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那個十六的月亮,文泉對此刻乍然出現的雙親同迎場麵,並不十分感到訝異,卻,極忐忑:今兒這樣心境,怎麽應對養母必然會喜出望外的大操大辦的歡慶大宴?

果然,養母猛然瞥見曲幽進門,恍若做夢,一下,愣住了。及又望見後麵相隨的蕭漣二人,想想,方曉喜從天降,便推開文泉,直朝三人,樂了過去。曲幽慌慌問安之際,鄭重介紹了明莉。明莉,亦不住口地噓寒問暖,間而,拿眼悄睃正與文泉怔怔發呆的仿佛往前穿越了些歲月、穿著考究、風度翩翩、簡直神塑的老文泉。蕭漣掃見,趕緊使個眼色,簡短與養母交流幾句,尋個由頭兒,迅即拉明莉,告辭了。

文泉搶先來送,臨別,特囑蕭漣:“你轉告廠長,近些時,我無法上班。不必細說因由,也別讓他們看我。我需,靜靜想一些事情。你拿上鑰匙,再來時,把放在廠裏的東西捎上。至於工作匯報,想必,渾香他們,已經代了,不致誤事。你們三個拜師結友,是好事,我支持並期望: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我感謝恁莉姐,進山去做恁.姐的工作,定會積極予以配合。倒有一件,若你們要查所疑的鬼信,一定注意方法,萬不可,傷了石書記。”

別過二人,往回走時,他心裏,亂成了一團麻。養母、生父,甚至還包括曲幽,都在等著他:樂。而他,整個腦海,都是不知現在何狀何況的直.,豈能樂得起來?接踵而至,知背景的明莉、蕭漣,換成了瞎猜傻想的養母、生父,他和曲幽,怎麽自然共處?養母當然會驚奇驚喜地想,並且問恁倆並不同路,怎會一同回家?誰約誰了嗎?那麽,你們和好如初啦?這,怎麽解釋,還不致讓養母傷心?與曲幽合作演戲?先不說二人尚無隻言片語的交流,僅自己這大兵的演技,能不露餡兒?倘若弄巧成拙,反使養母情緒大起大落……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唉,老著臉,先把曲幽叫出來,商量一下?

可,人家剛經曆了無欲灣之痛,再給人家心口紮這刀子,怎忍?

要麽,喚出閱曆豐富的生父,告以實情,懇請幫助?

也有兩大不宜。一則,生父不知他心中有“黛”,肯定與養母一道挺“釵”,反而,幫倒忙。二則,他行前有諾,途中考慮,回來即告,何時以及怎麽接手這裏的公司,現在情況生變,難以踐諾。他覺得,這事應先與同夢人直.作個商量。原估計,回來即可見到,很快就能拿出實施方案,不誤急等的生父帶消息回南方總部。哪裏想,一下發生這麽大的變故!而這變故,又使他萌生了追隨直.進山圓夢的念頭。恰恰,在尚未慮妥這邊應變之策情況下,一進家門,就遭逢了生父!

說來,除了與生父有約一節,文泉所有的犯難,曲幽都不測而曉。她想,他應體諒,她也是被兩個“蠻”學生“綁架”來的。因之,他的所犯之難,與她共同。她何嚐不覺得,此刻,與滿腦子都是直.的他相處,其實是一種折磨!她何嚐不覺得,此種情況下,她也無法麵對二老必會提出的諸如“咱談談你的個唱”“咱說說恁倆的案子”之類的話題!不過,途中,她已暗定:學直.抽身而退。故,來這裏,亦想尋合宜時機,告知並安慰養母。

萬般無奈的文泉,終還是硬著頭皮,進了院子。養母擁著曲幽,果然在等。還好,養母隻顧樂和,沒有察出他自己都感不自然的極力包裹於“歡顏”中的憂傷。然而,卻未逃過果有閱曆的生父的銳眼,這雙銳眼,不僅使他現了原形,還,洞穿了曲幽的偽裝。生父遂拉過養母,急急耳語了幾句。養母即在分別仔細察辨他和曲幽一番後,大驚失色道:“我剛還以為你們坐車累了,現在細看,眼兒又紅又腫的,怎麽像是哭過一樣?”

文泉知已露餡兒,便借口蟲兒入了眼,趁機,鑽進了自己房間。

養母本想追問曲幽,但見她一臉疲倦,又心疼了:“要不你也先去歪會兒?”

瞧養母手指曾經充滿甜蜜記憶,現卻躺著陌路人的那間愛巢,曲幽臉兒,一下紅了。正思量是否適宜說了想法迅即離去,忽見斯欽端了熱茶過來,便趕緊接過,呷一口,權且避開了這一窘尬:“正好您老在。忙完了,咱說件正事。”

“是不是,個唱的事定下來啦?”斯欽眼睛倏地一亮,“我正著急著呢。那幾個大老板,每天都在催我。”

“唉!很對不起。”豈料,曲幽卻,猛然歎出一個爆炸性消息,“我的工作要變動。這件事,搞不成了。”

“工作變動?”斯欽、養母一齊瞪大了眸子。

“是。”

“內部調整?”斯欽還抱一絲僥幸。

“不是。”曲幽苦笑笑,索性,就跟養母直說,“我今兒來,就是跟您老,打招呼。俺爸俺媽,接連打來幾個緊急電話,催我盡快回去……”

“什麽?盡快回去?”養母未及她說完,已急得跺起了腳,“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家裏還好。”曲幽見狀,稍一猶豫,還是直接說明,“隻是,上海有一家很具國際影響力的大型歌舞團,審查了我的有關資料後,正式向我發出了邀請……”

“你……”養母又沒等她說完,頓然發了哽,“你該不是要……要調回上海吧?”

“俺爸俺媽的意思是,”曲幽點頭時,眼淚,亦奪眶而出了,“他們已有了年歲,手腳也不太靈便,身邊需要有人。我無兄無弟無姐無妹,所以……”

“啊——”

這次打斷曲幽話的,不是養母,而是一直密切關注著外麵情況的文泉。及聽清“俺爸俺媽的意思”,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便隨著一長聲撕心裂肺的“啊”,即淚流滿麵、羞愧難當地從屋裏衝了出來。斯欽見狀,仿佛悟出了什麽,忙給養母遞眼神兒。養母亦有悟,頓也老淚縱橫,手兒打顫:“你……你們兩個冤……冤家呀……”

“媽,您別難過。”曲幽也慌了,忙一把摟住養母,慰勸,“我這次工作變動,主要是因為俺家情況,與他,沒有關係。俺倆雖然分開了,但,仍親如兄妹。我,永遠都是您的女兒,還會,經常飛來看您。”

“啊,兄妹?兄——妹!兄妹……”聽這樣定性,文泉一下,犯了神經質。

斯欽果如文泉、曲幽所企,很耐心、很細致,也很有方法地協助做了善後工作。自然,亦得以,與兒子同榻共話,美美的,進行了心靈交流。養母緩過來之後,反而對他的樂不思蜀,有了意見:“南邊催那麽緊,你還是先走吧。放心,我會自我調適。泉兒接手這裏公司的事,容他緩緩心情。過了春節回來,再議不遲。”

次日一早,文泉如約,與曲幽去了人民法院。事情,辦理得平順而快當。可能是為自己的新德觀的成功實踐而感到自豪吧,興致極高的辛德院長,親自有說有笑地陪送他們倆,走出了莊嚴而冷森的法院大門。

文泉一副丟魂落魄、失意潦倒、百無聊賴、六神無主的樣子,直不知所以地,默默地跟著曲幽走。曲幽,也渾渾噩噩的,感覺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無從說。明知他尾巴似的隨著,也沒拒,竟就,懵懵懂懂的,把尾巴,拖回了藝人公寓。

進了家門,曲幽的頭腦,方清醒些。“客人”,沒有客氣,灰灰地進來,未及她發話,便徑直走到客廳,在曾經的他的專座兒,坐了。

她想進臥室小頓,可見“客人”這樣不客氣,還直盯著客廳沙發迎麵牆壁上已過時的“金童玉女”照發呆,頓覺,不宜讓昔日的護花使者犯傻。便,皺皺眉,硬著頭皮,跟了進來。

欲說話,忽覺得,應先盡主人之宜,便,沏茶待客。他則,正經受著那個高高在上、著軍裝的侍者的鄙視和譏刺。怔片刻,似感無地自容,方灰灰然收目、低頭、沉思。

啊,誰在茶幾上,放了一杯熱騰騰的香茶?

一掃,呀:那位被威嚴軍官所侍的玉女,竟獨自下來,站到了他的身側!

頓時,他,狼狽極了。

慌慌間,仍為男子漢的尊顏,他想給傻跟而來找個理由,便起身,佯作整理自己物什。

她顧及了他的尊顏,謙恭地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落座兒,而後鄭重說道:“你不必找忙啦,咱們商量一下,你看,這樣行不行。你的物品,原樣不動;我的東西,盡快清理。這房子,雖是單位蓋的,但我,買了全產權。因係婚後購置,自然有你的一半。你不爭,也別讓,咱依法辦事。我那一半,作為女兒,留給養母。那邊房子,已劃為需改造的危房,就搬過來吧。再就是咱倆的存款,無需商量,全部留下。你若不願動用,可作為養母的養老基金。其它的盡孝,我另作考慮。”

“這……”

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了,心裏,像翻了五味瓶,極極不是滋味,兩行熱淚,禁不住奪眶而出。她知他昨兒今兒流了太多的眼淚,擔心會傷了眼睛,想想,便用重話激勉道:“你還是軍人男子漢嗎?怎能這樣毫無節製?昨兒淌淌,情有可原,今兒拋灑,又為哪般?你的品位,你的修養,你的英雄氣概,都上哪兒去啦?不是笑你,你今兒的兒女之淚,毫無來由。直.有個感悟,細想想很有道理。說人,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男人女人。婚姻,不但顛倒了這個次序,還,法定的強化了誰是誰的男人女人。故,雖是秩序之必須,卻也,附遺長憾。比如,寶黛釵,他們,本可處得很好,因了這,變得不是缺你,就是少我。再反觀你今兒這淚,恰因你不再是我的男人、我不再是你的女人,我才這樣說,你才被觸動。你看,咱倆都還原了,又回到了首先是人,難道,不值得高興?你若能想通這個理,就請擦幹眼淚,陪我,小酌示慶。”

“示慶?”聽“直.”來勸,他果然收了眼淚。

“對,慶賀!”為鼓勵他情緒轉圜,她特講了個名目,“我命中有個天倫之憾:無兄無弟。故我昨兒對養母講咱倆仍會親如兄妹,便隱含請你補我這憾之意。若得以實現,則我既可欣慰的告別昨天,又能幸運的迎接明天。你說,作為這承前啟後的今天,該不該慶賀?”

“該!該!”

他雖覺著別扭,卻不忍掃她的興。可,隱在心中的愧疚之情,依然強烈。看她進了廚房,感到情難自抑,便翻出了二人的相冊。

呀,此刻,那一幅幅曾令他自豪無比的仙人照,竟一下,變成了一片片銳利的小刀,猛烈地,刺痛著他的心。及她出來喚他入席,又呈,一臉的沮喪。

她一驚,趕緊收起相冊,峻顏嗔怪道:“你不必勉強逢迎。若實在走不出來,我也就不奢求啦,請自便吧。”

嘿,她這一激,竟激得他,不好意思勉強了:“麻煩你,給我拿個熱毛巾吧。再麻煩你,把咱們上次招待張政委和梁鑄時開過瓶沒喝完的茅台,翻出來。今兒,痛飲!”

見他又英雄起來,她方安了。不過,給他斟酒時,又提了個醒:“咱這事,且保密。別讓梁鑄一灌酒,嘴就不把門。須謹防:我人還沒到家,張政委便先把這消息,捅了過去。養母這邊,也要講究方法。另,建議你對明莉、蕭漣,暫也打著啞。該怎麽講,何時講,我會酌情考慮。”

他邊點頭,邊要過酒瓶,也親手,給她斟上。而後示意雙雙端起,說:“我琢磨,你們都要成仙,心裏很感欣慰。你分析得沒錯,長期以來,對人的認識,我偏重其次,忽略首先。具體反映到夫妻關係上,我大男子主義嚴重,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這裏,在表達慶賀之前,我必須:先表道歉。我知你為保護嗓子,從不碰酒,看來,今兒你要破例。那就,這樣破:為表示你肯接受我的道歉,咱倆一塊兒,碰了這杯。”

她果然舉杯與他碰了,卻,堅持了原義:“說起來,滑稽,我剛剛,還在呼喚你軍人男子漢的氣質,你轉臉,就要我接受你為此道歉。這酒,我怎麽喝呀?你現在是我的兄長,所以還應回到原來的意義:慶賀我的幸運。”

“可是,我心裏像堵著塊大石頭,不吐出來,怎能喝得下?”他,繼續申述理由時,又紅了眼圈,“當年,我曾對你的父母……”

“我父母,更會為得到個兒子,感到高興。”

她則,幹脆“咕咚”一聲,率先,慶了。他苦笑笑,隻好跟隨。

她又斟上,並高高舉起:“我今兒,破大例,連飲三杯。你若隨了,我補釋意義。”

說完,果然,又“咕咚”“咕咚”兩下。他驚呆了,感覺在這個女子丈夫麵前,自己反而成了小腳女人。倒是,“兄長”和“兒子”,幫他找回了些“軍人男子漢的氣質”,遂又,跟隨了。她,也就兌現女子丈夫的諾言:“咱接續前話。第一杯,慶賀咱倆的關係成功轉型。自這一刻起,為與這個轉型相適應,作為妹妹的我,再不能對兄長瘋瘋癲癲地‘你’‘你’啦,而應:墊上‘心’。您剛提起卻被我阻斷的您前嶽父嶽母,‘嶽’字也需下崗。這就意味著,你身為兒子,今後與在滬父母交流,無需再翻越那座偉‘嶽’啦。僅憑這點,你不覺得,很值得慶賀嗎?第二杯呢,也是慶賀。慶賀您的謬讚含了我的‘成仙’。我理解的是,您是指思想的解放和認識的升華。這裏,為避免給您造成我們‘成仙’其實是獨身主義的偏頗印象,我要特別說幾句我所理解的“天配”。有出戲叫《天仙配》,說的是凡人與天仙,不足為例,所以,我去掉了‘仙’字。天上的天配,是你來我往、晝夜互補、矛盾統一、忠貞永恒的:日月配;凡間的天配,也應取其精華,有這種天作之合。我曾經以為,我和您,就是這合。但,深刻認識了直.之後,方覺:我不是月亮。於是決定,還日給月。您說,這是不是思想的解放和認識的升華?該不該慶賀?第三杯,叫作勉勵吧。其意義,就是迎接明天。我這次,既得了兄長,又享了天倫,可以說,明天,一片光明。可您,尤其是直.,各自的明天,及特別特別重要的——共同的明天,確需:好好地,想一想。我有個不祥的預感:明莉這次進山,不定能夠成功。因為,不管是否存在其它因素,直.說的追尋兒時夢想,有可能是認真的。這就像您執拗要進昌瀚廠一樣,為了圓夢,誰勸,也聽不進。若果如此,怎麽辦?我想:一、不要氣餒;二、從自身改變。怎麽改?首先,從長憾之地——昌瀚廠,跳出來。接著,設法把您的夢與她的夢,合起來。我相信,若有了共同夢想,恁倆,就一定能最終譜寫出今版的雙仙天配的雅曲。這,既是我對您的勉勵,也是我對恁倆共同的明天的期盼。”

盡管她兩慶一勉的長話句句暖心,盡管他沉悶的心緒的確舒緩了許多,但,堵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還是沒有吐出來,反而,除了愧疚,倒另添了兩點憂慮。其一,既然聲明自己並未升華為獨身主義者,卻在熱忱而奇特地勉勵他勇於譜寫今版雙仙天配雅曲的同時,隻字不提屬於她自己的未來的天配?並且,不知有意無意,竟就漏掉了也應含在“明天,一片光明”之中的奔向上海國際大舞台的幸運?這,不能讓他不疑:是果有其事,還是臨時應急找的借口?其二,雖然他昨兒的確淋漓盡致地表露並揮灑了對直.的一往情深,可畢竟,直.也直接向她表白了“真正的.們,亦有自知之明和堅心定念”。這種情況下,她不信“而他,乃真君”,還能說得過去。可,不顧直.“以致,再誤”的警告,反決定“還日給月”,反勉勵並期盼他和直.的共同的明天,這就值得,琢磨了。

她對直.,也存重大誤解?

想到這個可能,他便暫且放下其它,先娓娓敘述了直.的登攀雅論及其產生背景,並把自己的所感所悟所思所想,也一並和盤端了出來。末了,誠懇表示:“你不必拿日月配或雙仙配來拔高我。恁倆,都堪比月兒,我卻,遠非太陽。我曾經很自大,現在方知,極為可笑。其實,在已然成仙的恁倆麵前,我不過,庸人罪人一個。因而,對你兩慶一勉的仙話,我既感欣慰,又覺不安。不安就不安在:我從你自謙不是月亮並決定還日給月中覺出,你果如直.所擔憂所告誡的那樣,在內心深處,旁生了自愧自責之類。這很沒必要!你剛也推測,直.說追尋兒時夢想,有可能是認真的。我現在敢以斷定: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且她的走,與你,並無關係。在她心中,除了有遠高於文泉武泉們的淨俗觀,還有:她父親也有憾遺的對美好家園的夢願。而這點,和你提到的爸傳給我的家園情結,和你高風亮節所表示的勉勵和期盼,有神合之妙。不過,我想作點補充。除了俺倆,這還應成為包括了你,包括了明莉、蕭漣的咱們大家的共同夢想!不然,怎稱其為家園?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我也代表她們三個,懇請你:留下來吧!當然,我也不能自私,因之望你誠實回答:父母之願和上歌之邀,是真的嗎?”

她當然深被他的懇留所感動,但綜合想想,仍覺自己是“寶”“黛”圓夢的障礙。遂在學他的**心扉,亦把小人登門,及她會直.等隱情先行告訴之後,回答他的提問並相勸道:“事情是真的,而且,與直.一樣,既有天倫之想,又有個人追夢。故,還望諒解。您不要為我開脫,更不可學直.:她說罪莫大焉,您講罪人一個。恁倆若都有罪,豈不是,讓我更加受罪?其實,說穿了,咱三個之間,罪己,亦是罪人。難道,咱三個都是弱智之人,會看人走眼?我知道,您擔心我因俗解直.而自誤。這個,我學過辨證法,不會的。但,恕我直言,不管您怎麽評價,我不讚成她對淨俗觀的迷戀。特別,不讚成她把此視為‘遠高於文泉武泉們’。因為,這對‘慕之者眾’的‘文姓之君’,不公。所以,我還是那句話,衷心祝願並期盼:恁倆二夢合一,共同譜寫今版的雙仙天配的雅曲!”

他大為感慨,不由,直盯住她的臉,忘情地,細看。看得她,一如之初,倏地紅了雙頰。忽然,他移目窗外,生發一歎:“唉,我這人啊,既誤了伊人及早成仙,又阻了戰友及時補位,真真罪過!”

戰友?補位?

她,怔住了。

這個戰友,特指梁鑄。文泉不在時,確來補過位。那是受張政委特別囑托,前來進行撫慰,並代以做些笨重雜務。然而,曲幽心裏明白,文泉此刻提及,非指這個,而是:想如當年吸引她“曲泊軍港得泉”那般,讓梁鑄,來補“文踏歌壇獲幽”之位。梁鑄亦有這心,卻,極守疆界。她,自然也視其為文泉戰友。雖與文泉分了手,此界,仍固存。遂暗笑:您啊,是怕我落單,還是以此愧罪,這樣的位,能隨便什麽人,來補嗎?笑過,便撇過。轉而來想,東返事宜。

一想到不知何時才能再得機緣,她覺得,無論如何,應與直.見一麵。便約明莉,可巧,明莉、蕭漣忙於追查廠裏的鬼人鬼事,一時難以成行。偏偏,文泉未遵守暫且瞞著養母的約定。當從門衛師傅的口中驚聞他擅帶養母來候之事,她,不禁疑而生怕:若看穿她真實心思的文泉,巧讓養母出麵,提出隨她一同赴滬,怎麽處之?遂,思量了又思量,臨時改變主意,提前訂購了機票。

為盡量減少各方各麵的囉嗦,她決定效仿直.,也果斷而悄然離去。便,對張政委、梁鑄及社會好友,統統封鎖消息,對單位,則權且告休探親假。

可是,對養母文泉,怎麽果斷?對明莉蕭漣,是否悄然?

她犯了大難。

難就難在:對這四位至親至近之人,尤其是養母,理當麵別,卻,不宜麵別。

問題是:麵別養母,則很難說服養母打消隨去見親家的念頭,而她的父母,也和養母一樣,傳統觀念濃厚,若不經她先行回去做工作便貿然對談文泉“負她”之事,一是三老感情上受不了或造成她和文泉難以承受的後果,二是必然會開她極不情願發生的對文泉的“批判會”,甚或,波及並帶出無辜的直.。而,要避養母,同時也必須避:有可能走漏消息的明莉、蕭漣。

那就,都不見?

可,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