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真人夾槍帶棒一通話,說得薑映明差點被噎死在當場;然則龍虎真人所言,倒也沒有什麽不妥,便是那老太後為國守貞一甲子,乃是傳遍天下的美名;縱是中原那些將她描述為魔王轉世,煞星下凡的文人們,也不敢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便是博得了所有人的尊重,誰也不能以此事攻訐她的。
隻是這人世間的事情,從來就不是表麵上看著那麽簡單。因著刻板的偏見和固有的認識,薑映明等人生生錯過了擺在麵前的真相,隻又朝另一個方向去想,自是越想越錯,到最後一無所得。
憑借著那一副詳實準確的陣圖,薑映明等人順利走出了困住他們三天的奇門陣法,在看到遠處模模糊糊的盛京之時,三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便有死裏逃生的慶幸,一時間都是著實歡喜,一切的煩惱都被暫時拋在了腦後。
沒有被奇門陣勢困住過,便很難理解這三人的心情。他們雖沒有被人繩捆索綁,帶鎖帶枷地約束在牢房之中,卻比身陷囹圄還要絕望幾分,便隻在那奇門陣勢中不斷打圈子走老路,每一刻看見的場景都是之前已經爛熟於胸的那些,既不能上天,又不能入地,不斷循環給人帶來的絕望,便遠勝過蹲在牢房裏向往自由。
曉得自己等人失蹤數日,使節隊伍必然已經亂作了一團;雖是還有茅山老道坐鎮在館驛之中,可單靠茅山老道一人,遠不足以維持使節隊伍的完整,便隻要蕭太後一時宣召,就能叫中原大國顏麵盡失,說不得還有諸多麻煩,都需要一一打理順遂。
然而等待這重獲新生的三人的,卻是茅山老道已然屍解歸天的消息。
茅山老道當著靈淵和那親衛的麵自我了斷,館驛中的使節隊伍便是一時陷入了群龍無首。曉得茅山老道身份特殊,關係重大的那親衛首領,打發走靈淵後便陷入了深深的焦慮和絕望之中,隻想著薑映明等人下落不明,茅山老道又是莫名了斷了性命,這事兒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隻在今明兩日就不得不上秉朝廷和镔鐵之國曉得,屆時若然薑映明等人還未歸來,便要有一場塌天大禍等著自己。
一腳踏入館驛,薑映明便已經感覺到此間的氛圍凝重非常。原以為是因著自己三人失蹤而造成軍心大亂,他便也招來親衛溝通這兩天的事情,還不等他開口,就見那親衛一時雙膝跪地,滿臉愁容,開口道:“將軍,天師他……”
心中暗叫不好,薑映明隻伸手提了那親衛的脖頸就朝茅山老道的客房衝去。這會兒他原本是精疲力竭,可那股縈繞心頭的不祥之感卻叫他不敢懈怠分毫,隻運起全身了力氣朝前,卻見得龍虎真人比他還快了一步,三兩步搶朝前就是推開了客房的大門,隻朝裏一瞧便凝固在當場,便叫薑映明心中一顫,抬頭望去,便見茅山老道端坐床榻之上,已然沒了氣息,隔著這丈許地,兩位內家高人都能感覺到老天師已然身亡。
這變故直如當頭一棒,打得薑映明一時回不過神來,但見她伸手淩空一抓,便將那親衛死死抓在了手裏,怒道:“我不過離開數日,為何會出了這等變故?天師他雖然年高,卻也不至於暴斃在當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給我從實招來!若有一句虛言,或敢隱瞞分毫,便夠你抄家滅族了!”
那親衛自不敢怠慢,連忙將薑映明等人失蹤之後,茅山老道的一應詭異表現如實說出,連帶著每日裏的飲食起居都說得清清楚楚,直說道今天一早靈淵前來探視,老道自我了斷一事,一並將茅山老道臨死前說那幾句古怪話語一一說了。這番話直聽得薑映明愣在當場,麵無人色,想不到沒有被那奇門陣勢陷住的茅山老道,竟然也鬼使神差地扯出了桃源鄉的事情,還自我了斷了性命,便叫他覺得一陣危機感湧上心頭,似乎是被什麽猛獸盯上了一般。
這親衛跟了薑映明十幾年,乃是屍山血海裏一起殺出來的兄弟,多年來得他恩惠,早已將性命都托付給了他,便是這會兒薑映明叫他那刀抹了脖子,他也不會眨一眨眼睛多問一句,最是得薑映明的信任,薑映明對他自是放心。
這會兒親衛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化作了一道無從理解的疑惑纏繞在薑映明的心頭,隻叫他一時間沒了反應,好半天才驚覺事情不對,猛地開口,道:“快!去把靈淵接來這裏!你這蠢貨!為何要打發走他!”
那親衛見薑映明震怒非常,心中便也是湧起不好的預感,到這會兒才想到靈淵的安危,便連忙遣了一支隊伍去接靈淵過來,自己卻是不敢離開此間,自曉得薑映明正是在用人的時候。
龍虎真人隻聽薑映明怒吼,便是瞬間明白了這會兒的局勢。隻想到靈淵清早才在這裏見了茅山老道,下午就有人帶著他的青龍木劍救眾人脫離陣法,這中間必然是發生了什麽變故。茅山老道哪幾句話,說得含含糊糊而常人難以理解,可龍虎真人知曉不少事情,自知道他言語中牽涉桃源鄉之事不算,還提到了那詭異莫測的無生老母,所說的“劫數”自然與無生老母有關,才叫他膽顫心驚之餘,想到靈淵隻怕不是遇上了什麽好人。
龍虎真人與茅山老道相熟多年,饒是當年桃源鄉一事也不曾影響兩人的交情。雖是茅山老道在年紀上比他大了許多,可兩人便如忘年交一般著實相處愉快;近些年因著老真人也上了歲數,兩人間更是心思相近而惺惺相惜,可以說這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像茅山老道這般令龍虎真人關心,這會子眼見老道死屍當麵,自叫他一時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情緒中不能自拔。
就在龍虎真人發愣這會兒,薑映明已經接連發下了幾道命令下去,一麵忙著將事情上秉朝廷,一麵也是準備著應對镔鐵之國的問詢。茅山老道死在镔鐵之國,便是一件牽涉兩國國體的大事,以蕭太後一貫的強硬態度來看,這一次中原朝廷不單占不到一分理去,還會被她借題發揮而著實為難一番,始終來祝壽的人死在了她的壽辰,這事兒說起來便很不吉利。
不過盞茶功夫,就見得一道人影狂風般闖入了館驛,凝神看便是陳煥明急赤白臉地衝殺進來,一路不顧任何人的阻攔殺到了薑映明的麵前,隻伸手扯了薑映明的衣領,張嘴便是喝到:“薑映明!你說靈淵怎麽了?那小子明明來找你了,怎的這會兒你又去找他?”
薑映明隻聽這話,便知道靈淵並沒有回到住所,輕抬手朝陳煥明手背一撫,將他扯著自己的手一時擋開,才道:“如此說來,靈淵隻怕也遭了不測。你隻將他這些日子的行蹤說與我聽,再跟我對著幹就是害了他了!”
陳煥明很討厭薑映明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可為著靈淵也真叫他不得不低頭。隻聽他強忍著快要衝破胸臆的憤恨,咬著牙將靈淵如何失蹤,如何回轉,如何講述自己經曆的事情一一說了一遍,隻聽得薑映明不住皺著眉頭,好半天沒有說話。
薑映明沉默不語,一旁的軒轅鴻倒是發現了事情不對,一時開口,道:“找陳師弟這般說,靈淵隻怕也是陷入了那奇門陣勢之中,也做了場夢,見了幻覺……隻是他明明已經脫身,為何又離奇不見了蹤跡?陳師弟,他可曾與你說過,是如何從那陣勢中脫身的?”
陳煥明的恨主要是針對薑映明,對軒轅鴻和龍虎真人並沒有太大的惡意,這會兒聽得軒轅鴻好言開口,他便也一時摸了摸腦袋,道:“他回來那會兒著實萎靡,說話也是含含糊糊,並不十分清楚。我隻聽得個大概,竟不曉得他是陷入了奇門陣勢之中,自沒有細問……”
軒轅鴻與薑映明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是看出了疑惑和擔心,到這會兒龍虎真人才陰沉著臉從後麵出來,也不看別人就看向薑映明,道:“茅山老道莫名身死,靈淵這會兒又是失蹤,這事兒總不能這麽了了,自要跟那蕭太後討個說法!薑映明,拿你的兵符來,我這就調兵前來,攻破盛京!”
薑映明見龍虎真人神情有異,也知道他接受不了老友暴斃的消息,原曉得他說的全是瘋話,便道:“真人,此間是镔鐵之國的國都,蕭太後坐鎮的盛京!莫說你我有二十萬兵將,縱是有百萬雄師,也不可能打過國境,攻破此間!若那蕭太後真是無生老母,你我這會兒的性命都在旦夕,你不思隱忍綢繆,還要上前去送死麽!”
龍虎真人隻要張嘴說話,就聽得館驛門口一時喧鬧非常,隻看見一名滿臉大胡子的壯碩官員大步邁進,手持著一份黃帛繡飛鳳的詔書,高聲道:“太後懿旨!中原使節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