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帶回市局路上,張長誌絲毫沒有掙紮,漠然地坐在李正與張揚之間,目視前方。副駕的赫峰頻頻從後視鏡看向張長誌,他也回以一臉坦然。赫峰對此倍感不解,愈發覺得泰然自若的張長誌會是個難搞的軟釘子。
蒙中市公安局。
赫峰等人回到市局已近十點。楊奎靠在一樓大廳的長椅上打盹,聽到動靜起身迎去。看到被帶進來的人,楊奎露出欣慰笑容,說:“審去吧。”
“楊老,”赫峰想想說道,“讓我單獨審他吧。”
楊奎深深看了眼赫峰,會意點頭:“嗯。多加小心。”
審訊室四麵鐵瓦磚牆,因為不見光就多了幾分恐怖。張長誌身穿灰色羊毛衫盯著銬在桌上的雙手,那件顯眼的紅大衣擱在腳底。
門開了,赫峰走進來,將一打文件撂在桌上,隨後拉開張長誌對麵的椅子,機械地說道:“你犯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交代了吧,還能從寬處理。”
聽到此話,張長誌突然笑了,露出了大板牙。那樣子和圖片上的相差無幾,讓赫峰不由得打冷顫。接著,張長誌竟說:“你有煙吧,給我根,要你右邊口袋那盒新的。”
赫峰警惕地瞥了眼張長誌,不知他是怎麽知道口袋裏的東西。
仿佛像是看穿了赫峰的疑惑,張長誌嗬嗬笑道:“你口袋破了個洞,煙盒吊著呢。得虧是滿的,要不你我都嚐不到了呢。”說罷便動動指頭催促赫峰交煙。赫峰打開塑料封,抽出一根放到張長誌嘴裏再幫他點燃。給疑犯抽煙是常有的現象,目的是盡可能控製他們情緒。
張長誌仰頭,暢心地吐了口煙,瞥向赫峰問道:“你們從什麽時候注意到我的?”
赫峰冷笑,說:“是我問話,不是你。”
“噢,當然。”張長誌吸了口煙,淡然說道:“不過吧,我從1996年到現在總共殺了十四個人,我就單純好奇,你們發現了幾個?”
赫峰徹底愣住了。張長誌竟然如此輕鬆地就坦白了?
看到赫峰錯愕的表情,張長誌來勁了,他笑道:“我從19歲就開始殺人,早就做好會被抓的準備,不足為奇。所以,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赫峰沒應答。他有種複雜又奇妙的感覺。眼前這名殺人犯既然心有準備,為何又千方百計掩蓋罪行。他到底是真不怕死,還是隻想玩玩?
張長誌頭揚著吐煙,斜眼端詳赫峰,笑著說:“怎麽,這麽難嗎?”
“為什麽殺她們?”赫峰沉聲問道。
張長誌陰沉沉道:“我討厭她們看不上我,又想和我上床的樣子。”見赫峰沒反應,他又咯咯笑,說:“也不全是。有些是纏著我,要和我結婚。嗬嗬,我怎麽可能會給女人承諾,癡心妄想。”
“比如林霞?”赫峰憤怒說道,“秦雨、曲欣、蔡夢。”
“啊,有趣。”張長誌咧嘴笑道,“你們都發現得很清楚。一個洗頭的,一個護士、一個賣水果的、一個讀書的。蔡夢最難製伏,她太聰明、太強壯了,我也是被迫的。誒,她還說要考警校,可惜啊,你們痛失人才。”
赫峰緊握拳頭,指節發白。這是張長誌一貫以來的示威作風,他一定不能為此失態。
“米甜和衛芳呢?為什麽不殺她們?”赫峰問道。
“哈哈,一個有老公,一個有錢,我傻啊殺她們!”張長誌笑道,“誒,不過那個查新有點特別。她是唯一一個不認識我的女人。下班時候我堵的她,把她拖進荒地裏辦了,可我不得不殺她啊,要是她告訴了衛芳,我的工資怎麽辦。”
赫峰冷笑:“那你最後還不是走了,告不告訴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了。”張長誌說道,“要是我找不到我姐,還不得回來找衛芳呢。嗬嗬,你們沒看出來,我跟她說的是請假嘛?”
赫峰回想,確實如此。張長誌要真想走,就會像跟米甜那樣說“走了”。赫峰深吐口氣,問:“你侵犯過張長莉?”
“侵犯?怎麽可能,那可是我親姐!”張長誌故作驚訝,卻又咧嘴笑道,“隻是發育的時候看到她不穿衣服,摸了兩下而已。”赫峰恨不得一拳捶爆張長誌張狂的嘴臉。
然而,張長誌卻淡定地把煙蒂扔到腳下踩滅,朝桌上那疊文件點頭,道:“你這樣亂不亂啊。要不我從第一個開始和你說?”
見赫峰仍死死盯著他不動,張長誌用手指推了下筆,說道:“不打算錄下來嘛?我敢說,你可沒有我這種記憶力啊,赫局長。”
一時間,赫峰竟不知如何回應,依從地打開文件夾翻到空白頁,取過筆搭在上方,冰冷地說:“你最好一五一十講清楚,別想耍賴。”
張長誌打趣般地說:“放心吧,赫局長。我沒興趣和男人玩耍。”赫峰不理,卻也再給張長誌點了根煙。
隻見張長誌往後一靠,悠然地說道:“我做的第一個案子,是在1996年4月5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地點是獻縣鄂鬆區毛紡廠西側門的公共女廁所,死的人叫柯小惠,是毛紡廠對麵羊記餐館的服務員。”
赫峰愣住了,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張長誌,驟然失語。張長誌見赫峰這副表情,還以為是自己說得不夠詳細,就繼續道:“我來鄂鬆區,是因為我聽說這兒發展快,找工作容易。確實啊,方便得幾趟大巴就到了。剛到那天是3月4日,我第一個落腳點就是去羊記餐館吃飯,一眼就注意到柯小惠了。她和老板娘黃姐說附近幼兒園需要刷油漆的,推薦我就去那邊打工。我天天去餐館看小惠,看她回家、上班、吃飯......嗬嗬。就這樣看了一個月。小惠還和我說話,給我倒酒,對我笑,我以為她喜歡我。不對,她就是喜歡我!要不她為什麽隻到我這桌跟我說話,不理其他人?我要聽她親口跟我說!所以,4月5日晚上十一點,我下班了又去羊記餐館喝酒。她問我怎麽最近沒來,我說最近忙,我也沒錢老去她家喝酒啊!她就忽然生氣了,說要出去上廁所!可我必須問清楚,我哪裏惹到她了,她到底喜不喜歡我!所以,我就跟她進了廁所!”
赫峰臉色愈發蒼白,但張長誌卻愈發起勁。他望著天花板,說道:“她很漂亮的,身上軟軟的。我忍不住就上了她。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上女人。那感覺真爽。哎,可惜啊!其實我也不想小惠死的。我很喜歡她。隻是她不讓我抱,還大叫。我就掐她脖子,結果她沒氣了。”
說到這,張長誌忽然想起什麽,激動說道:“當時我真怕得要死啊,轉頭就跑,可後來又擔心小惠沒死透怎麽辦,她會報警的。那我不就完了!所以我就拿了塊轉頭想回去把她徹底敲死!可是你知道嗎,我回不去了。有兩個女人從廁所衝出來,邊跑邊叫,瘋了似的。我趕緊就躲到樹後頭去了。然後來了兩個小夥子!一個跑了,另一個竟然進廁所了。”
當啷一聲,赫峰的筆掉到地上,可張長誌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繼續說:“我在幼兒園又幹了兩個月,要掙錢呀。結果根本沒人來抓我!後來我聽說廣場有槍決就去看了。你猜怎麽著,那犯人就是進廁所的那個小夥子。我都不知道中間發生什麽了,誒,你知道嗎?”
張長誌轉頭一看被赫峰嚇了跳。隻見他雙眼充血,額頭青筋暴露,像是中魔一樣說不出話。
張長誌也納悶了。這局長反應也太激烈了,之前都沒遇到過殺人犯嗎?他想了想,緩下語氣說道:“話說回來,那小夥子其實是無辜的,他是替我死的。要沒他啊,我都活不到今天。誒,我記得他叫什麽來著?啊,對了。吉木冬!”
赫峰乍然起身撞翻了椅子,雙眸冰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審訊室。
張長誌疑惑極了,望著這座冰雕般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難道這位赫局長和那樁案件有某種淵源?想到這張長誌嘴角上揚,頓時感到這番審訊會非常有趣。
赫峰一到走廊就繃不住了,四肢一軟癱在地上,董盛眼疾手快扶住他,擔心地喊道:“赫局,赫局!”
赫峰撐住董盛努力站穩,麵如死灰,竟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楊奎一看就知道出事了,趕緊朝人命令道:“叫醫護!”
赫峰一把攥住楊奎手臂直搖頭,喃喃說:“不要,不要醫護。”
楊奎低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赫峰從來都是沉穩的人,能有這種異常的反應說明此事非同小可。
赫峰抬起淚眼看著楊奎,努力說道:“他......他說,他是殺柯小惠的真正凶手。”
此話一出,走廊裏站的董盛、李正、張揚和楊奎全然呆住了。過了數十秒後,楊奎率先打破沉寂命令道:“所有組員,手機、BB機,全部上交!不得離開市局半步!”
楊奎攥住赫峰肩膀搖晃道:“赫峰!審問必須繼續,冷靜,再冷靜!”赫峰把頭埋進了楊奎的臂彎,在一旁等待的董盛能聽到赫局悶悶的抽泣聲......許久之後才直起身走回了審訊室。
對張長誌的審問一直持續到了清晨七點鍾。正如張長誌自己所說,他確實有超群的記憶力,能詳細地複述十四起殺人案,幾乎包含了所有細枝末節。董盛和李正輪流做的筆錄,整整寫了80多頁的稿紙。所有組員的通訊工具都被鎖在了鐵箱,同時赫峰也做好安排,秘密將張長誌轉移至警犬基地進行全方位保護。
如果張長誌所說的被證屬實,那1996年被判死刑的吉木冬就是冤枉的。隻是涉案之人今非昔比。一旦公開,平南省內將會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劇烈風暴。
而至此,赫峰的心結也愈打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