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蒙中市公安局。赫峰靠著木椅抽煙,想起正月發生的兩件事。
第一件是去市醫院拿藥見到了程然,破例地跟她說了句:“新春順利,程小姐。”程然微驚。這冷不丁的祝福充滿著活力,難道是赫峰遇上了什麽好事?一瞬間,程然下意識認為是有關“那件”的,但很快就撇去了妄想,隻是深深看了眼赫峰,淡淡回道:“新春順利。”
第二件就是幾天後,赫峰去基地看了張長誌。彼時張長誌的傷口恢複得差不多了,大口吃著羊肉餃子。
“誒,你怎麽一人過年?你老婆呢?”張長誌問道。
赫峰冷聲回道:“問題超綱了。”
張長誌嘖嘖搖頭,道:“就你這脾氣,哪個女人受得了。女人啊,都喜歡被哄著,給我帶包煙,我教你幾招?”
赫峰冷哼:“你有什麽資格談論女人。”
張長誌不服地說:“我是狠了點,但我敢說,和我做過的女人都欲罷不能......”
赫峰一把攥住張長誌下巴,厲聲說:“你有病,也沒得治了!”
......
赫峰吐了口煙,翻了翻桌上的《平南日報》。這是去年他從李正手裏借來的,一直放在桌角的文件堆裏沒還回去。自從趙禾霆提了記者的事,赫峰就不斷翻閱著朱愷琪的報道,幾番想打電話給《南城早報》社,拿起話筒又放下。他對朱愷琪有種莫名的信任感,卻又因為先前拒絕他而感到難為情,同時還奢望著他們能成為戰友。
就這樣掙紮了許久,赫峰終是下定決心給報社打了電話。
“朱愷琪?他調走了啊?”
赫峰心一涼,問道:“去哪了?”
“不知道,社裏沒說。”
掛掉電話後,赫峰感到他沉澱數久的希望竟隨風而去了......
正在這時,門口竟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一聲輕呼:“赫局。”
赫峰不以為意地扭過頭看是誰,瞬間愣住了。隻見朱愷琪輕便整潔的休閑裝,背著雙肩包和挎包,銀框眼鏡,風塵仆仆,麵帶微笑。
整整半分鍾,赫峰都沒有回過神。不是說朱愷琪被調走了,他怎麽會在這裏?
“又見麵了。”朱愷琪笑著,難掩激動。
赫峰也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繞過桌子走向他,險些碰倒了水壺。“你......”
朱愷琪從挎包裏拿出一袋公文正式地遞給赫峰,說:“我是《南城早報》深度部調查記者朱愷琪,受呂世社長、正和信息學院周齊院長、平南省趙禾霆廳長之托,為您辦案提供媒體協助。這是借調信函,請過目。”
赫峰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麽會有如此巧合?突然叮一聲,赫峰電話響了,是趙禾霆。
“赫峰,人來了嗎?”趙禾霆問,“《南城早報》的記者,姓朱,唉,我忙的忘告訴你了,他很優秀,去年協助南城市公安局破了大案,還有零零散散別的小案,還獲得了新聞大獎什麽的。”
“他......就在這裏。”
“噢。”趙禾霆說,“行,你好好溝通,別帶偏見看人。誒,把張長誌的事都跟他說一下,尤其第一案。”
赫峰眼睛亮了,再次確認道:“趙廳,朱記者說受您之托,您的意思是......”
“嗯。”趙禾霆鄭重說道,“我的意思是,我想重新調查‘46廁所女屍案’。”
赫峰不可置信地說:“趙廳!”
“好了,多的不說,我中午去你那。”
電話掛下後,赫峰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動力沸騰全身。他走到朱愷琪跟前,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問:“你之前說的,關於吉木冬的話還作數嗎?”
朱愷琪盯著赫峰好一會兒,所有疑惑瞬間得到了解答 周齊、趙禾霆和呂世早就知道他跟赫峰的相遇,也都想幫吉木冬正名。所以他們才找了“借調”的借口將兩人湊在一起。
那赫峰是什麽意思?他先前不都在逃避這個話題嗎?可既然氣氛烘托到這了,朱愷琪也不忌諱地道:“嗯,我仍然覺得吉木冬是無辜的。”
“好!”赫峰不自覺地喊了聲,搓著雙手像是不知從何說起,想了一會兒才激動說道,“我們,抓到了殺害柯小惠的真凶。”朱愷琪震驚住了。
赫峰趁此將張長誌的事細說了一遍。朱愷琪全神貫注地聽著每一個字,好一會兒才緩過神,然後喜笑顏開地說:“吉木冬能沉冤昭雪了,這是天大的喜訊啊。”
但很快,朱愷琪笑容又淡了下去。他不禁意識到重查此案將難如登天,必有不測之險!勝利便是皆大歡喜,失敗則無葬身之地......於是,他問:“你打算怎麽做?”
赫峰苦笑道:“我不知道。這一切,太突然了。”
朱愷琪想了想,從背包裏拿出一袋碧螺春拆開,說道:“要不,先喝點茶?”
赫峰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回身將水壺灌滿燒開。
中午時分,董盛先趙禾霆來了,一見朱愷琪驚得懷裏的特產都掉了。
“朱老師,您還記得我吧?半年前咱們見過的,董盛啊。”
朱愷琪幫董盛撿起東西,客氣說道:“當然,別來無恙吧?”
“我沒變啊,哎呀,您回來了真好,赫局因為您不在都......”
“咳咳。”赫峰兩聲清嗓打斷董盛,嚇得他一下捂住嘴直擺手。其實,雖然赫峰從未在董盛麵前提過朱愷琪,但善於察言觀色的董盛都將赫局的心思看在眼裏。他明白赫局的心病,也知道赫局內心的渴望。他也比誰都希望赫峰能變好。
“不在都什麽?”朱愷琪催著董盛說完。董盛瞄到赫峰警告的眼神不敢說話了,朱愷琪故意打趣道:“我是記者,必須全麵了解情況,用最真實、最客觀的話語發表報道,所以你說的話很重要哦。”
赫峰尷尬地隻能幹瞪董盛。朱愷琪低頭偷笑,氣氛一下輕鬆起來。
“都在呢。”趙禾霆來了。眾人一一打招呼。
董盛見趙廳長像是有事商量,說道:“我把特產給兄弟們嚐嚐。”接著抱起幾包零食退出辦公室,並把門關死了。
趙禾霆握住朱愷琪的手,說:“朱記者,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朱愷琪說道,給趙禾霆倒了杯茶。
趙禾霆抿了口,說:“時間緊,我長話短說。如果要為吉木冬正名,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張長誌做的事捅出來,但這就意味著他,甚至我們所有人,都要麵臨翻倍的危險。所以,我們必須要先有其他的鋪墊,再曝光張長誌。”
“張長誌說的能確認真假嗎?”朱愷琪問道。
“不論他說真說假,隻要能證明他是真凶,就有希望翻案。”趙禾霆平靜回道,“朱記者,媒體哪方麵你有什麽建議?”
朱愷琪思考片刻,說:“有兩個方向。可以采訪張長誌,曝光他對吉木冬是替罪羊的想法,還有是給相關部門寫內參,讓他們介入深度調查。有輿論和部門做靠山,誰都不敢亂來。”趙禾霆和赫峰都認同地點點頭,朱愷琪補充道:“隻是這兩方向的前提是,我們要有說服力足夠強的證據。”
“要有證據就得先重新啟動調查,趙廳,能先調出卷宗嗎?”赫峰問道。
趙禾霆有些沮喪:“卷宗沒找到。”
“什麽?”赫峰驚呼。太離譜了!
朱愷琪也沉下臉,道:“沒有任何線索?推測呢?”
“馬燁石毀了吧?”赫峰冷聲道,渾身氣得冒火。
趙禾霆搖搖頭:“當年馬燁石權力不大,應該沒那麽大膽,多半就是藏起來了。”
朱愷琪想了會兒,說:“據我所知,卷宗是公安機關辦案重中之重,所以即使馬燁石把卷宗藏起來,他也不可能啥都不交代啊。吉木冬被行刑後,局內局外還有什麽消息嗎?”
赫峰垂眸說道:“我不知道。”當年的赫峰悲憤交加,哪有心思關注後續。
傳來敲門聲,三人同時警覺往那看去,隻聽楊奎慵懶的啞音道:“赫峰,放不放我進去啊?”
赫峰麵色當即陰轉多雲,直接開門迎人。楊奎換了副金框眼鏡,身著一套嶄新的藍色襯衫和灰色西褲,頭發也剃短了。
“楊老,您怎麽......”赫峰打量著似乎變個人的楊奎,卻聽楊奎嗬嗬笑道:“嗨,兒子孫子非要折騰,說這樣我更顯精神。瞧他們說的,我本來不就挺精神的嗎?”
“我是說,您怎麽來了?”赫峰秒變話題道。
“噢!老趙說你們有大進展啊,過來湊個熱鬧,歡迎我嗎?”
“當然!”趙禾霆熱情回應道,“把您從假期叫回來,實屬有些打擾了。”
楊奎擺擺手表示無所謂,他才不聽這種客套話。朱愷琪主動伸出手,道:“朱愷琪,《南城早報》調查記者。幸會楊老。”
楊奎毫不掩飾打量著朱愷琪,微笑道:“好,好,好!”
朱愷琪有些疑惑看向赫峰,赫峰也不知楊奎為何意。趙禾霆趁機三言兩語給楊奎更新了訊息,楊奎聽罷後臉色凝重,緩緩說道:“我倒是記得,1996年馬燁石曾通過《法製與社會》,炮製了一個公安局卷宗失竊的新聞,具體沒說是哪一捋卷宗,但時間點和‘46廁所女屍案’吻合,足以說明是什麽了吧。”其餘三人非常震驚。不得不說,馬燁石真的把媒體玩透了。
“那他如果要摧毀卷宗也無人過問了?”朱愷琪怒道。
趙禾霆卻說:“不一定,如果放出的話隻是‘失竊’,那必定能有‘找回’的那天。馬燁石還是留了底,必備不時之需。關鍵問題是,卷宗到底在哪裏?”
此時赫峰卻笑了:“馬燁石絕對不可能親手幹這事,他一定會拉個墊背的,一旦被發現好推卸責任。”眾人疑惑地看向赫峰,隻聽他繼續道:“當年馬燁石的主要組員有七個人,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趙禾霆見赫峰有眉目了,也放鬆許多,說道:“如果當年確實是公安機關弄錯了,那務必要糾正錯誤,為錯誤付出責任,讓真相大白天下。”
見在場幾人紛紛幹勁十足,趙禾霆加了句:“等卷宗到手,再驚動吉家人。”有了卷宗才有了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