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姣還是講了魏鈞賣薑病倒的人情。很快,把神魂顛倒的單蟠揪進賓館,放狠話“再犯,小心狗頭”,吹了枕頭風。單蟠得令,立馬行動。送“符伯伯”到隱處私墅後,婉轉談了這單生意。“符伯伯”先是心照不宣複核:“是親戚嗎?”之後依慣例補句:“下不為例。”即撥通了公安局局長尤華的宅電。次日,接到誠惶誠恐的匯報:“符書記,晚了一步,下麵人腿快,已移到了檢院。”

“符伯伯”恰要赴省城開會。為行車安全,直到下了高速,方安慰“蟠侄兒”:“告訴你那個親戚,案子已轉檢院。你也別急了,咱回去,再辦。”單蟠一是已吹出去了“小菜一碟”,二因藍姣也特別強調了拖一日將增一分複雜的麻煩,便死死魔纏“符伯伯”講效率。符柏仍忌憚司機窩情緒的危害,隻好答應下車即給市檢察院韋尚檢察長通話。

韋尚接話後不敢耽擱。先調閱案卷,材料詳實,證據確鑿,可謂鐵案。一皺眉,又親審嫌犯。過程中,自然給些有利的提示暗示。哪料,翦芙已被兩個小公安訓誡得隻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反不住尼姑念經般“屬實屬實”“有罪有罪”。韋尚無奈,隻好如實匯報。符柏也隻好交待:“且放放。”

讓單蟠焦躁地等他參加完小組討論的“政法工作要為改革開放保駕護航”,符柏方說明情況並反嗔:“你這是什麽親戚?”單蟠聽要放棄,急祭出了激將法:“他過去敢跟您說這是鐵案嗎?是不是看您年齡到了,心裏另打了小九九?若現在不正這個風,以後咋辦?”符柏想想是理,便囑:“那你先回去吧。注意往為改革開放保駕護航上靠,不要留尾巴,散會來接我。”

“往為改革開放保駕護航上靠”,就是設法把翦芙打造成改革派,設法讓案子帶上點政治背景。“不要留尾巴”則為兩層意涵,一是不留書記辦案口實,二是具體與“符媽”商定。單蟠對此心領神會,立馬依規而行。“符媽”依例審視整個情況後,補了句:“此事宜先下層後上層地做。”

單蟠很讚賞這個策略考慮。深知,此案能否翻盤,下層變化和翦芙翻供是基礎,是關鍵。同時,亦深知做與“符書記”隔了好幾層的下層工作,確需用真金白銀表示哥們兒的誠意。於是便與藍姣商量。藍姣密囑帶上加長版“內部透露刑期”,同去見魏鈞。魏鈞果然驚得當下被打了鎮靜劑,鎮靜後,藍姣支開單蟠,附耳密報:“聽說,翦姐撐不住了,要將功折罪……”“藍……”魏鈞嚇得麵如土色,趕緊掏出一張長城卡,哀求,“藍妹快抓緊。不夠,也就各自認命。”藍姣接過卡,也不問數,隻厲聲嗔怪:“你認什麽命?進去陪她?那問我答應不答應。你的命,你不珍惜,我還珍惜呢!現在,一切交給我,你老老實實配合醫生,先把病治好。”

為使跑下層合規,單蟠按組織程序特把韋尚檢察長喚到市委招待所符書記的專用賓房裏,口頭傳達上意:“省上正在召開如何搞好新形勢下政法工作專題研討會,精神之一就是辦案要考慮改革背景。所以,符書記讓我回來向您強調:具體到本案,注意把握好這個大方向。”“可是,”韋尚眨眨眼,本想回句“本刑事案與企業改革不沾邊”,話到口邊,又覺涉嫌頂撞,遂改成:“這一個電話的事,怎勞你老遠辛苦一趟?”單蟠聽出了另義,便不搭話,直接撥通符柏的電話,簡單述了現況後,把電話遞給韋尚。隻聽韋尚應答:“是是。領導要抓大事。具體案子,放手讓下麵辦。嗯,知道了。讓單蟠同誌協助調查並協調與公安的聯動。”

接著,單蟠便與辦理此案的檢察官接觸。辦案檢察官熟知他“前來學習”的意旨,不等他謙虛完,便依例於極不好意思笑納學習費之後,急急說:“蟠哥,以後,不能這樣。本案,檢察的重點是:罪重,還是罪輕?確也存在著:情節顯著輕微、危害後果不大,不認為是犯罪,從而免予起訴的可能性。但有三個關鍵:一是犯罪嫌疑人有一定程度的翻供,二是本案受害人有足可證明情節顯著輕微、危害後果不大的證言,三是公安方麵需有一定層級領導承擔審查和把關不嚴的過錯責任。”

單蟠謝過,即刻會見翦芙。翦芙明顯消瘦了,聽是受魏鈞請托,與藍姣一塊兒施救,一下激動得淚流滿麵。因有藍姣警告,單蟠不敢過多帶情用話,隻簡單交待了翻供要點。翦芙略一想,果然說了一個有關改革的事例:“在一次研究破大鍋飯會議上,我確與他發生過激烈的衝突。我力主貫徹上級文件不折不扣,他堅決反對連帶砸掉廣大職工賴以依托的企業家園。”單蟠覺沾著大邊。但卻說:“謹記,必須給人家一個能打動人的道歉。你出去前,我先代了。”

“我先代了”,以及當著魏鈞的麵嚴令鄒彀、吳賚具證分擔已被翦芙獨自扛下的把人誣進局子責任的事,辦得格外順利。文泉一口回絕“我先代”的以一定經濟補償所表示的真誠道歉的同時,擲地有聲說句“當前,班子團結、職工穩定、生產恢複,比什麽都重要”,即也書具了有利於此的證言。

倒是,辦公安稍稍複雜些。兩位年輕預審員,一邊,也不接受用人民幣來換哥們兒情,一邊,仍憤憤然據實申訴“長官錯立前案”的屈情。弄得局長尤華,反私下托求單蟠:“他們主要是針對刑偵科長卜發。而卜發,無論前案後案,確有過錯。偏我過於信任他,以致糊裏糊塗,都簽發了。對此,我決不推卸自己應負責任,但考慮到對公安整體形象的影響,還是煩托小老弟,私下做做他的工作吧。”卜發承認有責任。卻質疑:“這能服眾?”單蟠錯把“服眾”聽成“服從”,遂接說:“怎麽不能?服從是軍人天職。人家英雄,不是服從大局了嗎?符書記就說,考察下任局長候選人,首要就是大局意識。”

卜發即就服了。於是檢察機關最終決定:各糾各錯;各擔各責;免予起訴;支持改革。

翦芙的獲釋,並沒讓魏鈞病愈。相反,為避免與藍姣、與翦芙,甚至同時同處與她們倆的囉嗦和尷尬,他覺得,學老幹部借機療養,更安全些。然而,立即帶來一個大不方便。由於他在廠財務報銷方麵實行一支筆管理,一下忙壞了與他單頭聯係來回穿梭的蕭漣。蕭漣實在難以脫身時,單子便累積下來,甚至造成工作停頓。鑒於這種情況,蕭漣適機建議:不妨起用文泉。這有先例。過去遇到此類不得已,他用過明莉。應當說,文泉比明莉更妥。一是符合上級意圖;二是尤其於這次,文泉的大局意識和組織觀念,經受住了嚴峻考驗。於是便寫了手諭,委托文泉代行廠長職務。

文泉成了代理廠長之後,一下忙碌了許多,但也,獲得一個大方便。他再也無需借魏鈞要他熟悉生產工藝的由頭兒、裝模作樣叫上生產或技術科的小職員作陪,去車間順察直.的情狀了。甚而,不帶蕭漣直直去見,也不再過多憂慮“觀眾”們的反應。然有兩條底線,他猶豫再三,不敢去踩。一條,索性如魏鈞,把她傳進辦公室,就聊新品研**況。另一條,借去車間視察,尋機、單獨、與她說上哪怕僅一兩句私情話。他怕:這路人皆知的司馬昭之心,反惹她生厭。

此刻,他最關切的,仍是老前輩鬧她之後的後續情況。那晚的次日,他實在忍不住,還是悄然去了車間。見她無甚異常,心裏反而打了鼓:事態平息了?怎麽平息的?為了迅速弄清,他曾想直托蕭漣去問,可細一思量,覺著不妥。因為,若真發生重大事變,蕭漣必會第一時間知曉,蕭漣啞巴著,說明她並沒把這當作應告知蕭漣的大事,此種情況下,怎好反由自己向蕭漣捅破呢?於是,帶著這懸案那疑情,他又苦尋合宜時機。有了那晚,他極忌夜訪。而白天,整天都在忙碌。終於,憋到禮拜六,他動用了廠長權力:明日停止加班,讓車間工人,好好休整一天。

說也真巧,文泉風風火火奔到索莊時,直.恰已晨練歸來,正端坐床頭,靜靜織衣。

不知是莊婤外出時直.尚在家裏,還是直.料他會來故意使然,小院的大門,依然敞開著。而他,不敢再而三地莽撞。便,規規矩矩站立門外,對著黃燦燦的銅門環,清脆而輕柔地,連叩了兩下。邊叩,邊內望。

這回,直.耳朵靈。隻見,西屋彩簾一掀,人就出來了。

文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將如何突然麵對、調適,並合宜處置他這個近些時糊裏糊塗引起了她的討厭的不速之客?

直.很平靜地走過來,一掃,倒讓自己吃了一驚:“欸,廠長?”

文泉心頭,倏地,湧起一股酸楚。然他,為使“廠長”迅速回歸“知音”的位置,盡管很苦,還是讓自己臉上,帶了笑:“啊,這次,我沒做賊吧?”

她,好像沒聽見,收回目光,低了頭,轉身回走。倒是,嘴巴沒鎖:“車子放院裏,安全些。”

文泉琢磨這話是對“廠長”說還是對“知音”說時,心兒,熱了許多。遂,立即照辦了。

她,慢慢卷著竹簾。聽他臨近,身子,側了側,他便先她入內。她不知磨蹭啥,好一會兒,方進來。進來,便又一驚:“欸,您怎做站客?”

因使用了適應“廠長”的“您”,他不敢妄作“知音”反應。慌慌間,亦就近拉過那晚老前輩曾受的“刑具”,窩了。

不知是否把這錯解成了對慪,她禮尊了“站客”之後,徑直走過去坐在床頭,習慣性地,拿起了毛線、竹針。剛要織,又不忍:“委屈人家軍呢大衣幹嗎?”

聽去,這像是對“你”說。可,敢作熱話?你看,“軍呢大衣”前麵,刻意綴著個“人家”,若後麵加上個“的”,不就是替曲幽叫屈?但顯然,又給了他高於老前輩的待遇:免他受“刑”。遂,半帶點欣慰,慢慢站起,欲換閑置於寫字台邊的高椅。忽一怔:她能不忍他受“刑”,何不讓她進而生點憐?想著,便按她字麵意思,把受“委屈”的“人家軍呢大衣”脫下,掛到床尾衣架上,自己回來,仍作愚受“刑”。

她仿佛識破了他的雕蟲小技。幹脆,裝作沒看見,玩起織針來。

他察她手眼不諧,不免又測:或許,就像兩人第一次的突兀見麵,她需要一個情緒過渡。由這個或許,他立馬結合那早蕭漣形容她的烏雲遮麵神色灰暗,又想到了一個或許:恰因“委屈人家軍呢大衣”的這義那義,她此刻,心裏亦倍受煎熬吧?被這或許的或許一撞擊,一下,勾出了他鬱積經日的大委屈。欲吐,沒法吐。欲咽,咽不下。漸漸,屈淚盈滿了雙眼。

她當然有察,心頭亦很沉重。略忖忖,先顧及了他的形象:“你這樣欺負我們小方凳,顯得很英雄,是嗎?”

“你?”聽她終於改“您”為“你”,他當下激動得破涕為笑了,“你呀!我現在……”

“是廠長,對吧?”她知他要說什麽,忙插科打諢,“要不,先祝賀一下高升?”

說這話時,她已放下了手中活計。在他感來,這比“先祝賀”,更值得慶幸。有先就有後,她放下意在涼他的針線,是否準備這後,聽他傾吐?興奮著,便立馬站起,走到高椅前,欲落座。恰這時,她,又讓他意外驚喜了一把:“這裏沒有可資祝賀的酒肉,但,臉盆、毛巾、熱水,可以聊以為代。”

啊,這是什麽信號?須知,這臉盆、這熱水,尤其是這充滿芳馨的毛巾,可都是她、或就是他心中仙姝的私用品啊!盡管從語境考察,她是作為賀資,獻給“廠長”的“您”。然他相信,也順便兼顧了:剛含滿腔委屈受了坐“刑”的可憐兮兮的“你”?待他帶著這種僥幸匆匆淨了麵坐到高椅上後,一切看穿的她,即讓他清醒了過來:“好了,我可以接受訪問了。您如果也關心魏廠長交辦的新品研發工作,我就匯報一下。”

“不。”他一打愣,立就反應過來,遂指指剛被她忽視的疊層飯盒,“我今兒關心的,是這個。”

“這,”她也一怔,略帶點尷尬,“您不是放下了嗎?”

“能放下嗎?”聽是雙關語,他的目光,鄭重而銳利。

她顯然吃了驚,瞅他好幾眼,嘴角露出一絲淒笑,猶猶疑疑之間,又重新拿起織物,賴以掩窘。可手兒,一下笨拙了,節奏,明顯減慢,且,三針,竟有兩針出錯。織著,錯著;錯著,織著。織不到一圈兒,反拆了兩圈兒,一生氣,又扔下。轉而,由氣自己的笨手,改氣自己的拙口:“唉,對不起,我今兒,實在打不了嘴仗。”

他沒有逼她,反按來時設想的方案,借機指指仍伏原處的兩個小金瓜,試著借話用話:“打不了嘴仗,可否打打手仗?”

她順他手勢一瞧,果露出了小驚喜。說來,早於充滿天問的幼年,父親就把她帶入了中國老祖宗所創造的這個變幻莫測、奧妙無窮的黑白世界。並自此,與尺幅紋枰,結下了不解之緣。然而,一進南家,這一嗜愛便隨其人,遭了厄運。此刻被他提起,猶如異域他方乍聞了久違的鄉音一般,倍感親切,心弦,即被撩得癢癢的。遂,情不自禁換了異樣目光,反問:“您也有這雅興?”

“早年學過。”雖又是“您”,但他品來,不乏“你”甜,“在部隊也常參賽。轉業之後,一直荒置。可能,會有退步。”

她曉,操玩此道,猶如作戰,不應謙虛。便,立即起身,清理了場地,擺上畫出棋盤的小方桌,拿過二金瓜,揀一盒放自己這邊,及他對陣坐端,說:“我不喜歡執黑。”

“怎麽,”他,一下來了趣,“不敢猜先?怕輸給白棋,不好給自己交待?”

她白他一眼,然後不好意思地笑笑,撇撇嘴:“算啦,別引我打嘴仗。咱們各自:認命。”

各自認命?他打了個愣怔,不由延伸開來,聯想了許多。可以理解成,這是她準備給他的解釋嗎?那麽,她自己不知何故突然認了繼續悵憾的命,也讓他這個見義勇為的綠鬆,同認這一所謂的天命?抑或更甚,各返各家,逼他認下注定歸屬曲幽的命運?同時,若此測成立,她仍未按原本心願回山探親,是否還可以預判:她打算權從南家……。他的心,亂極了!

她察狀,好生奇怪:我同意公平競賽,你怎發起了呆?因在興頭兒上,沒多想,便輕敲桌麵提醒。

他醒了。先是自嘲:怎瞎跑,跑到了圈兒外?繼之憾歎:唉,怎乃這命,還是娥眉讓須眉!於是搖搖頭,伸指夾出一顆紐扣般的黑色雲子,依照部隊參賽屢曾獲勝的戰略布局,迅速向盤麵扣去。倏地,一驚:紮這陣勢,還占著先手,欺人家文弱秀女嗎?遂又,換了個不常用的守勢著法。

他的這點微妙,早被她在他的眉宇間,獵了去。不禁,就生了“氣”:誰讓你這樣尊重人?我讓先,是天定,你讓勢,欲何為?於是,為求平等,也應和平招兒。

這樣,你走二連星,我也走二連星,你用錯小目,我也用錯小目,你占角,我也占角,你造眼兒,我也造眼兒,你取外勢,我也取外勢,你耍大模樣,我也耍大模樣。整個排兵布陣,她都亦步亦趨,始終讓他占著先手之利。

終於,他皺了眉頭。你什麽意思嘛?你既然敢說不喜歡執黑,就拿出搶超先手的真本領啊,為何要搞邯鄲學步?況且,能學步如此,足證:你確有這樣的真本領!不錯,人家是不忿被上天戲弄、不甘認這被娥眉讓先的命,或者說為起碼求得娥眉在起跑線上的平等,而刻意行了守勢棋。可你,憑實力一逼一激,不就真刀實槍競起來了嗎?莫非,你也學上天,反用此法,羞辱人家須眉?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先來逼你一下,看你還怎麽四平八穩地學步?於是,便率先,在她的腹地,挑起了爭端。

這,恰是她的所盼。心裏話,你堂堂須眉,如此娘娘著,還有何趣?是上天,讓你先我後。所以,隻有你先“生氣”,我才能後“發怒”。我故意學步,就為激你這“氣”。現在好了,你“生氣”了,我也該“發怒”了。遂掃掃盤麵,找出他的軟肋,“啪”地一下,打了反擊。

開始,他並沒十分看重她這一子,掃一眼,便想怎樣繼續“生氣”。可是,總隱隱覺著不安。於是盯住細察,一下,犯大迷糊了。這顯然是自殺式攻擊,且,舍己,還不致傷人。在雙方遠未刺刀見紅情況下,她早早派出這一敢死隊員,是僅為製造恐怖氣氛,還是激他誘他大開殺戒?那麽,搏殺本來就是戰場常態,何須派兵送死?是趁我布兵圍獵此子之機,她好騰出手來搶占實地?再細審。嘿,果有此虞!若硬不上當,置此子於不顧呢?則必形成內患。以致,讓她在此放手做眼兒,並積成厚勢。

怎麽應對?

他倒難住了。她這一子,恰以當年井崗山星火。顧此,則失彼;任之,燃燒起來,又必將形成燎原之勢。故,在他心裏,這一子猶有千鈞之重,稍應對不慎,就會滿盤皆輸。於是,便身子往前一傾,兩眼緊盯盤麵,陷入了艱難的長考。好在,雙方未約定限時。突然,聽得“當啷”一聲響。是催他嗎?忙循聲掃一眼。啊?死死貼掛迎麵牆壁上的小“花貓”,忽閃著兩隻討人嫌的勢利眼,一邊嘲笑他的笨拙,一邊為自己的主人助威。

然而,它的主人,絲毫沒有引以為傲,依然顯得那麽沉穩,那麽平靜,那麽認真。或許,這恰是它的極有耐性、極有修養的主人,對他這個把須眉顏麵看得極重、卻因盲目自信而陷入如此蹩腳境地的談伴兒的特別尊重吧。

麵對小“花貓”的刺耳譏嘲,麵對小“花貓”主人的特別尊重,他,終於麵紅耳熱起來。便,下意識地夾起一子,高高揚在了空中,正要玩瀟灑,忽一愣:落哪兒?

他還需要精算。

她還需要尊重。

窗外的暖陽,什麽時候斜到了西邊,什麽時候鑽進了雲縫,他全然不曉。

她也不覺。共“患難”間,倒像想起了什麽,便悄然起了身,給他,沏了一杯利腦的太公茶。順帶,搭了一把助考的孔明扇。啊,智聖助我!他仿佛忘了自己的須眉之尊,接過二寶,不及“謝謝”,便急急咂,匆匆搖。眼兒,卻仍被疑陣直直牽著。果然,二寶顯靈,當小“花貓”再番發聲相譏時,恰成緩頰地給他招來一位同情者:“小.,在嗎?”

“在!在。”直.慌慌起身相迎。

“你悶在屋裏幹什麽?早上難得有太陽,也不出去轉轉?我回來午飯都吃了。你還……”

“你還”沒完,莊婤已進門。一掃這場麵,立就“還”住了。文泉連忙起身見禮,直.亦挪椅讓座。莊婤卻直拿眼瞟文泉。瞧他被瞟得極不好意思,轉而又睃直.。直.瞧她目光怪怪,便也有些大不自在。莊婤忽像悟出了什麽,又似感來得不是時候,神秘笑笑,悄給直.,伸大拇指。同時說:“你們忙著呢?那就不打擾了。我隻問問,沒事。”說時,人已退出門外。說完,隨手帶了門。

直.回過神兒來,急開門跟了出去。文泉坐下,仍作低頭算棋狀,很自然地,耳朵跑在了外麵。果然,小聲嘀咕片刻之後,隻聽直.發急:“不是的。不是的。”莊婤則爽朗大笑:“是也好,不是也好,能陪你下棋開心,就是好!這人,我見多次了。見他,就像見了源兒,讓我倍感親切。你可要珍惜,好好地待人家。若沒水果,東屋有現成的,自己去拿。”耳朵飛來這借給他十個膽也不敢說的捅破話,羨得他的眼、他的心、他的魂,也一齊飛了出去。不知何因,二人又成了密語。好半天過去,直.才慢吞吞進來。臉兒,染了玫。

文泉覷見,怕她愈加羞赧,不敢照麵。隻,使勁盯棋。

“盡給人招麻煩。”直.落座時,終沒忍住,嘟了一句。

文泉心裏,極熱極熱。卻,一下變得:耳背,目直,口呆。

“怎麽,心飛了?”

不知是否洞穿了他的蹩腳表演,直.,又沒過腦地給“招麻煩”,加了點綴。

文泉果一愣怔:豈止心飛了,簡直整個魂兒,都飛了呢!

欸,飛?

對呀:飛!

收心攝魂於紋枰困局時,直.恩贈的這一“飛”字,如同神奇天翼,頓助文泉,飛出一步妙招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