底下姓蕭的人多了,蕭太後原本也沒有什麽兄弟。難不成你要說修羅神是蕭太後的兒子,是她與外人私通生下來的?薑映明,你這話在這裏說說尚可,在別處說就是殺頭的大罪。那老婆子哪都不好,唯獨這‘貞潔’一處,是人盡皆知,叫老頭子都佩服的。你說她殺人放火都行,說她勾搭野漢子麽……嘿嘿……我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