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種很習慣適應的動物。莫大的變化發生沒兩天,見識了天地翻轉的靈淵便似乎已經適應了現在的情況,又是回到了蕭太後賜下的府邸之中,過上了與之前並沒有差別的日子。

聞聽得陳煥明也已經離開,靈淵在心裏著實歎了口氣。一眾中原武者之中,也就陳煥明叫他生不出真麽怨恨,自知道他與當年桃源鄉之事無關,又是對自己有照顧撫育的恩情,自然與薑映明不同。隻是陳煥明選擇離開,必然有他的道理,蕭太後還不曾將其中因果說給靈淵,便叫他隻能暗暗歎息。

雖說是兩人已經互訴了衷腸,赤珠倒不曾跟著靈淵一並出宮,便是老太後那邊有嚴令,在靈淵武功大成之前不允許兩人逾矩。原本他兩人便是純粹的相親相愛,心意倒也不再床幃之間,便也一時欣然答允,並不覺得有什麽委屈的地方。

桃源鄉那套武功,的確是修羅寶典不假;靈淵這會兒練出來的,也果然是一股子修羅真氣。隻聞聽靈淵想要舍了這武功不要,蕭太後便承諾給出化解修羅真氣凶戾的法子,隻說當年的蕭虛庭受修羅真氣所害,原是有別的緣故在其中,隻瞧他麾下眾人誰也沒有失心發狂,便知道這修羅真氣有克製的法子。

對蕭太後的說法,靈淵心中半信半疑,隻想以蕭虛庭的武功,若真有壓製修羅真氣的法子,原不至於釀成大錯才對。不過想到蕭太後乃是無生老母,是連薛嶽修都能斬殺的無上高人,靈淵便也還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在此事上生出爭執。況且說起蕭虛庭的時候,老太後的神情著實悲切而痛苦,便令人不忍在多與她提起此事,才叫靈淵沒問清就被打發了出來。

中原的使節被驅逐,在盛京中也是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便是薑映明等人雖然投身軍陣行伍,為朝廷賣命效力,在很多高人心中,其實很有些看不起他們。然而再怎麽看不起,薑映明等人也是中原武林的領袖,又是正道之中的高人,象征著中原武林的臉麵,便是他們被驅逐,相當於是在群雄臉上打了一個耳光,便在這兩三日裏,已經有不少人離開了盛京而回轉中原,以此來表明自己的心意。

對於此,蕭太後毫無表示,甚至有歡送眾人離開的意思。三元大會尚不曾結束,蕭太後的壽辰其實還沒到日子,如果用一場宴會來形容,便是主菜還沒有上,賓客們便紛紛離席,照理來說對主家的顏麵是一個傷害,老太後卻是毫不在意。畢竟,她想要的,已經到手了;這一次三元大會,再往後的意義已經不大。

一眾武林人士的離開,倒也不都是因為薑映明他們,其中也還有些消息靈通的,已經知道邦泥定夏再下一城的事情,便著實覺得國難當頭之時,不該在盛京大肆享受;雖然邦泥定夏不足以威脅中原,他們也還是有投身相助的打算。

故因此,隻在兩三天內,盛京便是一時冷寂下來不少,倒不是說人去樓空,隻是比先前有了很大的區別。不過此番受邀前來的高人,也不全都是中原武林人士,包括西域諸國,蘇毗謙多來的一應高人,大多都還留在盛京享受這一場盛會;甚至也還有些中原人依舊滯留,便是人各有誌,不可強求,老太後對他們還是以禮相待。

自從薑映明等人被驅逐之後,靈淵就再也沒有見到過虛皇和他的一眾弟子,連帶著那日太元子與他相會的小院,這會兒也住進了另一批武道高人,虛皇一行便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不曾出現在了靈淵的麵前。

原本靈淵還打算再與虛皇商量,要將自己前往西域一事說與他知道,便是虛皇始終有傳道之恩,即便不承認師徒關係,靈淵也該將他當作長輩一般尊重。隻是虛皇一行人消失,靈淵便沒有法子聯係他們,也不好去問蕭太後,這事兒就這樣擱置了。

他卻不知,虛皇這一次來,原本是打算逗留到太後壽日當天;隻因著蕭太後將靈淵交給了天人師,便叫虛皇覺得心中著實不忿,又有些在天人師麵前抬不起頭來,就已經失了顏麵,自然不會再多做逗留,連招呼都沒跟靈淵打,一群人便自顧離開了盛京,回轉了東海。

能看見,能聽見的事情,始終是流於表麵。天人師這兩天滿麵春風,笑顏展露,便也與此有關,才叫他之前在虛皇手下吃的兩次虧,現如今一把全撈了回來,更傷了虛皇的麵子,便是先贏了一籌。因著這個緣故,這兩天天人師對靈淵也十分上心,時常端著肥碩的身子來找他坐坐,直叫靈淵覺得一直很不自在,又不好表露出什麽。

這一日,靈淵早起練了武功,正端著一碗牛乳啜飲,就聽得赤珠的腳步聲音遠遠傳來,直叫他連忙放下碗擦嘴。剛把嘴擦幹淨,赤珠的聲音便出現在了院落門口,隻見她笑嘻嘻地瞧著靈淵,喊道:“我沒叫人通報裏,你怎地知道我來了?”

靈淵自然不能說,他已經牢牢記住了赤珠的腳步聲音,絕不會將她和別人混淆,自然能提前知道她來,便隻是走上前去,拉著赤珠在一旁樹下坐好,笑道:“人都說心有靈犀一點通,你要來我自然會知道。這兩日你都陪著蕭太後,怎的今日有空來我這裏?”

赤珠嘿嘿一笑,道:“太後國事繁忙,日理萬機,原不需要我這粗手笨腳的在一旁伺候。今日一早,老師進宮來尋我,說是再過幾日,就要回轉西域明行山中,叫我早早做好準備,到時候方便啟程。”

靈淵聞言就是一愣,暗道天人師難道也不等老太後壽辰當日,就要提前離開?更何況走就走了,自己跟赤珠都是孑然一身的,原沒有什麽太多的行禮,說動身就能啟程,原是最方便不過,哪裏需要準備這麽長時間,竟要提前幾日提醒?

心念一轉,靈淵便也想到了一個可能,隻是思想著天人師乃是出家人,出家人原不該懂這麽多才對,叫他一時間有些捉摸不透,便試著問赤珠道:“我這裏有些太後賞下的銀錢,離開镔鐵之國便再花不出去。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我買給你?”

果然,就見赤珠聽著話就是噗嗤一笑,伸手挽了靈淵的胳膊,將臉湊到了他的耳邊,帶著濃濃的笑意和歡喜,輕聲道:“太後果然沒說錯,你真要比一般人聰明許多!我先前聽老師這般說,也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便是太後點撥了我,說這是老師給我與你相處的時光,叫你我莫要辜負呢!”

赤珠這般說,靈淵便也著實無奈,暗道天人師果然是這個意思,這老和尚知道的便也太多。先前赤珠已經跟靈淵說過,天人師廟宇所在,原是在西域諸國交界的明行山中,原是外道的聖地,山中處處有廟宇,繁華不下於尋常城鎮,唯獨這山中全是些修行人。

外道的和尚也是和尚,便都是六根清淨而不貪眼耳鼻舌身意的,自己與赤珠若是去到西域,在一群和尚堆裏自然要受些約束,還是要尊奉天人師的戒律,便不能像現在這樣卿卿我我。他倆人雖還沒有受三媒六聘的禮數,也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然而年輕人始終是年輕人,偶爾親昵些也還是有的,便是這等舉動,若是落在和尚們眼裏,自然不太妥當,這會兒便是難得的自由時光。

不過話雖然這樣說,靈淵卻著實很不以為然,也不覺得是什麽要緊的大事,才一直沒有太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都說清規戒律,天人師的徒弟阿難陀卻是很有些不堪入耳的傳聞,那些傳聞隻要有一成是真,放在中原就能把阿難陀燒死十次,便見得這外道的“清規戒律”,原不是那麽森嚴不可打破;更多地還是做給別人看看,便也真沒有遵守的價值。

不過既然天人師提出,赤珠也來到這裏,靈淵自然不會一把將美嬌娘推開,便也還是笑著點頭起身,回房換了能出門的衣服在身上,小心牽起赤珠的手,與她一道走出了府邸去。赤珠作為西域女子,就要比中原的姑娘大方許多,一時被靈淵拉住手,也隻是嘿嘿笑笑便隨他一道,絲毫沒有什麽扭捏和做作,神態間盡是坦然和歡喜。

有赤珠在,一切的煩惱便也不算是煩惱。隻瞧著她乍看普通尋常,細瞧卻韻味十足的小臉,靈淵的心裏便像是蒙上了一層蜜糖一般,隻覺得甜滋滋的那麽受用,便由衷感謝天賜這美好姻緣,暗暗在心裏下了決定,待一切恩怨了結,紅塵再無牽掛之後,一定要與赤珠一道,在將那藏在山裏的屋舍重建起來,過那男耕女獵的悠閑日子,這輩子再不與這塵世再有糾葛。

微風吹起,天空中飄落細如牛毛的雨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