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默默接受了蕭太後就是無生老母的事實,靈淵這會兒聽她念出這奇奇怪怪,似通非通的經文來也就不覺得奇怪,甚至不覺得害怕,便完全不擔心自己,會被老太後的經文奪了命去。

從中原武林的角度來看,無生老母完全是個女魔頭一般的存在,隻提起名號就能叫他們聞風喪膽,唯一一次出手就斬落了當時的三家掌門,完全不講道理,似乎也沒有什麽目的,純粹是為了屠戮中原武林出現,便叫他們畏懼非常,心有戚戚。

天底下的高手多了去,可絕大多數高手也還講一個道理,即便是有什麽矛盾衝突,也不至於抬手就要殺人,舉劍就要奪命,便是大家都還受道德和王法的約束,殺一個人原本不是那麽簡單;然而無生老母卻是不遵循這一規律,無緣無故就屠滅了三家門庭,這種不講道理的高手,才最危險也最恐怖,誰也不願意遇上的。

然而這會兒靈淵麵對蕭太後,卻是絲毫沒有緊張和畏懼的感覺,甚至對她四十年前屠滅三家門庭的舉動,隱約還感到一絲不太妥當的歡喜和親近,便是他知道桃源鄉一眾人等,都是被薑映明領頭屠戮之後,對正道門派已經生出些抵觸情緒,甚至有些怨恨堆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會兒靈淵對蕭太後便很有些親近之意。

隻是他這般心思,其實還是被仇恨蒙蔽之後的體現,便是他雖不曾像赤珠那般表現得激動非常,內心裏卻也不是絕對的平靜,憤怒和仇恨充斥在心中,自要叫他的心念多少與平時不同。

無生老母屠滅三家門庭之時,蕭虛庭還是個無憂無慮的稚子孩童,既不曾席卷天下,也不曾桃源歸隱,尚不曾經曆之後的事情,自然也就沒有什麽因果仇怨的存在。更何況即便是要論因果,也該跟薑映明和龍虎真人去論,薛嶽修一個超然物外,明哲保身的高人,又找誰惹誰,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承擔後果?

不過眼目前的情況,靈淵自不會想到這一層,隻見了蕭太後過來,便是連忙喊一聲太後,嗓音溫馴中帶著一絲羞澀,隻聽得老太後滿麵笑容,便是從這一句稱呼,她就能體會到靈淵的心意轉變,曉得自己的苦心安排,到如今終於有了結果,便著實歡喜滿意。

隻在靈淵的床邊坐定,蕭太後便是招手叫赤珠過來,輕聲道:“赤珠這姑娘,有百處千處的好處,原是我刻意為你安排,命她在一旁陪伴的。這姑娘深得我心,有很知道分寸,若能留在你身邊,自然是一股莫大的助力。你也老大不小的歲數,自該為今後打算,一個人風雨飄搖,哪及得兩個人攜手互助?”

這話幾乎就有包辦婚姻的意思,其中的含義簡直再清楚不過,便真叫靈淵和赤珠雙雙低下頭去,兩人都是麵紅過人而不敢看別人的表情,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顯出著實羞澀的樣子。其實按照镔鐵之國的習慣,尋常男女豆蔻便可成婚,靈淵和赤珠的歲數,已經算得上了老夥子和老姑娘,談婚論嫁的原本也沒有什麽。

隻是這兩人都不是那種尋常人家的兒女,某些方麵比別人老成,有些方麵就比不得常人,都不說赤珠成長在天人師身邊,從來都隻有良善經文入耳;就是靈淵這樣混跡市井的少年,也很有些青澀而又懵懂,就是聽混混們說了再多的渾話,不懂的也還是不懂,該害羞還是會害羞,便不如蕭太後這老練人物。

不過老太後也無心捉弄兩人,說著話著實是真心實意,其背後更有別的算計,便聽她笑了笑繼續開口,道:“事情你都知道了,自不會再回到薑映明的身旁。現如今你在這宮中,自然是要住多久都行,隻是你今後的路子,還得要在做些打算才是。镔鐵之國的兒郎,個個都是虎狼一般,自要有一番事業,才能被人看重。”

靈淵這兩天接受的信息太多,一直也沒有空閑來思考自己的未來;到這會兒聽蕭太後提起,才一時陷入了茫然,便是他遇見薑映明之前,不過是個無所事事的混混,或許虛皇師尊另有別的什麽安排,他也從不曾知曉。遇上薑映明,是他人生走上正軌的開始;然則現在薑映明已成仇人,說未來便叫他有些無措,著實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便微微搖了搖頭,並不曾說什麽。

對靈淵來說,單純地維持自己活下去一點都不難,便是他這一年的經曆和見識,已經叫他與一年前的混混有著天壤之別,憑他的機靈和武功,隨便花點心思就能把日子過得很好。然而桃源鄉一眾鄉鄰的血仇,蕭太後、虛皇師尊和天人師的態度,都叫他很難過上真正的安穩日子,便是逃避不解決問題,躲得開麻煩躲不開因果,蕭虛庭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自叫他這會兒為難。

蕭太後自然知道他為那,也自然是有了準備才這般問他,隻見他露出迷茫神色,老太後便是滿意一笑而轉頭看向赤珠,道:“好姑娘,你的意思呢?”

赤珠這會兒也是有些發蒙,便是中額一切都來的太快也太突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麽樣。原本要沒有桃源鄉的事情,赤珠完全可以在天人師的庇護下度過一生,隻靠她那飛天舞也能名滿天下,卻也是因著與靈淵相同的緣故而不能這般。

點點頭,蕭太後一時開口,道:“從我的心意,自然是願意你們長久陪在我身旁。隻是你們也要看清,我今年已經是八十九歲,便有‘人到八十古來稀’的道理,也不知道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我在時一切都好,若不在便是萬事皆難,靠別人總不如靠自己,便也不好耽擱了你們的前途。現如今中原內憂外患,少不得生出諸多動**;镔鐵之國亦不能作壁上觀,遲早與中原還有一戰。也隻有西域諸國,得聞妙音佛法,一片安靜祥和,我便有心安排靈淵去西域,就不知你自己是否願意。”

蕭太後站在天人師那一邊,靈淵是早就曉得了,隻看那一日虛皇師尊要與天人師動手,蕭太後橫加阻攔便可見一斑。隻是靈淵真是打內心裏無法與天人師親近,直覺得在天人師手下怎麽都不會痛快,便已是皺著眉看向蕭太後,輕聲道:“太後如此關懷,我自是感激不盡。隻是虛皇師尊對我有授業之恩,若我與大師同行就很有些為難……”

這種小孩子的借口和把戲,在蕭太後麵前就著實不算什麽。老太後知道靈淵心中抵觸天人師,甚至知道他抵觸天人師的緣故,聽他說便也溫和開口,道:“事關你的前途,自然要靠你自己來選。隻是你那虛皇師尊,身處東海山島,雖是坐擁金銀,日子卻著實苦寒。赤珠這麽好的姑娘,理當過更好的日子,若去了東海不毛之地,隻怕對她也是有些委屈。”

赤珠聞言連忙開口,道:“太後,我不怕的!不管……不管靈淵去哪裏,我都可以去的!”

蕭太後點頭微笑,伸手摸了摸赤珠的頭頂,輕聲道:“傻孩子,怎麽能不管?你這會兒受得貧瘠苦寒,卻不知那海風有多厲害。饒是你這會兒青春貌美,那海風也能把你吹成個小老太婆一般。靈淵這般風神俊秀的孩子,不曉得多招女人的喜歡,若你真成了個小老太婆,日子豈不是過得提心吊膽?”

薑還是老的辣,這話一點兒也不假。蕭太後也不跟赤珠說大道理,也不引導她思考日後的艱難,隻拿女人最關心的容貌一事,就用三言兩語降住了赤珠的心神,又拿她對靈淵的心意,著實引起了她的重視。這也是蕭太後活了近九十年,一輩子跟皇宮內院的女人們打交道,對這小姑娘的心思把握得十分準確,一開口就說到了要害處。

果然,隻聽蕭太後這麽說,赤珠便一時變了臉色,很有些憂慮地看向靈淵,一時間便是陷入了糾結。女子天生愛美,這已經是本性;隻想到自己會變老變醜,赤珠就著實擔心被靈淵嫌棄。即便是靈淵情比金堅,對她一直不離不棄,人老珠黃之後的自卑,自也要叫她自己嫌棄自己,覺得配不上靈淵。他兩人久別重逢,隻如絕處逢生一般走在一處,這會兒患得患失的意思,就在赤珠的身上表露無遺,自要叫他糾結。

隻看赤珠這般模樣,靈淵便也曉得她的為難,暗道自己若是真心喜歡赤珠,自然也是“哪裏都可以去”的,便一時有些鬆動,才聽蕭太後開口,道:“我倒是曉得赤珠著實樸實,不奢求過大富大貴的日子。隻是你倆若真有情有義,日後的茶米油鹽也該考慮在心。西域雖比不得中原和镔鐵之國,倒也著實富饒,日子便更好過些,不用為每日吃喝發愁。”

無奈歎了口氣,靈淵便已經被蕭太後說服,隻點了點頭,便深情看向赤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