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蒙中市公安局。
赫峰嗙地一聲撞開樓梯間門,雙眸迸發怒焰。有人竟敢私自把他的潛在證人抓到他的地盤?想要跟他示威嗎?簡直作死!
董盛滿臉焦急迎上:“赫局,我攔不住!”
赫峰邊往審訊室走,邊冷聲問道:“誰帶進來的?”
董盛低聲說:“馬燁石。”
赫峰停住腳步,麵如利刃罵道:“不知死活!”
兩天前。
通報會結束,馬燁石邀池華彬一起乘車離開市公安局,池華彬哪敢拒絕。
“華彬老弟,上次溪岸大酒店的飯菜好吃吧?”馬燁石笑嗬嗬問。
“簡直是人間美味,酒也是佳釀啊!”池華彬奉承地說。
馬燁石滿意:“以後有好吃的再叫你!”
池華彬笑得褶皺都出來了:“馬隊太客氣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嗬嗬,好說。我呢,也是信任你。”馬燁石說道,“唉我看這連環奸殺案也不過如此,線索啊也挺多,不過,我覺得現在的關鍵,是需要有人助力一把,看來看去啊,就覺得華彬老弟你挺合適的,你願意幫大哥不?”
池華彬哪敢拒絕,鞠躬哈腰連聲“好好好”,連晚上都直接在辦公室打地鋪準備隨時待命。一天後,馬燁石的指示終於來了 叫他連夜去烏蘭村,找出“有問題的”獨身女性。如果實在沒頭緒,就等赫峰次日來了緊跟著他,提取重要線索再匯報。
其實,馬燁石確實也想到了凶手與獨身女性的微妙關係,但由於沒有具體卷宗在手,他無法更準確地判斷情況,也不知該從何處切入調查。於是他眼珠一轉,暗中跟著赫峰行動。先是從領槍處得知赫峰行蹤,再派池華彬占領先機。然而,馬燁石沒料到池華彬是個大草包,竟深更半夜到處敲村裏婦人的門。那些女人哪管局長不局長的,一律都歸為變態......虧得張斌出來調解,池華彬才挽回些麵子。
馬燁石知道後氣得想罵娘!當初真是瞎了眼提拔這個笨瓜!平靜下來後,馬燁石也暗暗歎息自己幾年前事業可謂順風順水,五年前還和市委副書記的小女兒喜結連理。他本以為仗著老丈人能再跳幾級,可仕途晉升之路竟慢成龜速!還好終於在三年後,他被掛到省廳當刑偵支隊長,隻是級別沒變,活還多了不少。所以近年來,他都在找機會正式進入省廳,比如攻破大案立功等等.......
怎料,馬燁石還是比赫峰慢了一步。這些年赫峰通過偵破大小案件,基本與他平職。而且赫峰前有劉熙撐腰,上有趙禾霆庇護,馬燁石又在蠢蠢欲動的敏感時期,自然不能公然截糊。因此,他盤算著在赫峰周圍安插眼線。曾經的第一目標是董盛,可董盛憨厚忠心;第二目標是小陳、小林,可兩人又和董盛情同手足。幾番挫敗後,馬燁石瞄準了辦案科室。他分別在市局的資料室、技術科和領槍室安排了傳信筒,從而以最快速度接收市局信息。
今日赫峰一行前腳趕走,池華彬後腳就將情況報給了馬燁石。馬燁石立刻就帶人去烏蘭村,要求張斌帶他們去張秀遠家。張斌雖然不怕池華彬,但也不好得罪馬燁石,隻好照做了。
馬燁石見張秀遠家無人應答,就直接讓人踹開了大門。米甜和張秀遠還在鬧別扭分床睡著,聽到巨響同時彈起。馬燁石二話不說現將張秀遠反手扣住,米甜臉唰得慘白了。
“這是幹什麽,到底幹什麽啊!”米甜喊道。
米甜衣衫單薄,馬燁石一下就瞧見了她脖子和手腕的淤青,心裏當即有了主意。他得意一笑,說:“搜!”
四五名大漢躥到房屋四處翻箱倒櫃。米甜抓著馬燁石嘶吼著:“你們是誰啊!幹嘛動我家,放開我老公,憑什麽抓他啊!”
馬燁石手臂被米甜尖銳的指甲抓得痛了,他氣得大吼:“你別喊了!這是為你好!”此話一出,其餘眾人全然懵了 哪門子的好?
很快,搜家的人搬出許多電線、電壓表、螺絲刀等東西。馬燁石掃了眼這一堆,抽出一條非常粗的電線,在張秀遠麵前晃了晃,笑道:“就是這個吧哈?你小子還真行啊,藏得夠深的!連親老婆都不放過?嗯?”張秀遠嚇得不明所以!
隻聽馬燁石命令道:“帶回局裏好好審!”
幾名大漢一人攥住張秀遠一條手臂把他往門外拖,張秀遠又大哭起來:“為什麽抓我,為什麽啊!”
馬燁石吼道:“閉嘴!問你話再說!”
這時,米甜忽然反應過來什麽,連滾帶爬抓住馬燁石,哭求道:“警官,警官!不是他弄得,我的傷不是他弄的!”
馬燁石停下來安慰米甜:“你是他老婆心疼他沒錯,但犯事兒的就得受到懲罰,你啊,要保護好自己。在家等消息哈!”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米甜也慌了,可馬燁石將張秀遠推上了警車就開走了。
米甜趴在門檻上哀叫,張斌也急了。村裏不能有犯人啊,那他這村支書還怎麽做啊!他剛要想打電話給赫峰求救,但又覺得赫峰和馬燁石可能是一塊聯手查案的。一時間,張斌滿腦亂成粥,看到米甜衣衫不整地癱在地上,想想還是先走為妙。
這時,米甜突然站起來攥住張斌,懇求道:“張主任,你帶我去警察局吧,秀遠是無辜的,他什麽都沒幹,求求你帶我去吧!”
張斌慌忙撇掉她手臂:“你別拉拉扯扯的!”
米甜撲通一聲跪下來:“張主任!求求你帶我去警察局吧!我的傷不是他弄得,是別人,真的是別人啊!”
張斌左右為難,他也不想村裏出罪犯啊。可是剛才警察都來抓人了,警察能抓錯嘛!
“我說的都是真的啊,張主任,求求您了啊!他們弄錯人了,他們錯了啊!”
張斌歎口氣:“你把衣服穿上,我去拿車。”
2004年10月,蒙中市公安局。
赫峰用力推審訊室的門竟是鎖著,直接握起拳頭猛敲。門開了,裏麵隻有馬燁石和兩名隨行。
“哎呀峰哥,你可還......”
“人呢?”赫峰打斷。
“啊?哦,扔邊上去了啊。吵得慌!”馬燁石嫌棄地說道。
赫峰逼近馬燁石,冷聲說:“你知道我是這裏的副局長吧,審人得經過我同意。”
“知道知道,不過這是連環殺人犯啊,關係重大,我也是為了早點破案,還大家一個清淨!”
赫峰冷哼:“連環殺人犯,好大的帽子。什麽證據啊?”
馬燁石得意笑道:“一起看看去,保你大開眼界。”說著就自信地往外走,赫峰壓著怒火跟上。
兩人剛路過大廳,就看到米甜突然衝進來攥住了赫峰:“警官,警官,我老公是無辜,求求你們放了他吧,我的傷不是他弄得,不是他啊!”米甜頭發淩亂,披著粗布外套,看上去一下老了十幾歲。
馬燁石一把拉開米甜,嚴肅地說:“女士啊,你要再替犯人說話,你就是共犯,要被抓起來的!”
“他是什麽犯人啊!他怎麽會是啊!警官,警官,你們到底要怎麽樣嘛!”米甜急得直跺腳。
赫峰冷冽地看向馬燁石:“你最好有足夠的證據!”
“有啊,肯定有!還有供詞,可以吧?”
“供詞?你哪來的供詞?”
馬燁石笑道:“馬上就有了吧,人都帶到第二審訊室呢!”
“你又要打人了是吧,啊?”赫峰質問。馬燁石簡直死性不改!
“啊?不行啊警官,別打我老公,他受不了的啊!”米甜幾乎要跪下來了!
馬燁石剛要說話,就見赫峰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隻聽他壓著情緒禮貌說道:“喂,趙廳長,這麽晚打擾了,有件急事。馬燁石把我的潛在證人的丈夫抓走了,說是連環殺人犯。”
“他是不是有什麽證據?”趙禾霆問。
“有沒有暫且不知,但他現在想打人,我不希望我的潛在證人和她丈夫無緣無故受到傷害。”赫峰說道。
“趙廳長,趙廳長啊,我馬燁石啊,有證據,是我在他們家找到的!”馬燁石插話道。
赫峰不理他,繼續說道:“我認為我的證人我做主。即使有證據或者對方是疑犯,也得以理服人,而不是動拳頭。”
趙禾霆聽到米甜的哭求聲,嚴厲說道:“馬大頭,你有證據就拿出來和赫峰商量,別動不動就發飆,誤傷無辜對誰都不好。”
“好嘞好嘞,廳長,我一定聽話啊。”馬燁石客氣地說道。
赫峰放下電話對米甜說:“那是省公安廳廳長,有他保證,你丈夫不會受無謂傷害。董盛,你帶她去第一審訊室坐會兒。”
董盛驚訝問道:“也要審她嗎?”
“要。”
米甜極力為丈夫開脫,也肯定有話想說。看來楊奎說的對,米甜還有事隱瞞。那既然人都來了,何不趁此機會問清楚......
這時,赫峰見大院路燈下有個身影來回晃動,一看那褲腿就認出是張斌。他想了想,發了條短信寫道:“張主任,夜還長,人暫時留這。赫峰。”再抬頭,身影不見了。
赫峰看馬燁石將一大塑料盒電路工具搬到麵前,問道:“證據在哪?”
馬燁石朝盒子點點頭:“這些啊。”
赫峰撥弄了下雜物,問道:“你說他是哪個受害者的凶手?”
馬燁石笑道:“峰哥,您還逗我呢,咱不剛開完通報會嗎?蘆葦溝啊,荒地啊,水渠啊,連環殺人犯啊!”
“這些,怎麽作為證據的?”
馬燁石拎出那條較粗的紅電線,說:“這小子用電線勒死的姑娘,還想動他老婆,被發現了。”
“就這些?”
“嗬嗬搜這一箱可不容易啊,有的還藏下水道邊上呢!”
“疑犯說什麽了?”赫峰繼續問道。
馬燁石義憤填膺:“當然說不是他了!嘴還真硬!”。
赫峰冷笑道:“馬隊長,八個受害者渾身都有不同傷痕。但她們有個共同點:傷痕都不是線條形狀的。”
馬燁石迅速問道:“那是什麽形狀的?”
赫峰挑眉瞅了眼馬燁石,意思是“你問這個做什麽”。馬燁石反應也快,說:“那他也不是清白的。鬼鬼祟祟藏這些玩意兒,誰知不知道有沒企圖?你看他老婆,那些傷鐵定不是巧合!”
赫峰抽出根煙說:“沒別的證據我就去審人。你可以在會客室等我,等我完事了跟趙廳匯報時,你可以聽一聽。”馬燁石無理反駁,隻能含氣答應。
赫峰自知要審很久,就發短信讓楊奎先回家,楊奎說可以等他,還稱車裏睡更舒服。赫峰一邊暗暗好笑,一邊讓馬燁石撤走原本看押張秀遠的人。馬燁石卻想留一個幫赫峰分擔壓力。
“你的人呆著才是給我壓力呢。”赫峰冷聲說。
“看你說的峰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我有意見呢。”
“難道不是嗎?”
馬燁石自知理虧,隻得照做。
蒙中市公安局第二審訊室。
張秀遠又被拽又被關,早就嚇傻了。此時見到赫峰和董盛蓄勢待發的樣子,渾身哆嗦得不行。
赫峰吐了口煙後說:“名字、工作。”張秀遠愣了會,似乎沒預料到是這樣的問題。
“我問你答即可。”赫峰說道。
“張秀遠......佳好電力修電路的。”
“具體在哪裏做,幹了多久?”
“都在縣裏市裏,好幾年了。”
“沒幹過別的?”
“沒,沒有。”
董盛給張秀遠推了杯水喝,赫峰問:“你老婆手上和脖子上的傷怎麽來的?”
張秀遠聽到這又哭了:“我說了......我說了很多遍了,我不知道!她不說是怎麽弄的......不是我弄的!”
“什麽時候發現她有傷的?”
“就......就白天。”
赫峰微驚:“今天白天?傷是新的嗎?”
“我......我不知道!我昨天回家的,白天你們來了......我就知道了。”
“之前都沒看到過?”
“我上回回家都沒有!”
“上回是什麽時候?”
“兩......兩個月前。”
“她說傷是哪裏來的?”
“就你們聽到的,她......不說,突然戴了項鏈什麽的,也不讓我碰她!”
董盛忽然問道:“你兩個月都沒回家?”
張秀遠搖搖頭:“沒有,這倆個月都很忙的,年年都這樣!”
赫峰掐滅煙頭,問:“你為什麽知道她外麵有人?”
“什麽......意思?”
“白天在你家,我問你米甜的傷是不是你弄得?你為什麽馬上就覺得是她外麵有人?”
張秀遠驚慌躲閃:“我......我沒有啊!”
董盛故作嚴厲道:“別裝了,都有錄音!你最好坦白。”
“我說,我說!”張秀遠直喊,他實在不想再被扯了,太疼了!
“米甜她......她一直不太......不太安分,我不在家,我怕她和......和誰在一起了......然後我就讓村裏張秀清阿姨幫我偶爾盯著。”張秀遠嘟囔道,“這不犯法吧!”
赫峰沒接話,問:“所以張秀清阿姨看到了誰?”
張秀遠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本來想假裝出村,再偷偷回來看。但是張阿姨又說那男的好像沒來,我就幹脆露臉了。”
“米甜沒覺得你出去又回來很奇怪?”
“沒有,她都不搭理我!”
“你也從來沒問過她有沒有別人?”
張秀遠直搖頭,哽咽到說不出話。看來張秀遠寧可偷偷監視老婆,也不敢直麵真相。赫峰思考片刻,就示意董盛和他去下一間。
蒙中市公安局第一審訊室。
米甜雖然焦急,但情緒比張秀遠穩定的多,見到赫峰和董盛仍舊懇求要見丈夫。
赫峰淡淡說道:“等事情弄清就能見他。”
“是關於我的傷嗎?我的傷不是他弄的,真的不是!”
“名字、工作。”赫峰不疾不徐問道,“例行問話,如實回答即可。”
“米甜。我之前是賣藥的,搬到烏蘭村就呆家裏了。”
“什麽時候到的烏蘭村的?”
“好幾年了,有三年了。”
“張秀遠做什麽的?”
“他是給人打工的,電路啥的,我也講不出具體的。”
“他多久回一次家?”
“一般一個月一次,有時候會比較久。”
“比如,兩個月?”
米甜臉微紅,點點頭。赫峰瞥了眼人繼續問:“你的傷是高個男人弄的麽?”
“什麽高個男人?”米甜驚訝。這讓赫峰有些疑惑了,他直接說道:“你的情人,高個男人。”
米甜錯愕,她跟高個有那麽幾次,但警察怎麽會認為她的傷和高個有關嗎?她不由得想到了另外那個男人,還有他帶來的甘苦感,頓時有些發愣了。
“傷你的不是高個吧?”赫峰猜測問道。
米甜緩緩開口,說:“高個男人是隔壁西蘭村的查丹,我不想守活寡,就約著他見麵,大概是兩個多月前。”
“從兩個多月前開始的?”
米甜吞了吞口水,說:“也是兩個月前結束的。”
赫峰不禁皺眉,一時間摸不著思路。這時米甜開始發抖,像是想到了很恐怖的事情,過了好一陣才說道:“傷我的是另一個人,他說我要是不聽話,還見查丹,他就把查丹......殺了。”
一陣沉默。赫峰問:“查丹還活著嗎?”
“應該活著吧,我都照做了,他不能還殺了查丹吧。要不你們怎麽沒發現呢?”
赫峰不知如何回答米甜的問題。畢竟不是所有的屍體都能被找到,也不是所有的命案都能被偵破。
“說說那個人。”赫峰問。
米甜努力回憶道:“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叫什麽,每次他都讓我叫‘常老公’。”
赫峰一驚,又是“常”。那人肯定跟“常”脫不了關係!
“每次是多少次,最近一次是什麽時候?”
“剛開始一星期就得來一次,後來有差不多一個月沒來,最近一次是一周多前,總共有五、六次吧。然後他說要走了,我不懂什麽意思。”米甜答道。
“他對你具體什麽表現?”
米甜自嘲一笑:“他個子很矮,比我還矮半個頭,但是力氣特別大。第一次他硬把我壓在**,一手抓我手腕,一手掐我脖子,說要是出聲就掐死我。後來......每次他來都這樣做。”
赫峰衝董盛說:“把畫師叫來!”等畫師期間,赫峰捋了捋思路:假設此人就是凶手,那他與米甜的關係發生在見林霞之前,而那空出的一個月,很可能是在郭明家裝修的時間。一周多前說要離開,也和林霞遇害時間前後吻合。
“矮個子知道你有老公麽?”赫峰問。
“他知道......”
“他怎麽知道的?你答應了他什麽,他才不動張秀遠?”
米甜有些惶恐地看著赫峰。真的什麽都瞞不過警察!她輕輕歎口氣,說:“他第二次來的時候,聽到我和秀遠電話,就知道了。是我求他不要殺秀遠的,我發誓誰都不說!”
赫峰不太信會這麽簡單,他吐了口煙,說:“他消失一個月又去找你道別,你們的關係不一般啊。通常被他強暴的女性都死了。”
米甜大吃一驚:“什......什麽?”
赫峰冷冷問道:“你到底答應了他什麽?”
米甜緊張地眼睛直轉,看到長相彪悍的畫師進來更以為是打手,嚇得直接承認:“我說秀遠身體有毛病幹不了**的事,是我需要他!”
一陣突然的沉靜。原來,這就是米甜真正隱瞞的事情!她不止屈服了,還折服了!
赫峰讓畫師坐下,淡淡地對米甜說:“描述一下那人長什麽樣,越詳細越好。”
米甜特別猶豫,她已經破了誓言,再具體下去那人可能會殺了她!
赫峰看出她的疑慮,吸口煙說:“他說走了,就是不回來了,放心說吧。”就在一霎那,赫峰看到米甜眼裏似乎閃過一絲失望。
赫峰將夫妻倆分關兩處,並強調除了專案組的人,其他誰都不可靠近。
畫像是一張頂著寸頭的橢圓臉,留著些許胡髭,門牙有點齙,皮膚白,個子矮,體型壯碩,手指短而粗,據說說話口音很奇怪。赫峰拿著畫像往辦公室走,遠遠看到馬燁石迎麵而來。赫峰悄然地將畫從背後塞給董盛,董盛接過直接改道上樓。
馬燁石沒發現此舉,笑嘻嘻湊上來說:“峰哥,這是要給趙廳匯報了嗎?”
赫峰本想一眼置之,卻發現馬燁石的隨行換了個人。那人比馬燁石矮半個頭,雙下巴、啤酒肚、雙鬢斑白,腰間背著個小布包,估摸有四十多歲,看到赫峰竟主動打招呼:“赫局,好久不見啊。”赫峰一下沒認出是誰,定睛一看不禁詫異。是付言!八年前才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怎麽老成這樣。
“老付,你升到縣局也沒跟峰哥匯報一下,回頭我做東,咱們一起聚聚啊!”馬燁石打趣道。
赫峰眸光暗冷,直接說道:“免了,忙。”八年了,馬燁石和他升了官的手下們,竟成日放歌縱酒,過得如此心安理得。
付言倒明顯鬆了口氣,好像不太願意去飯局。馬燁石也不計較赫峰婉拒,仍大搖大擺跟著他進辦公室聽跟趙禾霆的反饋。赫峰也沒攔著他,反正隔著電話赫峰也不會多說,見一通電話下來都是廢話,馬燁石特別不爽,但也裝得關心道:“峰哥,要是審犯人難,我幫你一把如何?”
赫峰麵無表情道:“馬隊長日理萬機,我這小小副局有事還是自己解決吧。”
“哎喲,峰哥何必妄自菲薄,都是為了案子好嘛。”
赫峰低聲:“錯了,我是為自、己、好。”馬燁石無言以對,尬笑兩聲憤憤地離開了。
赫峰見楊奎真在等著,就進車裏將審問跟他複述一遍。窗外的雪已經停了,赫峰搖下車窗散煙氣。此時大院除了局裏的專用車,隻剩一輛短小的黑色福特停在東南角。赫峰以為是哪位同事的,就沒在意。
“問題在於,為什麽那人要去郭明家當包工頭?”楊奎邊想邊問。
“郭明說包工頭是林霞推薦的。”
“烏蘭村到墁橋近一百公裏,期間也沒有直達車,他為什麽非要來這做工?而且,還能恰好找到工作?”
赫峰也認為之間並非巧合,但一時也想不出答案,
2004年11月,獻縣墁橋。
赫峰帶著董盛又找到郭明。郭明的傷恢複得還成,隻是家中仍舊一團亂,地板、牆上有明顯被損壞的痕跡,土都脫落了,露出原本埋在地下的電線。
“賠償的事還在審批,我已經催了。”赫峰說道。他先墊了醫藥費,其他修複和補償需要走公款程序。
“對了,上次匆忙忘記采畫,你看這人,是你的包工頭嗎?”赫峰拿出畫像問道。
郭明盯了好久,搖搖頭:“不是。”
赫峰心涼了半截,急切問道:“你再仔細看看。說實話沒關係!”
郭明還是搖頭,說:“常工是寸頭,也有小胡子,可是他臉型不是橢圓的,也沒有齙牙。”
“但他是矮個子,白皮膚,不是嗎?”
“是矮個子,白皮膚?確實不黑,但也不白啊,工人哪有白皮膚的,嗬嗬。”郭明答道。赫峰有些後悔沒早點采畫,這會兒郭明已經被嚇過了,記憶可能有受影響。
“他口音奇怪嗎?”赫峰問。
郭明搖頭,說:“他幾乎不說話,都是些嗯啊哦這類,我以為他結巴呢。”
“臉型真的不是橢圓嗎?”董盛追問道。
“真的不是!我再健忘也不會連這都搞錯吧!”郭明有點煩了,這些警察有完沒完!這時,董盛發現了什麽,輕輕拉了下赫峰,說:“赫局,您看那邊!”赫峰也發現了,客廳牆邊漏出的幾條電線和懸吊著大小不一的插座看上去十分眼熟。
“誰做你家電路的?人什麽時候來的?”赫峰問道。
郭明撓頭想了想,說:“叫佳......佳好電力!兩個月前來的,做地板之前得先埋線啊。”
“常工和做電路的人有見過嗎?”赫峰問。
“張工?有啊鋪地的時候把插座給弄斷了,他又回來重裝回去。挺勤勞的小夥子,老家烏蘭村的。”
赫峰一驚,低聲交代:“這些話跟誰都別說!”
蒙中市公安局。
窩在臨時獄房牆角打盹的張秀遠被赫峰搖醒了,隻聽赫峰說:“這人你見過嗎?”
張秀遠睡眼惺忪推開畫像,看了半會兒說:“乍一看好像見過,認真看就不像了。”
“不像誰?”
“我先前給墁橋自建房那做過電路,他們有個包工頭,差不多的胡子。但他的臉型不是這樣的,牙齒也沒這麽凸。”
赫峰泄氣地放下畫像。張秀遠和郭明的描述一樣,估計見的是同一人,卻不是那個人。或許,是赫峰太希望是那個人,就自然地鑽進了框架裏。
走出獄房時,董盛問道:“赫局,會不會米甜在撒謊包庇罪犯?”
赫峰斟酌片刻,說:“米甜顯然對罪犯有依賴,但她似乎更在乎張秀遠。”
“可她被罪犯脅迫那麽久也不報案......”董盛說道。赫峰是個粗漢子,不懂怎麽解釋這種微妙之情。他說:“楊奎是測謊專家,或許可以請他判斷一下。”
然而,就在赫峰一腳剛到踏入大院,前方連續駛來兩輛車,其中一輛直接擋住了他的路。赫峰正疑惑著,就見車後座門嗙地一聲被推開,裏麵跳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氣勢洶洶走向赫峰,繼而破口大罵:“赫峰,你他媽故意的吧!會上一直懟我,就想繞著彎子拉攏楊奎是不是!我告訴你,你無視我,就是你的損失!你的案永遠破不了!全部人都跟著你挨罵受罪!”
“老陳!老陳!陳立國!”後輛車下來的是趙禾霆,此時已然怒上眉梢。早些時候,趙禾霆接到孟立的電話,說陳立國不知如何得知楊奎未經批準偷偷跟赫峰來往,就將他以“非法雇人”名義舉報給了全國刑偵專家協會。趙禾霆猜到陳立國會來市局,當即就趕了過來。隻是他沒料到陳立國竟當麵和赫峰叫囂,簡直幼稚至極!
陳立國見到趙禾霆更氣了,回身衝趙禾霆罵道:“老趙,你也有份!赫峰是你的人吧,啊?他偷會楊奎也是你同意的吧?什麽意思啊你,咱過去一起經曆多少啊,你他媽背著我用楊奎!還是不是兄弟啊你!”
趙禾霆心想道:蠢蛋,誰跟你是兄弟!但表麵仍平靜說道:“你就別亂喊了,丟不丟臉啊!”
陳立國這才發現正被一堆同仁圍觀,但嘴裏還逞強喊道:“你倆做什麽心裏清楚!協會就要來人了,調查出問題別來求我。”
趙禾霆趕緊拉住赫峰道:“赫峰,馬上到會議室去。”接著將陳立國哄進電梯,一邊低聲跟赫峰說:“什麽話就當耳邊風,啥都別說!”
赫峰無語,他正辦案呐,搞什麽亂,就抗議道:“趙廳,我現在有急事!沒時間陪這巨嬰玩,他要幹什麽啊!!”
“你到底還想不想要楊奎了?”趙禾霆盯著問。赫峰隻好憋著一股氣妥協了。
會議室裏,陳立國先罵罵咧咧了十幾分鍾,再讓趙禾霆跟協會的人說要聘他做專家。趙禾霆跟他打了馬虎眼後才將他唬上了車,鬧劇才告一段落。
赫峰忍無可忍道:“趙廳,他就是一攪屎棍!”
趙禾霆自己也很不高興,但他仍舊冷靜地說:“協會的大概這兩天會來,這之前哪都別去了,尤其別見楊奎。聽我說完,早上我已經跟協會說市局早有意向聘請楊奎當該案件顧問,隻是情況緊急就沒來得上報,會馬上遞交聘書申請。”
赫峰情緒這才有所緩和,趙禾霆又說:“等聘書下來,什麽棍都沒有用了。”
“煩死了!”
趙禾霆想了想,問:“周圍的人都還行吧?”
赫峰知道趙禾霆是問他和楊奎來往是怎麽被發現的。回顧片刻後,赫峰冷聲說:“我周圍人都沒問題,您的就不一定了。”
趙禾霆麵露疑惑。
“我和楊老見麵不過三次,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我和他在車裏,而大院停車場上有輛陌生的福特車,看車牌是私人的。那晚,馬燁石也來過這裏。”赫峰說道。
“大概幾點?”
“兩三點吧。”
趙禾霆嗬嗬一笑:“赫峰,別情緒用事,前天晚上兩三點,我看見馬燁石在省廳裏。”
赫峰垂眸片刻,又抬起頭,說:“我知道了,是付言。他背的布包是裝相機,偷拍了我和楊奎,然後把照片給了陳立國。他是搞宣傳的,要弄到拍照工具很簡單......難怪馬燁石突然帶他過來。”然後,赫峰就把遇到馬燁石和付言的事細說了遍。
趙禾霆歎口氣:“這馬大頭,想升官想瘋了......先把協會對付了,守好線索,馬燁石暫時不能做什麽。”
赫峰等了整整三天,協會才來了調查人員。按照趙禾霆的交代,赫峰將聘請申請資料一一呈上。協會特意強調聘書未下來之前,楊奎不得以任何形式參與辦案。赫峰恨不得一腳踹飛陳立國和馬燁石,因為他確實需要楊奎這樣強有力的臂膀啊。
然而,楊奎自己也惹了點麻煩,他的專家證過期了一年還沒刷新。所以要讓他正式入聘,至少得來回走六次不同的程序,赫峰再急也沒辦法。
“協會不至於監聽什麽,要真有疑問,給楊老打電話也不是不行。”趙禾霆低聲提醒道。
赫峰當即就撥通了楊奎手機,楊奎顯然很興奮,說:“臭小子,我還以為你跟我絕交了呢。”
赫峰聽到楊奎的聲音心情好了大半。可惜的是,楊奎聽到赫峰的困惑也很不解 為什麽三人看同一人會是兩種形象?如果不是同一人,那時間線和地點也太巧合了吧......
這問題把赫峰折騰得難受極了,就趁空閑去找廖茂說兩句。怎料剛進市醫院,就見廖茂匆匆往外走。廖茂看到赫峰不約而來驚到了,問:“你不是來抓我問話的吧?”
“什麽玩意兒?”赫峰皺眉,“要出去?那我明天再來。”
“誒,誒!”廖茂一把攥住赫峰的手臂笑道,“來都來了,你去診室等我,有個外頭弄來的心理測試表,趁這會兒填一下。”
廖茂診室,赫峰對著表格直皺眉。這新來的東西真奇怪,好多術語他都不認識。一番填寫後,赫峰把表放到桌上,聽到身後有開門聲,以為是廖茂回來了。“能看懂的都填了,看不懂的都蒙了,先這樣吧。”
然而赫峰轉身看到的是程然,手裏也攥著一樣的表格。她將表格放到廖茂桌上就要離開,廖茂這時卻回來了。程然見廖茂與赫峰有話說,抓起桌上的表格說:“我稍後再來。”
“去吧。”廖茂樂嗬嗬道,坐到桌邊端詳著另一張表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嗯,嗯......”
赫峰見廖茂半天不說話,又一骨碌躺回沙發。聽到廖茂在紙上寫東西,赫峰問道:“你又在亂畫什麽?”
“記錄你的測試結果,做做對比。”
“這有用嗎?”
廖茂抬頭,故作語重心長:“老赫,你這病啊源於你自己,醫生藥物治療什麽的都隻是輔助。”
“你是說我自找苦吃?”
廖茂舉起筆:“誒!我可沒說啊。我的意思是,看你這表不樂觀啊,你又和之前一樣,陷進去了!”赫峰煩躁地拔了根煙要抽,廖茂立馬攔住:“停!醫院禁止吸煙!”
傳來敲門聲。“請進!”廖茂喊道,看到是程然折回來了。
“拿錯了。”程然把表遞給廖茂,拿走了他手裏那張。廖茂愣住了,尷尬不已。赫峰聽到動靜歪頭瞥了眼廖茂,見他抖動著雙下巴說:“呃,無妨,無妨,不同角度看同一問題得出多種結論,心理學真諦!很好,很好。”
程然皺皺眉,也不知要用什麽話術回應廖醫生這無厘頭的結論,拿起表格就要離開。赫峰也起身了,說:“下次再領教。”
“誒誒!還沒完事呢!”廖茂轉頭攔住赫峰,“解決病人疑難雜症是本醫生的職責所在!”
赫峰沒接話,隻是他看到廖茂的臉又瘦了回去,剛才的雙下巴消失了!這時,赫峰忽然想到什麽,又躺回沙發 雙下巴回來了,再坐起 雙下巴沒了。
“老廖,你剛說什麽?”
廖茂疑惑:“解決病人疑難雜症是本醫生的職責所在!”
“前一句。”
廖茂被問懵了,哪一句啊?
“不同角度看同一問題得出多種結論,心理學真諦。”程然淡淡回複道。
“對!就是角度問題!”赫峰激動喊道。米甜是躺著看常工,斜著的角度臉型被拉長了,牙齒也齙了;郭明和張秀遠是站著看,平視或者俯視的角度臉型和牙齒都正常了。總而言之,他們看的就是同一人,隻是角度不同得出了不同結論。但綜合而言,那人一定是鵝蛋臉、大板牙。
赫峰瞬間從沙發跳起,兩眼煥發光彩,衝程然說:“謝謝你,程小姐。”接著就拉開診室門往外衝。程然看著赫峰離去的背影,疑惑不已:“他怎麽了?”
廖茂擺手:“噢。八成辦案有靈感了。他老這樣,習慣就好。誒對了,你倆的測試結果大相庭徑啊,都是因為無力形成的痛苦,猶如深邃的樹林通往無盡的黑暗,看不見底,摸不著邊......難怪總是難以和解。不過呢,這種問題也不是無解,方法是得多接觸,換位思考,就明白了。關鍵是......”
“關鍵是,我不想和警察來往。”程然淡淡說道。
廖茂長歎一口氣 一個不敢,一個不想,這種世紀難題都被他撞上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