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英故意帶出“南洋兄弟曾偕直.找他”,是想刺探一下,表舅對近數日弄得石垣憤懣不已的直.橫遭停工一事的反應。表舅似猜出了她的意圖,不等她說完,即借以表了一通深情:“一個潔字,就把老石迷住了,對吧?你們教沒教她,字如其人,要把潔字寫好,得先做個潔者?算啦。提到洋兒,我說不下去。咱還講咱的話。知道嗎,聽你前麵說這麽多,我差點,要笑出來!你說,啥師傅,啥徒弟,這倒啟發了我。你是否,也應了一句老話:嫁了丈夫,忘了舅父?你別咧嘴,我還是為了你,在首先肯定他很優秀的情況下,順帶敲了敲,你就心疼了?立馬選邊站?巧嘴還我這麽多辯駁話?尤其,還搬出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的教導很多,其中,還有句給黨製定思想路線的名言——實事求是,你怎不一塊兒講?不過,恁倆能這樣,我倒由衷感到欣慰。這至少說明,我之初,看人沒走眼。他,適合你!”

“謝謝您老這樣看我們。”穀英並未深想“他,適合你”的它意,倒往石垣手越捂越緊的另意上靠了靠,“我是窮家女兒,知道什麽是幸福。所以,跟他,並不圖榮華富貴。他走正道,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這比什麽都好。在這點上,您老是我們的大恩人。欸,咱們隻顧說話,我也沒問您老這會兒來,吃了沒。要不,讓老石裏屋躺會兒,您老先聽著廣播,我去買點菜,回來給您下長壽麵?”

哼,又玩巧,欺我聽不出你的話中話?我的正經事還沒與他正經商量,怎麽能走?好吧,要玩巧,咱都玩巧。老前輩鼻子哼著這主意,嘴裏就說:“確實還沒吃飯。不過,今兒不是我的壽誕,不吃長壽麵。咱等彥兒下晚自習回來,一塊兒上酒樓。”

“什麽?”不想,穀英一聽,倒吃了一大驚,“等彥兒下晚自習?”

“是呀?”老前輩似有點蒙,“我知高三學生都忙晚自習,咱吃晚點,有什麽不妥?”

“您老忘了,彥兒人在北京!”

“人在北京?”老前輩一下,瞪大了眼,“他莫不是……”

“在北大讀書。”

“在北大?”

“是啊。”

“什麽時候考上的?”

“今年呀。”

“今年?”老前輩稍一愣怔,“我怎麽不知道?”

“老石,”穀英猛把臉轉向石垣,也迷瞪了,“這怎麽回事?”

“這……”

石垣沒防備,臉兒,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兒。原來,石彥拿到北大新生錄取通知書後,穀英為避免事後落埋怨,特讓主張低調慶祝的石垣,瞅方便,以適當方式給嘴上屢表關切的表舅,漏漏風。而石垣,考慮諸多不宜,沒有照辦。又怕為此生隙,回家便說,間接給魏鈞漏了漏風。穀英從未想過讓表舅給已轟動全市的彥兒賀什麽喜,故對表舅遲至開學也無反應並不特別放在心上。

其實,每日習慣瀏覽當地日報的魏鈞,及時獲此喜訊後,除了埋怨著向石垣求證,還違石垣的意思,悄向老前輩獻了殷勤。不料,魏鈞的獻殷勤,倒讓老前輩對石垣、穀英,更添了一層疑忌。啊,你們能說給魏鈞,就不告知我,可見,我在你們心目中,是啥位置!這麽酸著,當下便嗔魏鈞道:“人家讓你來化緣了嗎?我能與你這個有錢人比?你是不是,還想看我們親戚笑話?”魏鈞自討沒趣。自此,各自心照不宣,互裝迷瞪。

今兒,他有備而來。見石垣被穀英問得麵紅耳赤,心裏,已明白了八八九九。不由暗暗高興,便思量思量,給石垣解套道:“這事,可能不怪老石。你若安排他給我報喜,就誤在了我這兒。我平時不到廠裏去,所以,他有話,都讓魏鈞帶。現在回想想,一次,魏鈞到我那兒說事,確曾眉飛色舞地說過某某今年高考,考了個全省狀元。我一因剛查出洋兒患病精神恍惚,二因老糊塗了,總算著彥兒還有一年,三因魏鈞見酒舌根硬,就這麽陰差陽錯地誤了。現在,我給你們賠個不是,並給俺彥兒,補上表舅爺的禮。”

說著,老前輩就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遝“大團結”,放在了茶幾上。石垣覷見,立時打破了沉默:“您這是幹嗎?”

“這會兒,沒你的發言權。”老前輩瞧他又要發倔,即,狠瞪一眼道,“我老糊塗了,你也小糊塗了?這麽大的事,你能讓魏鈞帶話,不能自己跟我說?一次帶話誤了,可距開學還有那麽長時間,你就忍心不讓孩子的表舅爺,與你們一起來分享這天大的喜悅?現在消除了誤會,表舅爺給孩子補賀禮,你吃什麽驚?我今兒,不妨把話挑明,恁兩個大人,我可以不管,但恁南洋兄弟無兒,彥兒就是我的孫兒,我必須管!這點小錢,聊補他這學期生活費用。之後,直至學業完成,包括找工作,一應所需,均由我負責。你隻管養好自己身體,並不讓穀英作難。”

“表舅,不可不可。”掃見石垣使眼色,穀英趕忙拿起錢,退還,“我們很感激您老對彥兒的關懷,但……”

“但什麽但?”老前輩又重重把錢放下,“要不要把恁爸叫來,俺老哥倆,論論這理?”

“您老,先不要著急嘛。”穀英無奈,隻好跟石垣交換一下眼神兒,耐心解釋,“彥兒,像他爸,極有個性。那次勸回來了,雖上學了,但仍堅持課餘打工。這次更是一不許我們借錢,二謝絕社會讚助。說要走當年革命老前輩的留法路:勤工儉學。”

“多麽優秀的孩子啊!”老前輩聽了,不由,閃出了激動的淚花,“老石是知道的,我和卞省長,研究了多年的轉基因。可以說,之初堅持撮合恁倆,就含基因優化組合因素。如今得此優異後人,又成成功案例。這是咱們的緣啊!就衝這緣,我提議:用著用不著,錢仍放下,不讓它壞咱心情。今晚,我打算與石大才子,深入地作一次文化交流。趕緊準備準備,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這就是您要與他正經商量的正經事?”穀英似不相信。

“是呀,”老前輩亦作驚奇狀,“你們還以為呢?”

穀英臉一紅,即對石垣說:“老石,文化交流的事,我就不去了。過去,表舅會見上麵文化人士,也常帶你。是正經事,就正經做。若頭痛難止,趕緊往回走。”

老前輩一聽,大喜過望:“你不去也好。不必給他留門,可能,需要一個通宵。”

聽了穀英的最後交待,二人心裏,不禁同時發笑。表舅笑:俺這表外甥女,還真是能,借我的雙正經,還我個雙正經,我不把這事弄正經,怎敢把倔書記帶走並熬通宵?石垣則笑穀英過慮:別的不敢說,唯這文化,是我的領地,況還跟他與卞省長論過與轉基因工程相關的周易八卦麻衣相,有什麽可怕的?若看勢頭不對,不用你交待,我早就頭痛難支了。

說起來,老前輩在苦思冥想怎樣才能把這事弄正經時,同樣受了魏鈞所講另一趣的啟發。

一次招待市委宣傳部的老學究,作陪的石垣、文泉,與之酒酣興濃時,偶然話及共同膜拜的詩仙李白和詞聖陸遊,突生文趣,定要魏鈞監裁,限題、限韻、限時,即興創作並狂書盛讚歲寒三友的《滿庭芳》。遂趁午休,來到石垣辦公室,各各展才競藝。文泉自謙拋磚,率先揮就。老學究繼之邊吟、邊舞、邊書,果然,立成所引之玉。石垣怪才,先門外自避,等二人拋磚引玉畢,聽喚,方姍姍進來。他一手把酒,一手提筆,手口同忙,各不相誤,限時未滿,杯空筆落。魏鈞看得發呆,謙稱門外漢,不敢判裁,三人便互評。老學究忽然驚呼:“你們兩個並沒相商,怎麽書文皆同,誰仿了誰呀?”文泉細賞一遍石垣的大作,亦笑:“書乃同宗,文則共情,久而相契。”石垣心中有數,不驗便歎:“秀文鐫青石,仲垣瀉玉泉;緣何靈犀通,隻因豪情貫。”

這件趣事,首先告訴老前輩:針對文化人的石垣而言,最能調動其主觀能動性的正經事,莫過於文化交流,而書信,理所當然屬文化範疇。其次,他從中,還敏銳地發現了兩把或可借以迅即打開成功之門的鑰匙。一把,是石垣膜拜的太白放翁;另一把,則是文泉石垣貫之靈犀的豪情。他興奮地想:設若石垣驚訝地發現師父竟然也是詩仙詞聖的崇拜者,將會生出什麽樣的化學反應?進而,若被激燃了“秀文鐫青石,仲垣瀉玉泉”所需的豪情,那麽,何致老學究似的為“你們兩個”“誰仿了誰”而驚奇不已?然,又新增兩大難題:怎讓自己搖身而成足以令石垣信服的李陸崇拜者,以及怎麽激燃石垣創作書信的豪情?第二道難題,相對簡單些,他很快從李陸範例和石垣“手口同忙,各不相誤”中悟識一條規律:酒能助燃。而速成李陸崇拜者,可不是憑嘴一說,好在,他有精明的頭腦和豐富的閱曆。尤其,在與卞穡長期研討轉基因工程中,啃過相當一批優異人物的這情那故。故之,突擊發奮幾日,竟也自覺有模有樣。

於是,他把石垣帶到了一家亦唐亦宋,掛有李白、陸遊的畫像、典作的瀕湖酒樓。包了一間食宿皆宜的古式賓房;點了幾樣石垣曾為之微露饞相的美味;特特,叫了一樽仿佛太白放翁喜好的老釀。

一切停當。瞧石垣仍在發呆,老前輩“撲哧”笑了:“動手啊?你怎成了羞答答的小女子?”

“不等人啦?”石垣晃晃腦袋。

“等誰啊?”

“不是文化交流嗎?”

“怎麽,”老前輩誇張地撇撇嘴,“嫌師父不夠資格?”

“就咱們兩個?”石垣略有些吃驚。

“你愛熱鬧?”

“不是不是。”石垣反不好意思了,“您叫這麽多菜,還……”

“俺表外甥女好不容易發話請我一次,”老前輩作個詭笑,“我還不趁機點些好菜好酒,給你省錢啊!”

石垣忍俊不禁,“嗬嗬”笑出了聲。同時心裏打鼓:這麽隆重,與我交流什麽?正忐忑著,忽聽老前輩大聲吟誦道:“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啊,《行路難》!”石垣仿佛穿越時空際遇了詩仙,驚住了。

“對,李太白的《行路難》。”老前輩先不敢為石垣的驚喜而喜,生怕所背詩句被攪混攪亂,忙省略中間四句,續吟,“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您……”石垣聽老前輩飽含**、抑揚頓挫、流利而上口地一氣吟完,簡直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您還精於這個?”

“在你麵前,不敢說精。”老前輩詭譎一笑,“但,吟詠詩仙名作,也不是你們文化人的專權。”

“您腹中的這寶,怎藏這麽深?”石垣果對老前輩刮目相看了。

“不是師父藏得深,而是你把師父劃歸了粗人。”老前輩撇撇嘴,趁機把話引向深入,“其實,說我粗人,也沒錯。我對此,隻知些皮毛,與你,遠不在一個水平線上。當然,生活閱曆,比你豐富些。我生於亂世,早年經商,並多處漂泊,故,對太白的《行路難》,感同身受。天寶三年,太白因被人中傷,不受重用,抱負不能實現,憤懣,而寫了這詩。你看,《行路難》的這一首,多麽像是專門寫給你的呀!在我眼裏,你也有太白之才,卻同樣,懷才不遇。具體反映在咱們這個小廠,反而是與你不同道的魏鈞,更受上麵青睞。可我覺得,麵對相似處境,你的認識境界,達不到太白高度。太白逆水行舟,堅信‘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你呢?隻求潔身自好,好像有點看破,淡了豪邁之氣。就拿這次企業文明升級來說,魏鈞翦芙等,千方百計給自己趕創事跡,你倒好,明明是文明建設的總管,身影,卻被他們湮沒了。所以,我今晚與你作文化交流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太白的這首詩,能夠使你受到啟發。”

“師父,您有這麽高的造詣,還說與我不在一個水平線上,這是讓我無地自容啊!”聽了這一番深話,石垣眼中的師父,更加高大了,“這話應反過來,由我說。就拿對太白的認識來說,我遠沒您深。後人公認,太白是我國古典詩詞豪放派的傑出代表,是……”

“僅是豪放派的傑出代表?你聽這首,”老前輩忖是茬口,趕快搶斷,“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

“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石垣情不自禁地接吟,令老前輩,大為開心:“所以,也有論者說,太白,還是古典詞作婉約派的真正鼻祖。”

“師傅,我服您啦!”

“你別讓我也無地自容。”老前輩察石垣情狀,覺,該助燃豪情了,“但願,今晚沒虛耗你的寶貴時光。來,為咱師徒的重新認識,幹一杯!”

“您看,我笨不笨。”石垣臉兒,倏地紅了,“哪有徒弟沒給師父敬,反……”

“沒什麽反不反的!”

老前輩瞧他“笨不笨”地耍滑,忙用手勢止住。接著,一齊端起各自門前杯,兩手一碰,遞他一杯,“刺溜”一聲,先把自己的幹了。石垣見狀,隻好分三次隨了,而後,伴著“咳咳”,遵從師父的關照,動箸。

老前輩很知石垣的酒習酒量。他,喝正不喝野,亦即,他視文為正,其它歸野,除涉文,且必要,概不動酒。他還文酒文喝,每次,必講名堂。比如這杯,是在氣氛恰宜時,“為咱師徒的重新認識”。他屬漸進式,首杯,總是謙虛;再之,小不謙虛;再再,中不謙虛;再四,大不謙虛。老前輩需要的是他的近癲狀,故,以他七杯之量,計劃助推並控製在他的再四、頂多再五。遂,及他微露小不謙虛之狀,即把話題引向了第二個名堂:“你和穀英的婚姻,滿兩輪了吧?”

“是啊,彥兒都上大學啦。”

石垣料定師傅會拿這作由頭,便忍住腹中酒蟲甦喧,仍謙虛著。老前輩果深情大發地感慨道:“人老了,總由不住,要把做過的事情,來個回頭望。其實,人一生,隻做兩種事。一種,好事;另一種,不好的事。像把你啊、魏鈞啊、翦芙啊扶到廠級領導的位置,究竟算哪種,還有待曆史鑒定。但有兩件,不用再鑒定,應當算好事。其一,卞穡之初遇險時,我全力搭救;其二,曾不顧穀英他爸反對,並棄了魏鈞,堅定的給你們牽了紅線。而對這一件,我最感自豪。想起來好笑,前一向小聚,魏鈞三杯酒落肚,還醋著怪我偏你呢,說:‘若穀英跟了我,日子怎能如此艱難?’我心裏話,幸好我沒走眼,若真跟了花花魏鈞,穀英還不定是啥命呢。剛才,看到你們恩恩愛愛,師父我啊,心裏像喝了蜜。所以……”

“我就代表穀英,敬您老一杯。”

石垣一邊使巧搶話,一邊端起了另杯。老前輩當然不是獨灌自己的意思,遂,默然接過,也給他斟。石垣當下急了:“不妥不妥。我們為小,理當……”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用詞聖的《釵頭鳳》驚斷石垣的“理當”後,老前輩在為自己終於背完所習詩詞而倍感輕鬆的同時,又立馬來助推他的小不謙虛:“我怕我的薄麵不夠,就把咱共同膜拜的文化先輩請了出來。陸遊唐琬的婚姻愛情,最終成了悲劇。你不覺得,帶著滿腹淒憾歸去的他們,正在天上的廣寒宮,為今兒人間的你們,極感幸運和欣慰嗎?師傅我,也因你們的幸運,而自豪。你說,此情此境,這杯酒,該怎樣喝?”

“不說啦,共祝願!”石垣果晶珠盈眶,不再謙虛了,“一祝願他們天上重逢,終卻長憾;二祝願咱師徒新結文緣,平添風雅。這裏,我小,先喝為敬。”

“好,我就喜歡你的痛快。”瞧石垣說完便一飲而盡,老前輩亦端起了杯,“但我再加一個祝願:祝你和穀英天長地久,永為範侶。”

兩杯落肚,老前輩察石垣的臉兒漸漸泛出了紅光,雙眸也被“永為範侶”勾向了遠方,知助推計劃已收效,興奮著,便用筷子點點他素喜的綠菠拌白蓮。及他回過神兒,又直朝中不謙虛,奔了來:“啊,我有個提議,和你商量一下。咱已幹了兩杯,頭一杯,本應感懷太白,結果,你一驚我一歎,弄成了賀咱師徒二人的重新認識;二一杯,我在你雙祝願的基礎上,加了個祝願,又偏重你的‘先喝為敬’和我的‘永為範侶’,冷落了放翁。你看,咱是否應對太白放翁,特表一下敬意?”

“還是師父想得周到。”

遂,再三再四連續過了。老前輩大受鼓舞,稍頓頓,趁勢來驗他能否“頂多”:“放翁給後人留下了千古絕唱,然而,極極可憾,應構成絕唱前因、同具彌足珍貴的文學鑒賞價值的他寫給唐婉的休書,史冊卻無記載。後人編戲,替他補了,但我不敢恭維,今人視角不說,簡直是狗尾續貂。若我以此為題,考考你,你敢不敢應試:替他再補一回?”

說也巧了,這道題,恰是石垣、文泉以及老學究三個的趣約,且石垣,正在作有關史料的研究。故,聽用此題考他,既覺親切,又感神奇。傻樂間,不禁,也用筷子點了點綠菠拌白蓮。這一點,倒驚了老前輩:“怎麽,小菜一碟?”

石垣仍傻笑,同時抓起酒樽,又給二人滿了。老前輩察狀,似已近癲,不免擔心過量。可一想,魁星吉於季財,且更合石垣心誌,就陪了。石垣滿了五,舌根,即有些發硬:“師……師傅,您這個弟……弟子,別的不……敢逞能,唯這如……椽之……之筆,還能拿……拿得動。”

老前輩一驚:莫非他識破我的居心,自己討醉?仔細察察,似又不像。便試著用話來激:“看來,這題簡單了,好吧,再增加些難度。假定,陸遊就是大觀園的寶哥哥,心裏喜歡林妹妹,可家裏,卻給他指婚寶姐姐,抗爭不過,隻好從了。自此,他的愛情和婚姻,成了兩張皮,身兒歸甲,心兒歸乙,這邊虧欠寶姐姐,那邊有負林妹妹。後來,他想通了,認為:既然終究給不了林妹妹婚姻,就不應扯扯拉拉耽誤人家,於是決定:清晰表明態度,堅決斷絕來往。你的新考題是:替依然多情的寶哥哥,寫一封能盡量減輕些林妹妹痛苦的斷交信。怎麽樣,敢寫嗎?”

豈料,聽如此說,石垣雙眸,立又睜得核桃般大:“師……師父,您還是紅……紅學迷?”

“紅學迷?”老前輩猛一愣,一想,正好,“我不是紅學迷,但知,那幫文人要搞《紅樓今夢》,並且,很欣賞你的文才,想,拉你參加。怎麽,你覺這是練筆的機會?”

“那幫文……文人,希望《紅樓今……夢》,這樣結……結局?”

“這……”老前輩不由起疑:石垣向來看重直.,突然反問,是否是試探他的意圖?疑著,便忙搖頭,“這我不知。不過,我這樣出題,是給你增加難度。”

“加……個人,就算難……難度?”

聽又回到考題,老前輩倒迷惑了,想想,繼續迂回:“古時,受傳統文化尤其孔孟之道的製約,陸唐的兩角情也好,寶黛釵的三角情也好,怎麽演繹,好像都有一定之規,創編起來,相對容易些。比如古裝才子佳人戲,或生或旦,人物千人一麵,思維千篇一律。可在中外交匯文化多元的今天,人的思維各異,外界境況萬端,較古時,大大的複雜化了。這樣,若寫紅樓的今人今夢,當然就有難度。對此,你不以為然?”

“今……人?您……您讓寫……寫誰?”

老前輩沒料到他會撇開“不以為然”直接問這,不由,慌了:“我沒有具體所指。而且,還是假定。”

“那,您準備和我正經商量的正經事,也是假定?”

“是。”

老前輩又沒料到:一確定雙正經是假定,石垣的舌根,即就不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