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來，灰蒙蒙的夜幕，日益加速了降臨的節奏。白晝與暗夜的銜接，似乎，已無需經過黃昏的橋段。殘陽的餘暉尚未完全從西山坳裏散去，一鉤冷月已早早躍上了中空。幾顆搶占了顯耀位置的寒星，透過棉絮般的雲團，直向提著疊層飯盒的文泉眨眼。仿佛，它也勢力小人似的，譏刺嘲諷他的失意。
他心緒依然很亂。下午，仍苦思冥想“你怎那麽直”時，不免亦掛慮蕭漣所形容的烏雲遮麵神色灰暗。實在忍不住，曾試圖假借魏鈞要他熟悉生產工藝的話，叫技術科的小職員作樣相陪，直接到直.所在車間，先行目探她的現況。不想，正要行動，接連來了幾撥兒“絆”客。一直，“絆”他到下班鈴響。
還好。八孔橋、人字坡、拂塵溝，今晚都很友善，沒有使點子絆他。相反，都仿佛極為同情他今兒從早到晚所遭的樁樁件件黴事。感著這些，距離也就大大縮短。很快，矗立索莊燈海之中、顯耀農家小院之內的那座心目中的燈塔，便飛到了眼前。
這刻，在這顆因了直.而熠熠生輝的心塔照耀下，潔心湖中的玉兔，比人字坡頂的月桂，麵目，更加慈祥了。或大或小、或遠或近、或明或暗的繁星，經過湖水的浸潤，頓然，褪了森寒，加了溫暖。索家莊順著北嶺坡勢依偎在潔心湖畔。晚上望去，那層層疊疊、高高矮矮、鱗次櫛比、錯落有致的萬家燈火，襯著湖光月色，煞是好看！藏有直.的農家小院，恰好就在村口的石子道旁。石子道沿著小院北麵房基，一起一伏地向村裏爬去。雖然這並非必經之路，可當他激動不已地臨近小院門口時，突然心生一念：繞到房後石子道上，先透過後窗，瞧上一瞧？
這動念，源之與蕭漣同訪。蕭漣曾笑，要察直.靜時奇態，可臨後窗。窄窄的石子道，果比房基高出許多。站在道上，幾乎可與房簷比肩。石子道與房子後山牆之間，隔著一條寬約兩米的排水溝。後山牆上，一間一個，開著四個通風窗。不知是否習慣使然，文泉來到時，直.住室後窗的兩葉小扇，正好開著。
望著窗內射出的通亮燈光，文泉心裏，“嗵嗵”直跳。便忙選個適宜的獵奇點站住。睜大了雙眸。尋找房內的仙影。
呀——
內坐二人，除了直.，還有他怎麽也沒想到的：老前輩！
南家人定會來鬧。但蕭漣和直.都分析，依常情常禮，要麽老夫婦、要麽母女倆出麵的可能性更大。今晚，向忌的老前輩獨來，鬧啥？
文泉的心，一下懸了起來。因突生這變，尋思不宜貿然闖進，隻好穩穩神兒，且察事態。
老前輩緊挨房門，坐在一個又低又矮的小方凳上，半坐半蹲，顯得十分局促不安。
直.麵牆坐於寫字台前，半低著頭，肘支台麵，雙手捂耳，像是不堪噪音的侵擾。
老前輩哭喪著臉，直直地盯住直.的背影，仿佛在等什麽。等半天，不聞直.發聲，方，沉不住了：“小.，我說了那麽多，你一句也沒聽進？洋兒走了，你難受，我們也難過。一時衝動，鬧點小誤會，現已事過境遷，你還跟我們記仇啊？以後，我們老兩口拿你當親閨女待，還不行嗎？好歹，你也回句話呀？”
文泉一驚：要直.回什麽話？
直.依然，“一句也沒聽進”。
無奈，為強力刺穿直.捂耳雙手的指縫，老前輩加大了音量：“我上年紀的人了，大老遠地跑來，你就這樣待我？不說洋兒這一層，僅憑之初我應恁媽恁姨請求救恁家的急、救恁爸的病，你也能狠下這心？”
直.還是狠了心，身子，紋絲未動。老前輩似乎忘了直.的耳朵已經“失聰”，見加大音量也無濟於事，不由惱羞成怒，猛地站起，高高揚起了拳頭。文泉的心，又提到了噪子眼兒。正準備不顧一切繞到前麵衝進去製暴，忽聽“撲通”一聲脆響。急急察望，嘿，好麽，老前輩還有這套路：轉而改演公公跪兒媳的大戲！文泉忍俊不禁際，又見老前輩變拳為掌，對著自己的老臉，“啪啪”，掄了起來：“我叫你沒臉！我叫你犯賤！今天，就讓老天爺評評兒媳婦逼跪老公公的天理！你就是鐵石心腸，也手摸心口想一想，我說的這些，究是為了誰好？當初，恁媽把你交給南家，我是當眾拍過胸脯的。你說，這事，我該不該管？你說，你出了問題，我怎向恁媽交待？你一個女孩子，住這麽老遠，住這麽偏僻，況且，南家大院還有屬於你們自己的比這好百倍的樓房，你拗著不回，讓人怎麽看我？我們南家怎麽著，也算咱市有頭有臉的名門大戶吧？現在廠裏風傳，新來年輕帥哥，借工作之便，這邊與你私會，那邊拋家棄妻，而你，竟還給他送飯，你們打的什麽主意？你，對得起屍骨未寒的洋兒嗎？這種情況下，我讓你搬回去避避，有什麽不對？若你連南家這一點可憐的臉麵都不顧，我幹脆，跪死你麵前算啦！”
聽直.探望自己反成話柄，文泉心裏極不是滋味。暗忖，幸好自己沒有莽撞，不然，讓直.，情何以堪呀！不過，雖慶幸，卻未敢安心。因為：公公跪兒媳的大戲，還沒煞演。
畢竟，是有了年歲的老人。畢竟，是體闊如熊的身量。畢竟，是堅硬如鐵的地板。而且，畢竟兒媳“雙耳失聰、後腦無眼”，聞不得“撲通”“啪啪”及“跪死你麵前算啦”的聲響，看不到背後竟還有翁跪媳的震撼場麵。這大戲，怎麽煞演啊？文泉不禁對老公公擔起心來：幾分鍾過後，這薄皮裹脆骨的雙膝，還能挺得住嗎？
果然，僵持不到兩分鍾，老前輩便左顧右盼起來。仿佛，於不好自食其言的情況下，在急尋救場的茬口，在急盼救人的救星。
嘿，老前輩福大，還真感動了評天理的老天爺！正當他疼痛難忍之際，老天爺，及時給他派來了承擔救場救人任務的莊婤。
於是，一見外人，老前輩就順理成章地重又安坐啦。
莊婤進來掃視一下，暗笑笑，迅即向直.，發了話：“我說屋裏怎這麽冷，原來後窗開著。窗外石子道地勢高，你們不怕被人瞧見？小.，你先上床，把窗子關啦。”
嗬，莊婤的聲量並不高，卻令老前輩哭笑不得——穿透了直.的指縫！
同時，窗外的文泉，也頓然，陷入了大窘尬。
直.脫鞋上床，靠近了後窗……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神奇？
兩個原本還不至於此、卻硬被不知是否仍有意扮演日本鬼子的老前輩、用臆造的紅線牽扯起來的若幻之人，恰在始作俑者的無奈目光注視下，透過天意使然的幽幽小窗，幾乎伸手可捉的一個窗裏、一個窗外，一個顰眉、一個凝目……唉，可惜！就在這幅天畫即將定格的一刹那，窗外文泉的腦海中，緊急鳴響了警報：你瘋了嗎，怎忍使人家不堪？
於是，便猛一貓腰，遁去啦。
老前輩當然也是铩羽而歸，卻，顧不及來細想下一步了。因為翦芙那頭兒，已火燒眉毛。
警方傳來消息，翦芙誣告陷害案，業已偵查終結，行將移送檢察機關。這，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原本估計，依翦芙的汙口賤性，此案會有相當一段的糾纏。因之便想借這天賜良機，讓幹閨女在裏麵多念幾聲“幹爹救我”，再更成恩典地給卞穡通話。怎知兩個聽說剛離校門的小公安，竟這麽快，使她膿包了？
魏鈞與老前輩的判斷有所不同。他從鄒彀、吳賚至今沒事推定，翦芙這次其實極為英雄，一人把事獨扛了下來。然而，恰恰是這英雄之舉，反而使他更為焦慮了。翦芙能耍英雄，肯定是堅信奇兒兩個親爹必到局子撈她。倘若搞到公安定案把她移至檢察院還不見動靜，依他所知的她，必因心灰意冷轉而賭氣將功折罪。那麽，將何功足以折其罪？他認為，老前輩也應有所慮並有所懼。於是便找去，婉轉表達了這層隱憂。不想，老前輩聽了，倏地瞪了眼：“你說這事突然帶句‘奇兒怪可憐的’什麽意思？莫不是，你也想乘南家之危逼我把奇兒認作孫子以打南家財產的主意？再說，這是什麽光彩事，一定要驚動省長？你在官場混了這麽多年，可憐奇兒就趕緊行動，來我這兒囉嗦啥？你先跑跑，不行，我再出麵，就遲了不成？”
魏鈞聽小小奇兒惹來如此重話，隻好作罷。
魏鈞的確沒有底氣。因與保頭上烏紗關聯不大，他一直疏於對公安的留意。無奈，隻好先拿最相熟的胡穠碰運氣。胡穠倒有點抹不開。可，邵卿聽是幫忙撈救害她心中模特兒的翦芙，堅決反對。事情即黃了。遂沉住想想，翻開專門登載大“長”的紅皮聯絡簿，揀幾個不知翦者，再碰。不想瞎碰一天，一一碰瞎。這些“長”，幾乎同聲幽默：“啊，老魏，不是說不給你麵子，實在是平時隻顧界內種好自己職守的承包地，無睱跨界關注別人管理的責任田，無能為力。”
魏鈞醋心不已地回來，在準備正式向師傅報告“徒弟無能”之前，憤憤然拋開紅皮大“長”，又自過程序地順手拿起了通常不大用的綠皮小“員”。呀，在不起眼的另頁，竟一躍躥出一位或成救星的另“員”！
此人姓單名蟠。簿中記載：“年齡：小四十。性別：男。籍貫：自稱京城。職業：汽車駕駛員。職務：無。單位：市委機關。住址：不詳。電話：需保密，有事通過中間人聯係。特注：雖非標準之員，卻上下左右皆通。”
他與單蟠，是在翦芙家裏偶遇相識的。當時看出，單蟠與翦芙也有點那個。翦芙特別炫耀：“別看人家其貌不揚隻是駕駛員，本事，可大著呢。當初一人進城、兩眼墨黑，硬是憑著心靈眼活嘴甜，先認識能夠得著的張三李四，後逐級逐層上攀。現在，你猜怎麽著？人家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本所謂親戚的《符氏家譜》，與市委政法委現任書記符柏攀上了緣親。從此，便成了人家符伯伯的專車司機。”
因無法通過中間人翦芙與之聯係，魏鈞隻好到市委大院守株待兔。終於逮住，聽了事由，單蟠驚過，即拍胸脯：“小菜一碟。”魏鈞立時大喜過望。正欲迅即去向師傅逞能，忽聽單蟠又表兩個需要：“不過，一需要花些小錢，二需要經過翦姐表妹藍姣。”問詳，隻紅著臉答：“你還是找趟藍妹吧。”
他與藍姣有過一次麵緣，並且，印象深刻，難以磨滅。藍姣長得極為水靈可人，似乎，也有點那個。很早前的一個月夜，翦芙約他河灘偷步，碰見過她。她借助月兒的亮光，一邊與翦芙說豔道奇，一邊不時用眼波電他，電得他，登時心猿意馬。翦芙很快察出跡象，果斷斷離，自此，再無麵緣。
當他按照單蟠給的住址馬不停蹄找到藍家時，天，恰也黑了。魏鈞這人，雖有點年歲，卻極善保養。石垣笑他之後，稍經調理，加之特特穿了出門辦事專用的正裝，今晚倒也有模有樣。藍姣燈下一瞥，即像早先的那晚，眸子忽閃忽閃地，不住放光。四隻情目相互確認當初夢景再現之際，魏鈞，頓然口拙起來。藍姣仿佛猜曉了他的心語，便用眼掃掃管自忙活的丈夫和正寫作業的兒子，像是對老熟人，說：“您看，俺家這地方，孩子還要寫作業，實在不方便接待您。要不，咱們去外麵？”魏鈞心領神會，立馬點頭。
藍家，正好就在他們那晚偶逢的那片河灘附近。出了門，魏鈞故意探問：“打個的，上酒樓？”藍姣卻帶著點羞澀，直笑，不答。再問時，終用手，指了指那個曾撩得他們心癢的河堤。魏鈞心頭一熱，跟著便走。
河堤，還是老樣子。甚至，天上助興的明月，也與那晚一般無二。隻是，已至冬夜，風兒寒了些。魏鈞白天四處奔波，加之為了精神，穿得較為單薄。河風一吹，不禁打了個寒顫。藍姣感知，有意靠近些，用自己體內散發的濃鬱春芳，來熏旺他的心火。
魏鈞果就暖和許多，但因不摸藍姣脾性，不敢放膽致謝。同時覺著，即就正說正事，未免大煞風景，便仍默著。隻效仿李蓮英伴侍老佛爺，貼身跟隨。
藍姣也很奇怪。你不說來意，我也不問，你願學點頭哈腰的李蓮英，我就演昂首挺胸的老佛爺。倒是，未以啞對啞。用口，說些月色好呀星光亮啊之類；用鼻，伴些“走西口”“送情郞”的小夜曲。
魏鈞自然能清晰地辨識她此刻釋放月朗星燦哥走妹送信號的現實意義，於是便暗暗尋找賴以一舉捅破這層紙的機緣。
很快，這機緣，藍姣主動給了。
踱至那晚二人碰麵區段，她忽然頓住，癡望著下麵的灌木叢，喟歎：“小樹叢啊，昔日未訪之憾，今夕能補否？”
這一歎，歎得他即被什麽絆了一下，身子一歪，兩隻手，不得不撐在了她的肩上。
她見他兩手也未撐穩，趕緊見義勇為。索性更加挺凸了胸，讓雙峰，把他滑落的手頂住。
接下來的事情極為簡單。她隨他，做了啞巴。他偕她，補了前憾。
小樹叢感激地搖晃著腦袋，笑了好一陣子。
小樹叢完全恢複寧靜之後，已整好儀容走出來的藍姣，又仰望默默作證的玉兔星漢，發出一歎：“啊，人雲，薑是老的辣，今兒，終於得驗！”
這下，頓把正竊竊自喜的魏鈞，驚了個目瞪口呆：呀，原來，不是我意外撿得了渴望已久的大便宜，反而是被人家信手拈來，誘演了一片僅資證驗、簡直小醜的老薑？這一驚，使他倍感惡心、無聊、疲憊。恰一股冷風襲來，吹得他兩腿瑟瑟發抖。遂稍作思量，忙倉倉說明來意。欲得了拿恥辱所換的回話，趕緊逃去。
豈料，聽是這事，藍姣即破口大罵：“臭婊子，早該抓了！”罵過，見他發愣，便扯上單蟠，說了因由。原來，翦芙認識單蟠在先，欲賤，遭拒。遂帶賊心介紹給藍姣，單蟠果被頗有姿色的藍姣所迷，為攀上藍姣，隻好給了翦芙賤諾。知姐甚深於此有防的藍姣，曾警告二人：不得摻雜。翦芙明著拍胸脯發重誓，暗裏卻使下三濫手段，逼迫單蟠踐了賤諾。事情，很快敗露。藍姣深恨翦芙為姐不義，連帶，也冷了意誌不堅的單蟠。
魏鈞這才弄清單蟠定要他找藍姣的微妙心曲。同時也頓悟，藍姣一見是他，即如饑似渴大啃他這塊兒老薑的另一層秘義。他不禁犯了大難。藍姣一時恨意難消，翦芙雖賤不能不救，單蟠又定要藍姣發話，如何是好？情急之中，忽然一想，不妨試著拿“老薑”作作文章？於是，亦莊亦諧說道：“凡事，要一分為二來看，好事能變壞事，壞事亦能變好事。譬如想：恁翦姐無邪，你怎識得單老弟？單老弟不染雜，又怎有你我的昔夢今圓？”
“還說呢，來求人家，還占人家便宜。”果然，一聽這“薑”話，藍姣即撇嘴笑了，“你若有心，早些時，死哪兒去啦？今晚，不是為救那個賤婦，你肯如此賣命？”
魏鈞從藍姣的妖嗔之態中，讀出了這話的內含之義，便忙提起她的手，故作吃驚道：“怎麽，難道說，相對於恁翦姐，你還有什麽不自信？”
“我倒自信。”藍姣飛他一眼，“隻是不懂，你儀表堂堂大廠長，何以為她自賤？”
“這有前因後果，以後，一並慢慢說。”魏鈞邊說，邊用手指摳她手心，“現在，咱已開始。以後好事，定然多多。飲水思源，是否還應感謝她呢？”
“還應感謝她？”藍姣欲譏刺，忽覺手心有意見，便一笑，改為一歎，“唉，她倒有什麽好啊，值得你如此？”
“不是她有什麽好。”聽藍姣心路活絡，魏鈞亦加緊手指配合，“而是，我有不得不救她的情狀。望你體諒，望你開恩。”
說起來，藍姣肯為魏鈞緩頰，不單因“老薑”之辣，她，還另有企圖。翦芙向她炫富時，常掛嘴邊話：“手裏攥有大廠長，勝過費心開銀行。”所以，她甘啃“老薑”，也為與翦芙搶這大廠長。遂一想，巧回兩個“望你”道：“我可以體諒，也可以開恩。但，你能保證她這毛病，今後不犯？”
“我用人格擔保！”
“人格值多少錢？”
“要不，”一提錢，魏鈞倒聯係上了單蟠的“一需要”說，“我先交些保證金？”
藍姣不接話，隻神秘地笑。魏鈞忽然想起一句俚語：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於是，就巧說“牌坊”話道：“說錢，你可能嫌外氣。但在我，決不能讓人白幫忙。
這方麵的規矩，我懂。可畢竟，咱今晚已經這樣，你也沒提錢。說明，在你心裏，人情比錢重。所以，我回到人情，鄭重勸你想想：‘保證’能頂‘自信’？常言道：有比較，才能有鑒別。你擔心什麽？我和單老弟會迷糊到：不知誰年輕、誰漂亮、誰是花、誰是草？單以這次的單老弟來說，他為誰神魂顛倒？他為何要我找你？我看呀，你就是大撒手，他也不會再跑啦。再說咱倆，以廣眾眼光作評：花貴還是薑貴？況，花是盛花，薑乃敗薑？由此來推，今後應是什麽景況？”
這番話，的確讓藍姣增添了能頂“保證”的“自信”。然又隱隱覺著，別扭。你看，一句拔高的“說錢，你可能嫌外氣”，一句封口的“咱今晚已經這樣，你也沒提錢”，就即“回到人情”，把“我懂”的“規矩”，把“決不能讓人白幫忙”的誓言，以及把前已許諾的“我先交些保證金”，統統拋在了腦後，妙不妙？她心裏暗笑：以你此刻的滑頭，誰還敢信“大眾眼光”的“花貴還是薑貴”之評？誰還敢“由此來推”“盛花”和“敗薑”“今後應是什麽景況”？遂，略忖忖，索性來了個直搗黃龍：“你這番話很打動人，但偏於兒兒女女的宮鬥。不錯，咱今晚已經這樣，我可以重人情也可以白幫忙。可你真的弄懂了：你麵對的是哪方麵的規矩？是簡單地搬個什麽人說句什麽話，就可以把有罪變無罪，把罪重變罪輕，以及把長刑變短刑嗎？你知道，在當下，做這些，是什麽樣的地下行情？”
魏鈞當然不知道這陰暗而隱諱的地下行情。然而，他已清清楚楚地知曉，這對單蟠以及單蟠所搬的“符伯伯”來說，是“小菜一碟”。故而，他不再花費無用的口舌，直接掏出早已備好的一厚遝“大團結”，遞給了她。
誰想，她接過，僅掃一眼，便皺了眉頭：“你看過剛修訂的《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嗎？知道誣告陷害他人強奸犯罪最高可判多少年徒刑？知道附帶民事訴訟應罰賠多少精神和名譽損害賠償金？若以‘情節顯著輕微，危害後果不大，不認為是犯罪’而免予起訴並立即釋放，需付什麽代價？”
呀，藍姣是幹此營生的老手？那麽，她和單蟠、符柏又是什麽樣的地下關係？既能做到免予起訴並立即釋放，為何又以最重罪名最高刑期算價？再者，文泉並沒提起附帶民事訴訟，難道，你們為從精神和名譽損害賠償金中牟利，反倒要去鼓動？慮到這一層，魏鈞驚出一身冷汗。而恰恰，因“咱今晚已經這樣”，他感覺像是上了賊船，想下也下不來了。若他們果是做這營生，怎會因嘴上人情而放棄這單生意？弄成這種局麵，接下來的事情，他一想便不寒而栗。這錢，誰出？同是奇兒親爹的老前輩，注定：非但不出錢，還會責他無能。跟已勢同水火的翦家主夫，更是連提也不敢提。花點小錢，他倒情願。可被敲得不得不打公家主意，那他不是……。他不敢往下想了，隻好硬著頭皮走一步算一步地應付：“你先活動著嘛。”
“那，”藍姣眼珠一轉，“後麵你盡快準備……”
“我知道，我知道。”
魏鈞怕她把天文數字說出來，急使對付翦芙之法，一把摟住，用嘴堵嘴。藍姣以為是玩二渡，便暫且丟開錢，直接擁他複進小樹叢。魏鈞嚇一大跳！這凜冽寒風，不是要他老命嗎？可，是自己主動挑起，怎好轉而討饒？想想或能破解難題，隻得咬咬牙，邊挺，邊問：“恁翦姐那事……”
“囉嗦！”
……
當晚，魏鈞患病，住進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