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北都法律大學外。
自朱愷琪從蒙中回來,忙碌的工作讓他暫時忘卻了悲傷。閑下後,又倍感惆悵。於是他約老友連韶華聊天解悶。連韶華請他去校外的串店借酒消愁。此時正值下課時間,飯館裏很多大學生,占滿包廂。連韶華和朱愷琪隻好坐在大堂過道的位置。
“來壺米酒吧。”朱愷琪指著櫃台的大白瓶說道。
連韶華趕忙勸阻:“喲喲喲,老朱,我知道你煩,但也別折騰自己啊,你幾年沒喝酒了,這一壺你受不了的。”
朱愷琪不理他,直接倒了杯喝下。酒精刺激著他的舌根,弄得他直皺眉。為了不讓兄弟多喝,連韶華給自己也喂了不少。
兩人都有點昏沉之際,朱愷琪說:“其實怪我,六年充耳不聞,到頭來連想拯救的機會都沒有。”
連韶華心疼地看著兄弟,不知如何安慰,想了想就又買了罐米酒,說:“你想喝就喝吧。”
“謝了啊。”朱愷琪自嘲笑笑,給自己斟滿。這時,角落的包廂裏走出來一罵罵咧咧的大學生,看那搖擺不定的姿態,就知道是喝醉了。好巧不好巧,那人在朱愷琪邊上停下,哇地一聲吐到他嶄新的白鞋上。
連韶華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自己學生,拎起他一頓大罵:“好啊,你個孫青斌!論文寫完沒就來撒野,我要告訴你姑姑!”
孫青斌頂著紅臉看連韶華,咯咯笑了:“你啊長得真像我班主任,我和你說,我那班主任簡直是妻管嚴......”話沒說完又吐了連韶華一身。
連韶華氣得不行,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說:“我是孫青斌班主任!你外甥喝醉了啊,趕緊把他帶回去!”接著又嗬斥了孫青斌幾句,孫青斌還傻樂著不知所以。過了十分鍾,一位格外豔麗,身材高挑緊致,頂著大波浪秀發的女士來了,頓時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隻見女士走到連韶華那桌,快速地看了眼場景,立刻有了主意。她走到櫃台跟老板說:“這兩位先生的單我買了。還有,你去看看包廂裏壞了什麽東西,列個單子給我,我照價賠償。”結賬完,女士又將收據遞給朱愷琪說:“你看看菜品對不對?”
朱愷琪覺得這女士風格有趣,也順著說:“沒錯。”
“好。”女士說道,指著朱愷琪的鞋子說:“這牌子市麵上買500元一雙,拿到學校幹洗店30元,加上可能需要的車馬費,我賠你200元,銀行轉賬,可以麽?”
朱愷琪覺得好玩,竟也點頭:“可以。”接著便要了她手機號,把銀行賬戶發給了她。
“朱愷琪?”女士愣了會,卻也很快說,“我叫蘇暢,記得存好。”隨後,她走向連韶華,說:“連老師,你衣服賠償的事我和你夫人蔓蔓對接,可以把孫青斌交給我吧。”
孫青斌再醉也明白誰來了,嚇得粘著連韶華不動。蘇暢一把拽過孫青斌,抄起桌上白水對他臉就是一潑,而後啪啪打了他兩大巴掌,終是把人弄醒了。
“小......姑姑!”孫青斌懊悔不已。蘇暢反手就把孫青斌攥住往外拖,用最柔和的聲音說:“再動一下,馬上請你滾回家。”說罷,兩人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朱愷琪饒有興趣地問連韶華:“誰啊這是?”對於這個問題,朱愷琪很快就有了較為深入和全麵的解答。
第二天,朱愷琪就收到了蘇暢轉的200元。朱愷琪禮貌地回了謝謝,蘇暢竟打了個電話過來。
“蘇小姐,什麽事?”
“朱先生,我查了下,你那雙鞋是過季款,最多賣250,所以我覺得我賠多了,你能還我50嗎?”蘇暢問道。
朱愷琪更好奇了,順勢說:“你把賬號給我,我明天去銀行轉給你。”
蘇暢卻說:“為了50塊去趟銀行太麻煩了,現在快到飯點了,你醉了一宿也沒吃吧,請我吃頓飯抵消也行。”
朱愷琪撲哧笑了,想想反正也餓了,就說:“你想吃什麽,我去找你。”
“藍姆牛排,元望路那家。”
元望路?那不就是他家附近?隻聽蘇暢說:“六點半吧,如何?”
藍姆牛排是最早進駐北都商場的一家牛排店,裝修很西方。朱愷琪第一次來,恰好在門口遇上了蘇暢。蘇暢自然地挽住了朱愷琪左臂,見朱愷琪微微驚訝,蘇暢嬉笑說:“老外都這樣,吃的西餐就入廳隨俗。”
蘇暢輕車熟路,很快就點好了菜還要了紅酒。朱愷琪以為是便飯,怎料是個燭光晚餐。蘇暢問:“怎樣,不夠羅曼蒂克嗎?”朱愷琪被問愣了沒說話,蘇暢就默認了。於是她直接褪去外套,露出無袖玫瑰紅色長裙,在悠然的燈光打照下,盡顯簡約大氣。
“夠浪漫了吧?”蘇暢淺淺一笑,輕薄的雙唇勾起誘人的弧度,讓朱愷琪感到莫名沉溺。他微笑回道:“夠了。”
有了一頓晚飯,就有了第二、第三頓......直到第十頓,感情再遲鈍的人都知道兩人陷入了情不自禁......愛情的甜蜜,讓朱愷琪的心情猶如雲走霧散般清澈開朗。
交往兩年後,蘇暢和朱愷琪在原北正和市登記結婚。兩人出國度了十天蜜月,忘卻塵世紛擾。
回國的第二天,朱愷琪看到趙禾霆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消息。他愣愣忘了眼窗外北都的繁華,耳邊回**著浴室裏嘩啦啦的淋浴聲。
一切恍如隔世。
趙禾霆行刑前,赫峰在鍾雲的幫助下打通層層關係,見了趙禾霆最後一麵。
兩年來,赫峰始終恨不起來這位幫他甚多的老大哥。細細回想,趙禾霆的變化其實早有了預兆 長期莫名的出差、不再上心吉木冬的事......渾然間,赫峰又倍感自責。如果他能更在意點、更細心點、更努力點,是否就能早日發現端倪,及時阻止趙禾霆跌入深淵?
可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
鐵鏈撞擊聲傳來,赫峰抬頭看到戴著鐐銬的趙禾霆。他的頭發新增幾許灰,偏黝黑的皮膚卻白皙許多,或許是見到了摯友,他還挺高興的。
兩人麵對麵坐著不知怎麽開頭,趙禾霆率先說道:“新的廳長和局長還算好吧,和他們處得來嗎?”
赫峰淡淡說道:“老樣子。”
“噢。”趙禾霆輕聲答道,“日子定在後天,這是今生最後一麵了吧,也好,也好,見到就,真好。”
赫峰的淚水湧了出來,撇過頭不敢正視趙禾霆。他害怕自己會想罵他、指責他、憐憫他......
“赫峰,看著我!”趙禾霆忽然嚴厲喊道。赫峰聽令地看向趙禾霆。隻見趙禾霆紅著眼,哀求道:“原諒我。”
這是赫峰最不願意聽到的話。因為他真的很想原諒趙大哥......可是他做不到。
赫峰咬著牙,問道:“你要我怎麽原諒你?”
趙禾霆愣了會兒,自嘲笑道:“我到這一步,是注定的吧,一步錯,步步錯......但是赫峰,法律約束不了人性,更何況虛無縹緲的道德。”
“這就是你犯錯的借口嗎?”赫峰冷笑道,“你是警察,竟把自身的錯誤推給命運,你太讓我失望了。”
趙禾霆慚愧一笑。他在將死關頭,還在最信任的夥伴麵前做最無謂的解釋,難道這就是他在最後想要實現的價值嗎?
不,這不是。趙禾霆像是被什麽敲醒了腦袋,壓低聲音對赫峰說:“赫峰,我錯了,你要原諒我或者不原諒,我無話可說!但是,我並不是唯一犯錯的那人!錯誤不應該被埋藏!你至始至終是個好警察,你是希望。赫峰,你聽到了嗎?”赫峰呆呆地看著趙禾霆,沒有作答。
時鍾響起,會麵時間到了,趙禾霆被警衛帶走。在出會麵室的那刻,趙禾霆再次轉過頭看了赫峰一眼,眼神跟他當初提出要為吉木冬翻案的時候一樣堅韌、一樣堅定。
恍惚間,赫峰感覺趙禾霆其實沒變。或許是潛意識之舉,或許是為了給離世之人最後的安慰,又或許是他真的接受了趙大哥的交代,赫峰朝趙禾霆點了點頭。
趙禾霆笑了。
趙禾霆走後的三年,馬燁石接任平南省公安廳副廳長,赫峰仍是蒙中市公安局副局長。兩人默契地進水不犯河水。期間,馬燁石曾意圖推動張長誌死刑,但礙於十年前下達的“延審令”,張長誌原則上仍處於“待審”狀態,不能妄動。但多年過去,吉木冬案也沒有找到任何新的突破點,而程然留下的資料也一直躺在了赫峰辦公室的櫃子中。
劉熙早就被調離外省,吉家人似乎也逐漸遠去,程然再無消息,鍾雲跟著公司去了北國,就連楊奎都兒孫滿堂隱退山林,朱愷琪也隻存在了《法製早報》的版麵裏......
隻有赫峰孤伶伶地守著辦公室的木椅,靠著窗戶悶悶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