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南城早報社。

早冬的南城仍舊十分炎熱。滿頭大汗的朱愷琪推開社長辦公室的門,一陣涼風迎麵撲來,倍感清爽。

坐皮椅上的大伯年過半百,見到朱愷琪笑著說,說:“小朱子啊,來得挺早,快坐。”

朱愷琪禮貌地呈上一份文件,說:“呂社長,這是我填寫的入職表,請您過目簽字。”

呂世樂嗬嗬地掃了眼,打趣說道:“小朱子,簽了這字,你就是咱《南城早報》的調查記者了,現在要回正和信息學院還來得及。”

朱愷琪苦笑道:“社長,我壓箱底的寶貝都跟我搬過來了,您就別讓我再折騰回去了吧?”

呂世哈哈大笑,在“社長意見”欄上寫好字返還給朱愷琪,說:“周齊得多舍得你啊,直接給你開辭職直通車。”

“也得感謝您願意這麽快接納我呀。”朱愷琪說道。

“上個月全國新聞協會大會,我問周齊有沒有真正敢做新聞的人,他想都沒想就推薦了你。”呂世說著,推給朱愷琪一封周齊寄來的信,“他可是很看好你噢。”

朱愷琪笑了笑,自覺擔當不起。

年假後朱愷琪無功而返,精氣神弱了大半,每日如機械般行走。同事們都猜他受了大刺激,卻也不敢過問究竟是什麽。周齊回來了特意約談了朱愷琪,才知蒙中之行並不如意。

“怎麽,就這樣了?”

“就怎樣能由我決定嗎?”朱愷琪唉聲歎道。

周齊見朱愷琪氣鼓鼓的,就知他並不甘心。左思右想,周齊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小朱子有實際經驗,才能更好地說服赫峰。即使說服不了,他也能自己行動。於是周齊就跟老友呂世提了兩嘴。呂世看了朱愷琪先前在信息學院負責的刊物專欄,二話不說就想收他。朱愷琪聽後也明白周齊對他的苦心培養,便欣然接受了南下的工作邀請。

“小朱子,看看這份材料。”

呂世的聲音打斷了朱愷琪的回憶。朱愷琪接過資料,見是南城市公安局副局長邱潤平的傳真,請求《南城早報》能騰出半個版麵報道一起女性失蹤案,以便引起公眾注意,收集更多線索。

“你覺得你能勝任跟蹤報道此案麽?”呂世問道,“邱局已經有些線索了。”

朱愷琪毫不猶豫接下任務,當天就去見了邱潤平。

2004年10月,南城市公安局。

邱潤平五十有餘,看上去如不惑之年般硬朗,見朱愷琪真誠活躍,也毫無保留跟他細說起來。

“前三天,局裏接到一對本地中年夫妻報案,說自己在北區工作的女兒曾芬芬失聯一星期,出租屋裏也沒有人,就懷疑出事了。”邱潤平說著,客氣地給朱愷琪倒了杯香茶。

朱愷琪雙手接過,問道:“一星期了才報案,她肯定不是獨居吧,也不常和家人聯係?”

邱潤平很驚訝朱愷琪迅速的判斷,說:“對,她和男朋友藍圖同住,但藍圖說一個月前就和女孩分手了,根本沒聯係。”

“您信麽?”

“不信,但也沒有證據,沒法扣押他。”

朱愷琪品了口茶,說:“那您要發報道召集線索,實際是震懾藍圖?看他有否詭異動作?”

“完全正確!”

朱愷琪微笑:“那我知道怎麽用詞了。”

報道刊登兩天後,藍圖沒有動靜,倒是同區的一鄰居大嬸跟市局說十天前,她曾在小區看到過曾芬芬。因為女孩打扮時尚漂亮,卻在垃圾桶邊翻撿塑料瓶,所以印象尤為深刻。

邱潤平拿此問藍圖,藍圖也狡辯道:“我確實跟她分手沒聯係了,是她自己找的我。”

邱潤平不聽此話,直接帶人徹查藍圖住處以及周圍居民區,也確實沒發現曾芬芬蹤影。再加上藍圖拒不承認,警察也無可奈何了。

朱愷琪想了想,又追加一篇報道一字不漏地公開了藍圖的辯詞,輿論疑慮直指藍圖。本以為藍圖會迫於壓力有動作,沒想到他竟絲毫不受影響。

“但這更證明他有問題。”朱愷琪分析道,“談了四年不說感情多深,至少是非常相熟的。這麽一人憑空消失,他竟如此泰然,說明他對此事有十足的把握。難道......我們查的方向就錯了?”

邱潤平聽罷一拍大腿:“走,再去藍圖家!”

藍圖住的是聯排複式。邱潤平等人第三次造訪時,竟發現鄰棟住著位老頭,一身褪色的中山裝,五官功能嚴重衰退,腿腳不方麵,一問才知道平日都在睡覺,難怪先前都沒見著人。邱潤平問他對曾芬芬的印象,他卻根本不記得有這女孩,甚至對藍圖的印象都很模糊。

邱潤平的人再把藍圖家翻了個遍,還是沒有結果。這時,邱潤平想起朱愷琪說的話 ‘方向錯了’。那就意味著必須跳出常規的排查思維。這個‘錯’究竟在哪?

忽然,觀察入微的邱潤平發現了一個細節:藍圖家一樓廚房櫥櫃後方邊緣露出了大約半厘米的新牆色,細微程度難被察覺。櫥櫃挪開後,赫然顯現出一大片新牆,敲了敲,聲音空曠。邱潤平試著一推,竟開出一道門。而門所通之處,竟是鄰居老頭家的廚房。

邱潤平頓時醒悟,曾芬芬在老頭家!可老頭家東西少,一間頂天的衣櫃,一張床,一張沙發,空餘處都是雜物和衣服,一眼望去,更是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啊。

難道,還是錯了?

邱潤平掃過零星的擺設,目光停留在了那間衣櫃。老頭腿腳不好,日用品都放在地上,那頂天衣櫃做什麽用呢?

“衣櫃最頂層!搜!”邱潤平命令道。三名警員費了老大勁才將衣櫃拉開,果然在最頂層厚厚的棉被裏找到了被塑料膜包裹的曾芬芬。老頭當場嚇暈,藍圖也被帶走了。

然而,藍圖始終不承認殺害曾芬芬,而死者的體內也沒有殘留**,渾身也無指紋,屍檢顯示是服藥自殺。由於沒有確鑿證據,藍圖不久就被放了。邱潤平派人監視藍圖,也未發現其異樣,這可真弄暈他了。

正撰寫報道的朱愷琪忽然停筆,說道:“先前有鄰居說女孩撿塑料瓶,這是為什麽?”

邱潤平也納悶地說:“估摸看錯了,女孩不缺錢,也不需要靠拾荒賺錢啊。”

朱愷琪思考片刻,說道:“說到拾荒,我記得先前采訪過拾荒老人,他們說在撿塑料瓶時經常會撿到有些看上去像塑料,其實不是塑料的東西。邱局,您說曾芬芬會不會撿的也另有其物?”

“一妙齡女子到底需要從垃圾堆裏撿什麽啊?”邱潤平百思不解,忽然眼睛一亮說,“曾芬芬是分手後回住處拿東西的!大嬸看到的可能不是撿東西,而是扔東西!”

“她看錯是因為女孩彎腰了,像在撿東西,其實是......”

“把東西往垃圾裏塞!”邱潤平拍手,“有什麽東西還得藏起來丟?”

朱愷琪敲了敲筆頭,說:“私密見不得人的東西。”

......

次日,邱潤平帶人再搜藍圖家,發現他的一本工科詞典中夾藏著一份成人器具使用說明,內容偏門奇葩。隨後,法醫受到啟發,果真從曾芬芬的口中和後庭分別發現了精液。可即便如此,隻能證明曾芬芬有性行為,仍不足以證明藍圖殺人。

“上級批準了去北都做DNA化驗,”邱潤平說道,“要是結果匹配,至少能證明藍圖有性侵可能。”

朱愷琪想了想,說:“邱局,樣本最好親自護送啊。”

邱潤平微微驚訝,點頭說:“有道理,丟了就難辦了啊。看96年北邊獻縣那樁奸殺案,凶手是死了,可沒樣本作證,總不踏實,不是嗎?噢,哈哈,那時你還小,估計不懂。”

朱愷琪微笑答道:“那案至今沒人管了嗎?”

“還管啥啊,都結案八年了,物是人非,想管都難咯。”邱潤平抿口茶歎道,“小朱子,這段時間多虧了你奇思妙想,你要破案絕對屢立大功!等化驗結果出來,你寫報道別忘了給自己邀功啊!”

朱愷琪禮貌笑笑道:“也是邱局您沉著冷靜,正義凜然,就像......”

“像什麽?”

像赫峰一樣,朱愷琪心想道,卻說:“沒什麽。”

其實,朱愷琪仍有感覺赫峰內心深處對那樁案件牽掛甚深,也感覺他非常需要一個強大的解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