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作乍一告竣，突聞背後有人與她同歎同呼，直.略一驚，即測出了癡者何人。遂，稍作思量，沒有回頭，隻又一歎：“唉，怎麽又做賊？”
嚄，這一匠歎，歎得文泉，頓時大熱！他初次造訪，先是門外竊聽。這次來尋，始於背後偷看。偷竊乃賊，二次為又，出場方式何其相似！一個匠心獨運的“賊”字，畫龍點睛，如嗔似謔，妥帖、含蓄、詼諧、凝練，富含詩意，並，省略了諸多的客套和囉嗦。
那麽，人家算是打過招呼了，你呢？
他倒緊張啦。人家贈你一個“賊”，你還人家什麽？直白釋“賊”，既俗且庸，定讓人家笑掉牙。而此刻，除了這令人費神的“賊”的羈絆，在形式上，他亦鑽進了自斷退路的窄胡同。卻，樂在其中。在他看來，恰如高手聯對，“怎麽又做賊”，簡直就是直.為一試他的文才而刻意出的五言上聯。
答這一問，唯有雅對，方可與之匹配。好在，他也知些皮毛。很快，就給那個“賊”，找了個伴兒：“啊，探幽獨訪君。”
嗬，我問你“怎麽”，你答我“探幽”，我嗔你“又做”，你應我“獨訪”，我笑你為“賊”，你尊我為“君”，句式變為二一二，中字“又”對“獨”，尾詞“做賊”對“訪君”，尤其工巧，連並無意義的“唉”，也有“啊”對，能於瞬間構思如此，可見其絕非單純武將！
直.不禁大為感佩。然她，還深深陷入自釀的詩情畫境之中，難以迅即跳脫出來，與他嚼雅品趣。以致，不知怎麽處之方好，極窘。
文泉等等不聞反應，一想，約莫猜出了幾分，便跨前與她站齊，主動設問：“題畫詩，還是詩配畫？”
這是行話。直.果然為之一振，羞羞回答：“您見笑。未分主次。”
的確如此。難分伯仲，相輔相成。在篇幅上，也各占半壁江山。且，你是我意，我為你形，渾然一體。當然，他問這個，並非單純引她走出窘境，而想逐步導入自己的探幽。
直.已有感覺。雖認真作答，卻存了點心思。蕭漣信使般來回傳話，使她對他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認識。她很感謝他的正直正義，卻不想讓他因她而受連累。她深知，得罪南家，會陷他步劉興、隋鳳的後塵。再則，蕭漣亦告，他自家也生大變故，她，不能不為他多做些考慮。於是，趕緊離開詩言，搶說正話：“您摸到這裏來，有什麽急事？”
文泉稍一愣，明白了意思。即表尊重：“說來可能話多。上次與蕭漣……”
“若話長，”聽要從偕蕭漣來訪說起，直.不好生硬要求從簡，便忙岔斷，“是在這兒湊合，還是收拾了回去？”
“都可以。”
“那，”聽他無可無不可，直.忽又覺著有點過，“就不折騰了。您將就著，坐下說吧。”
直.邊小聲吩咐，邊彎下腰，在平展的沙灘上鋪塊手絹兒，先就坐下。文泉知她站累了。他深有體驗，投入創作，十分艱辛，一旦煞筆，身心俱疲。可，對她的坐法，他既受感動，又覺不安。有個細節，她請他“將就著”時，特用手指了指那個手拉車。也就是說，她搶先席地而坐，是為避免他這個從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現任廠領導重操舊習、一定要紳士地給女士謙讓坐上去會舒服些的那個寶座。他，麵對自己仰崇的簡直如同偶像的女士，豈能遵這樣的命？那也席地？怎麽席？禮當兩相對。可她，麵朝畫案，相間不過尺餘，無可坐之席。並排吧，在這樣地方，儼若情侶式，會否招她嫌？站著說話？讓人仰麵，成何體統？唉，看來，唯有多拉開些距離、少招惹些人嫌一法啦。遂依此法，窩窩憋憋，坐了。誰知這一窩，倒把她讓他“坐下”的“說”，窩忘了。
直.已準備好耐心聽他“可能”的“話多”。但等他磨蹭老半天，好不容易坐下卻仍無“說來”跡象，甚覺奇怪，便側目來瞧。
呀，這哪裏還是上次那個文縐縐的奶油小生？他分明已成令她自幼心儀的楚楚戎英！尤其難得他今日刻意相贈的一團蔥綠，與無欲灣的實景、與她詩畫的意境，形成極大反差，如一股春風吹來，吹得她的心湖，泛起了漣漪。
恰恰，文泉也移目來瞧。霎時，四眸相逢，弄得它們各自的主人，閃避不及，狼狽不堪。
稍頓，文泉先緩過來。為幫她走出窘境，便順手指指畫案：“還沒完成？”
“這……”直.略一怔，也就放棄了新設的禁忌，“還缺什麽嗎？”
“標題呢？”
“啊，”注意力一轉移，直.立馬輕鬆了，“自己鬧著玩，不必搞那麽齊整。”
“欸，”聽她不再規避藝術探討，文泉大受鼓舞，“主題、立意，都很鮮明，又這麽大篇幅，何必懶這一懶？”
“題目麽，倒也現成。隻是……隻是……”
“怎麽，”見她突然犯了猶豫，文泉很是奇怪，“有什麽顧慮？”
直.怯怯望他一眼，隻好歎出了原因：“唉！俺家情況，惹不得政治。”
“抒發個人情懷，”文泉倒急了，“與政治何幹？”
“欸，黨的政工幹部，也講這話？”直.作個驚訝狀，半帶惶恐，半帶詼諧，“您該不會心裏在說，當今文明盛世，搞這樣消沉東西，是何意圖吧？”
文泉想笑，可一聯係“俺家情況，惹不得政治”，又笑不出來。他忽然覺得，這正好是做她思想開導工作，並進而近葩識葩的絕佳時機。
直.察狀，以為嘲過了頭，便又幽了一默：“幸好，您是開明的官員。”
“是嗎？”文泉眼睛一亮——對，就拿開明來破題，“那你就別‘隻是’啦，快把‘現成’說出來，讓我也開開眼、明明智。”
“您看，標題《長憾歌》，如何？”
“《長憾歌》？”文泉一愣，“與白樂天的《長恨歌》是……”
“毫無關聯。”直.料他會生這聯想。
文泉反被這毫無關聯啟發了藝術之趣，便故意逆著，硬往有關聯上扯：“話雖如此。但畢竟，兩者僅一字之差，像是姊妹篇，會讓人想到白樂天。我覺得，不管有無關聯，白居易的人生觀，還是值得咱們學習借鑒。他雖給記敘明皇楊妃悲劇的長詩定名《長恨歌》，卻給自己取字‘樂天’。可謂樂天派。”
聽是借題發揮、巧做工作，直.感動之餘，亦生辯趣：“可他，終究還是，白樂了天。”
“哈哈……”
文泉一聽，不由大樂。應該說，自己是牽強附會，直.則趣理皆通。細品鑒，她這一字之異，倒異出了另外一種境界。遂又強辯：“前人銘恨，後人誌憾。恨人傷人，憾己損己。好不容易人世走一遭，總這麽恨恨憾憾，怎麽能成？”
“您想超脫？”這一強辯，倒讓直.覺得，眼前這位，隻是個辯友，“試問，古今中外，從偉人到凡民，閉了眼說話，哪一個躲得過這一憾字？哪一個不在身後留下一長串兒的悵憾？”
這幾乎無可爭辯。可，英雄豈有繳械投降的道理：“誠如所言。然，認識世界是為了改造世界。若因看破而走向消沉，甚至厭世，卻極不可取。其實，你是否發現，同樣反映女性悲劇，相較樂天，你的一字之異，已是一種升華和超越？”
“哦，是嗎？”
“你看，憾情相對於恨情，這本身，就是一種程度上的超越。更兼，恨情更多偏向於麵對客觀世界，憾情更多偏向於麵對主觀世界，從其作用對象的角度考察，不啻為認識上的質的飛躍。你已把恨情升華為了憾情，假若，再把憾情升華為……升華為……”
聽他被自己順口冒出的“假若”困住了，直.忍不住想笑。可一思量，人家不顧出醜幫你改造主觀世界，怎好笑人家，遂強忍了。誰知她這一忍，倒忍得他，愈加難受。心裏直怨：人家受困，你還聽得那麽認真？無奈，隻好窘著索其機理。的確，離開畫作言恨憾，巧借具體說抽象，雖樂，卻險。深想，在特定意境中，再把憾情升華為什麽，恐也是哲人待解的大難題。自己根本不可能給出答案。況，又於瞬間。總不能，為了升華而升華，以致把人之常情弄成無情吧？於是，麵對著洗耳恭聽的模範生，自戴師冠的他，不由著了大急。嘿，怎想，這一急，倒給他急出個小聰明：對呀，不能進，就退！便，直接退回到具體畫作：“幹脆，打個比方說吧。假若，在你畫的懸崖峭壁上，增添一株強勁挺拔的綠鬆。那麽，整個畫麵的意境，不就頓然改觀了嗎？”
“啊，英雄造時勢。”不意，這個謙虛的模範生，竟然質疑起了尊敬的導師，“讓一株植根危岩的勁鬆，以其四季常青的頑強，來挽回整個殘秋的衰運？”
“你呀，”文泉雖驚，卻覺很甜，“真會別解人意。”
“這麽說，”直.帶著點小俏皮，笑笑，“您也生憾了？”
何止僅生此憾？聯係近來頻發的煩事，大憾特憾，簡直無處不在！文泉不禁，意味深長說道：“當然，我承認，單是一株綠鬆，無論多麽英雄，都無造時勢的能量。
人類社會古今中外幾千年，出了那麽多大思想家、大理論家、大革命家、大軍事家等，文的武的方法用遍，試圖來改造這個世界。甚至借助文學、科幻以及宗教等手段來設計並構築人類社會。可末了，人類社會，現實世界，距人們所期望的美好，仍十分遙遠。並且，相互殘殺的烈度慘度，反而隨著科技進步，越來越甚。這，不能不說，是統領大勢的長憾。我們平凡百姓，自然影響不了這大勢。然，總可以，微觀地改變改造自己的思想、行為和生活方式吧？比如，綠鬆作為識葩者，可以與無欲灣的山菊，遙相呼應、互為援手、結成知音、共同抗爭啊！”
哎喲，願做識葩者倒也罷了，怎連結成知音這樣深入的話也隨口講呢？盡管亦能忖到，這位知統領大勢之長憾的誌願識葩者，除仗義與她遙相呼應、互為援手並共同抗爭外，其實，結成知音也順理成章，並無其它深義。然直.，還是因為過慮，而弄紅了臉。
文泉有察。開始還覺奇怪，後細測，亦悟是操之過急的結成知音所致。一想，上次來就生過爭取做她藝友之念，剛已潛移默化率先做成了辯友，何不繼續？遂，見她無意接話，便探問：“《長憾歌》是你的真實寫照？”
她仍不語，卻，點了頭。
文泉心頭一熱，即找了個突破口：“‘最知乃嚴尊’‘竟無識葩人’，比照著想，可知你父親對你的影響之深。上次咱倆曾言及兩個父親奇異又相同的家園情結。使我對你的父親，著了迷。你今兒有沒有心情，談談這個？”
“啊，您真執著。”嘿，直.竟就應了，“不過，就像作畫。畫亙古不變的山水，可以一揮而就。而畫人物，尤其畫傳，必須是連環畫，不可能一幅兩幅，甚至百幅千幅畫盡。所以，您讓我談談這個，我頓如老虎吃天——無處下爪兒了。這樣吧，咱換成問答式。您關切什麽，就問什麽。您問什麽，我答什麽。可以嗎？”
“太可以啦！”聽是向他敞開心.，文泉不由，驚喜過望，“也包括敏感問題嗎？”
“當然。”
“那就先談談‘俺家情況，惹不得政治’？”
“這問題，不覺敏感，倒是偏大。我粗線條勾勒吧。”直.莞爾一笑，不卑不亢答題，“俺媽曾是富家千金，成分偏高。俺爸是教書匠，人如其名：做人正直，處世簡潔。因前者，他敢說敢為；因後者，他寧孤不濁。這種做人處世方式的累積，終讓他觸了政治地雷。因他發表了頗具影響的時評文章而孤立無援的遭到批判，加之俺媽成分因素的牽累，致使全家，從省城直接下放搬遷到了偏僻山區。他臨終，曾用一字來凝結平生。這個字，就是使您我做了一回辯友的：憾。同時，也給了我四字箴囑：莫惹政治。”
“唉，這倒是曆史留給後人的一麵鏡子。”文泉聽了，十分感慨。卻有一疑，“後來，不是落實政策了嗎，你們怎麽還在山裏？”
“可俺爸，已離不開山裏那些可愛的孩子們啦。”
“多麽可敬的人民教師啊！”又一聲由衷感歎之後，文泉忽然聯想起了什麽，“你也是恁爸的學生？”
直.知他是沿有儒父必有雅女邏輯逐漸向她轉移，想想，也就隨了：“我們那兒是小地方，方圓幾十裏的孩子，基本上都是該校的學生。不過，我較其他學生幸運了一層。回到家，我除了是他的愛女，還是他也做人正直、處事簡潔的朋友，尤其文友。”
“這能想得來。”瞧她大大方方幫他轉移視線，文泉又是一個過望驚喜，“你看，恁爸尚潔，潔義同.，顯然象征著家風的傳承。你給自己詩畫標題，也取了凝結恁爸平生的憾字，既表懷念，又示儆戒。同時，提及與恁爸的另一層，你特別說是文友。由此自然聯想恁爸文章。你的詩書畫我都欣賞了，確實才氣過人。想必，恁爸更加涉獵廣泛，才華橫溢。可惜，我與你相識太晚，無緣向直簡老師當麵討教。”
應當說，能把一“.”一“憾”的要義詮釋得與她、她父親一般無二，不啻就是知音之語。盡管他末句討巧使用義近相見恨晚的相識太晚又令她暗吃一驚，但這次，卻欣然接受了：“俺爸的確涉獵廣泛，詩歌、散文、戲劇、小說等，他都喜愛。國家級的報刊，也經常向他約稿。我的所謂才氣，亦完全承繼於他。我看出來了，您也嗜愛這個。正好，作為懷念和討教，我正在研究他。我保存著他大量的文稿。您若有興趣，歡迎參與。”
“那我太幸運啦！”聽是邀他共同研究，文泉恍若夢中，“其實，剛看到‘葩兒初豔時，最知乃嚴尊’，我就產生了一探究竟的念頭。但怕莽撞，未敢表示。聽了你粗線條勾勒，我不禁心生一問：恁爸為何把他一生的感受凝結為一個憾字？這乍一看，像是消極情緒。可我所悟，恰恰相反，這實則為恁爸畢生研究的積極學問。而且，是個包括天下大勢、個人人生的大學問。這個學問的名稱，就叫憾學。知憾，是為卻憾。綠鬆之義就在於此。我覺得，恁爸對你的最知，也應是他的最憾。得知‘逼葩諾以巹’噩訊，恁爸會‘頓如刀剜心’，並‘不久病複發，竟就絕凡塵’。因此可以說，恁爸的憾學與你的《長憾歌》，恁爸的最憾與你‘沒沒耗青春’的悵憾，都有緊密關聯。”
這更是知音之談。直.不由，眼裏閃出了淚花：“啊，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啦。感謝您理解俺爸，理解我。說我的悵憾就是俺爸的最憾，並不為過。因為，畢竟是這一憾，加速了他的歸去。說一句有可能惹上政治的話，若僅僅把這視作父女親情之憾，就可惜了。借您剛才的感慨，從大處著眼想想，若人類能把耗於相互廝殺的金錢轉用於構建社會生活保障和人民幸福家園，那麽，這相類悵憾、最憾，還會發生嗎？”
是啊，這憾學，實際上直接關聯著社會學。因而，文泉更加感覺到了源之兩個父親連結他和直.的家園情結的重要意義。可，眼前，這地方，並不適宜深刻討論這個。所以，他想即刻轉入近葩識葩話題。倏地，近葩識葩一招引，竟引出了忘年交蕭禛所揭的南家驚天奇謀。不禁，又啞然失笑了。老前輩啊，我真應感謝您的這番苦心，不然，我怎能有幸識得結得這一仙班知音呢？心裏笑著，臉上，亦陶醉啦。
直.察到了他的醉態。雖測不了很深，卻也暗有所驚：怎麽搞的，確定了今兒隻扯事不涉情，弄來弄去，竟是自己，把人家拉下了水？驚著，便趕緊，補了瓢涼水：“最近，蕭漣過來較頻。我們談了廠事，捎帶著，也扯了扯您的家事。她對您溢美之詞頗多。我也十分感慨，但有幾點想法，供您參考：第一，我的事情，我有把握，您可放心，不必陷身太深。第二，近段時間，您宜多把時間精力，放在自家後院。第三，關於共同研究，後會有機，可以不貪盡早。”
這話，乍聽感涼。可細一品，又覺大熱。她雖委婉拒絕了鬆與葩的共同抗爭，但其站位，堪比舍身為戰友堵槍眼兒的英烈！“後院”之說，乃人之常情，理應理解為溫中帶熱的友話。倒是這“後會有機”，簡直不得了，可以發人熱望！於是，文泉邊點頭稱許，邊把與魏鈞的談話，娓娓述說了。
“啊，他倒是我的知音。”嘿，一聽魏鈞的退一萬步說，直.“撲哧”笑出了聲，“到底是大廠長，站得高，看得遠。”
“怎麽，”雖知是譏諷，但文泉，還是讓自己趣了點“急”，“你果有這打算？”
“是啊，”直.反而，來了詩興，“天涯何處無芳菲，何必此山苦競春？”
“可是，”文泉眼睛一亮，亦詩言奉應，“恰是英華奮勉時，豈可避芒而求遁？”
“更兼勁鬆施援手，自此弱葩腰兒伸。”
什麽意思？不辯啦？本來，我欲無疆，你卻設界，我隨了你，現為苟全藝術，你要改弦更張？文泉疑著，便小心翼翼試探：“不是弱葩是仙葩，自知方能傲蠹群。”
“葩兒植根在沙灣，”直.白他一眼，不再順對，“束之高閣失本真。”
“自謙不必矮自身，”文泉反覺正中下懷，“敢問心中無芳音？”
“芳音？”直.一愣，不覺失笑，“芳音悠遠不可企，眼前緊務是潔心。”
“潔心自安乃本分，高岩勇攀亦至純。”
“至純？”直.眼珠一轉，“至純應奔淨俗觀，何需攀險徒勞神？”
聽扯上了淨俗觀，文泉一氣多說了幾句：“本為佼佼一仙葩，怎思入觀來修身？善門亦然凡處開，豈能世外杜雜音？人間並無真空所，淨俗貴在煉自心。蒼穹雖漠難蔽日，秋冬過後是陽春。魑魅魍魎莫作論，胸築堅郭一笑泯。更兼識葩誌士在，且看危岩挺鬆君！”
文泉表明心誌後，便頓住，察直.反應。同時心中洶湧著許多近葩、識葩、聯葩、護葩、珍葩的詩話，欲策機而發。
豈料，直.一聽“識葩誌士”，登時心猿意馬，竟默了。此刻，她心中仿佛藏著兩個謀臣。一個出主意說，難得相逢識葩誌士，且莫自誤，即應誠懇結盟。另一個，則反對，稱，既認準了淨俗觀，就應虔誠，萬不可自誤誤人。二臣都擔心自誤，何為自誤？耳畔似又傳來蕭漣的判斷：昌瀚廠精於製造長憾，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任何低估或不在乎，都是自誤，乃至誤人。她問具體，蕭漣則笑：“何需問別人，問自己的心啊。”
文泉察她突然奇奇怪怪地默了，以為是自己執拗的“更兼識葩誌士在，且看危岩挺鬆君”違了她“不必陷身太深”的告誡所致。就想，索性，趁她餘興未消，直接實施識葩方案。於是，便起身，至畫案前，掏出所帶筆記本，扯下一頁，揀支“狼毫”，躬了身，蘸了墨，飛書幾行小字，遞給她，說：“請賜教。”
直.覺有趣。便接過，定睛一瞧，隻見寫著：君名趣考：
直.本質潔，
知潔而植傑；
誌傑乃至潔，
止界更幟傑。
——對嗎？
看罷，直.抿嘴一笑，也不搭話，亦起身掂筆，在背麵，還了四句：非也——
直.乃稚孑，
智竭何誌傑？
知節方幟潔，
執戒而至捷。
君莫妄斷。
文泉連賞數遍。邊歎，邊搖頭：“‘稚孑’勉強，‘智竭’不妥，與‘知節’‘執戒’‘幟潔’‘至捷’，皆不諧。”
望著他那充滿童趣的老學究樣，直.心裏，也極舒暢。不禁就想，作為一個有素質追求的人，生活中若缺了或者淡了如斯仙趣，該是何等乏味？而如斯仙趣，是人，皆可造嗎？可知，此刻天賜此人，何等珍貴！可惜，她不能夠盡享。畢竟，淨俗觀也在招手。遂一怔，隻好中止了這場文字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