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北都法製早報社。

繁忙的工作日早晨,朱愷琪風塵仆仆進了總編辦公室,遞上優盤,說:“成林村村支書家盜竊案全部報道資料,可以分四期刊登,等審判下來後,我再補充一份。”

江如風讚許地點點頭:“這一周辛苦了,回頭記得去拿入職三年紀念章,還有醫院體檢卡複查。”說著朝朱愷琪左胳膊努努嘴。

“謝謝江總編,真的。”朱愷琪道謝,離開辦公室。

2006年出院後,朱愷琪心灰意冷,回老家靜養三年。這期間每隔一段時間,江如風都會請朱愷琪到報社麵試,每次朱愷琪都以不勝其任婉拒。直到不久後,朱愷琪收到一位名為“申揚”的來信,說曾在《南城早報》拜讀過他的文章很是傾佩,希望能交個筆友。低迷的朱愷琪哪有心思交友,遲遲不給回複。怎料申揚屢屢來信,愣是迫使了朱愷琪動筆。那是他受傷後第一次寫東西,笨拙的筆觸耗盡體力。但一次後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通過和申揚寫信,朱愷琪用筆愈發嫻熟,逐漸走出消沉。於是,2009年江如風再次邀約時,朱愷琪欣然而至,在麵試中大放光彩,順利入職《法製早報》。而自那後,申揚就不見了......

中和醫院,人山人海。

會診室裏,朱愷琪卷起袖子,用力抓了幾次軟球,敲了幾次機械鍵盤,受到醫生的讚賞。“不錯啊,抓力指數比半年前增加了5%,手指靈活度也上升了,”醫生說道,“好在啊,神經沒斷,多練就能恢複快。”朱愷琪笑笑,又想起了刺激他鍛煉的申揚,也不知此人究竟是誰。朱愷琪曾試著找過他幾次,還親臨收信地址,也都沒見過此人。一晃三年,朱愷琪忙於工作,也騰不出時間繼續探究他的蹤跡了......

朱愷琪拿完藥出了醫院在路邊等車,忽然拐彎處飛速駛來一部摩托在他麵前停下,駕駛人摘下頭盔,竟是鍾雲。一時間,朱愷琪恍惚了。六年未見,她竟從天而降,不是出幻覺了吧?

鍾雲直截了當說道:“蒙中出事了。”

朱愷琪定了定神,臉色從錯愕轉淡,問:“蒙中?嗬嗬,我在北都啊,那裏......不屬於我管吧。”

鍾雲僵了下,說道:“你當真什麽都不管?”

朱愷琪自嘲道:“哪有資格啊,不拖累他人就好了。”

鍾雲氣得從車上下來,盯著他說:“你以為你的決定很酷嗎?那是逃避!你以為不告而別,其他人就能好受?太天真了!”

朱愷琪渾渾地說:“對不起雲姐,我社裏還有事,得先走了。”

“朱愷琪!”鍾雲怒聲,“是我一直讓江如風別放棄你。”

朱愷琪有些詫異地抬眼,而後淡淡笑道:“這樣啊,回頭我想好方法,必定登門道謝啊。”

“別扯道謝,”鍾雲厲聲,“你別裝傻不懂,我是讓你!你自己!別放棄!”

“你是申揚?”

“什麽申揚?”

“噢,算了。”朱愷琪暗淡地說,要揮手離開。鍾雲當即上前一步,低聲說:“趙禾霆槍殺了他的情婦。”

朱愷琪詫異地瞪圓了眼。那是平南省的支柱,是推動“46廁所女屍”案重審的強大力量。他倒了,就意味著一切要畫上句號......朱愷琪很快又頹喪,他側著臉說:“那真是太不幸了,會需要很多精力應付了啊......”

鍾雲再也忍不住,衝著他大喊:“是赫峰需要你!”

朱愷琪定住了腳步。隻聽車輛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人群繼而模糊遠去,一片內心原野浮現眼前。

蒙中市公安局。

辦公室的煙灰缸堆滿煙頭,赫峰木楞地坐在椅子上,機械地抽煙,渾然不知窗外事。

“赫局。”有人輕輕喚了聲,赫峰一僵。這聲音很熟悉,是他?但.....怎麽可能?他遠在北都,六年未曾聯係,怎麽會......

“赫局,趙廳怎麽回事?”朱愷琪再說一句。赫峰緩緩地回身,隻見背著雙肩包的朱愷琪站於門口,帶著幾許擔憂和訝異。一縷雲霧墜落,赫峰手裏的煙掉了。

“你......”赫峰不知說什麽,徑直走向了朱愷琪,下意識要握起他的左手,又膽怯地不敢觸碰,不確定會不會喚起朱記者沉痛的記憶。

朱愷琪主動握起赫峰的手:“我來了。”

“你......來了。”赫峰點點頭,也看到了鍾雲。這才猜測是她把人給接回來了。

“小雲......”

鍾雲把門一關,說:“其他別說了,他人呢?”

“被關押了。”赫峰低沉道。

鍾雲閉上眼,睜開後說:“真是歧途之道,不可逆轉。”

1982年2月,獻縣惠城區公安分局。

刑偵大隊警員趙禾霆個頭高、槍法準,有著極強的觀察力和執行力,是當時局裏公認的出色幹將,在接連偵破四五個刑事案件後,趙禾霆很快晉升成了最年輕的支隊長。在受任當日,惠城區公安局就接到了報案:局裏追尋半年的四名毒販在附近被人發現了,副局長兼大隊長梁棟召開緊急會議,商討追捕計劃。

“四名毒販的信息我們都知道了,一名本地人,三名南方外省來的。”梁棟指著黑板地圖說道,“鑒於這四個人極有可能分散行動,上頭決定將我們這裏的警力全部投入附近十個村落,最大力度搜索四人行蹤,立即行動。”

“梁局,我有話說!”趙禾霆突然舉手,在場眾人紛紛饒有興趣地看向他,好奇他又有什麽新主意。

“你說。”梁棟淡淡回應。趙禾霆起身,邁開長腿來到會議桌黑板前,用修長手指筆劃道:“我覺得這四人不會分開走。”

梁棟問:“什麽理由?”

“這三個南方來的都是農民,已知他們不識字,也不是本地的,多半是負責打下手。那他們肯定不敢單獨行動。而這個本地人,文化程度小學,如今又在熟悉的老家,做事必然如魚得水。所以他很可能需要帶隊。”

“嗯,有道理。”梁棟簡單說道。但上級已經下達了分散搜索的命令,他也無法更改,隻能說:“趙隊,你的意見收到。我稍後會如實反饋給上頭。但現在的任務是抓緊時間調動警員找人,就此散會。”眾人輕籲一聲也沒多說什麽,跟著梁棟陸續離開了會議室。

分局停車場,趙禾霆從車裏拿出地圖攤開,借著手電光仔細研究。這時,楊奎走了過來,樂嗬嗬道:“老趙,老梁可一點都沒理你那茬啊。”

趙禾霆抬起頭笑了笑,說:“習慣就好。”

楊奎湊上前問:“怎樣,研究出什麽來著?”

趙禾霆挑眉問道:“你咋知道我在研究什麽?”

楊奎得意嗬嗬兩句,點了根煙,靜靜等趙禾霆開口。楊奎比趙禾霆年長許多,此時正借調於惠城區分局。趙禾霆發現楊奎個性倨傲,但不受約束、見解獨特,和自己十分合得來,所以倒也樂意跟他分享想法。

趙禾霆微笑說:“上頭的主意不好變,反正目的都是抓人,甭管聽不聽,抓到就行”

“嗬嗬。”楊奎也很欣賞趙禾霆心態穩定,問:“那你有什麽計劃?”

趙禾霆解釋道:“你看,半年前這些毒販在南方,這會兒又跑到北方,還敢離公安這麽近,有什麽事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做的呢?......當然是大生意了。南方是毒品製造源地,所以他們肯定是帶好了成貨才過來的。”

“那隻要找到他們的買家,就能找到他們?”楊奎問。

“是這個理論,不過,毒販和買家都很鬼精,地點隨時都在變。半年前的那些線索很可能現在都不受用了。所以我認為重點不在於毒品傳播地,在於人!”

楊奎摸著下巴,分析道:“嗯......人的表現其實說明了另個顯著問題 缺錢!”

趙禾霆笑眯眯地說:“沒錯!帶著這麽重要的貨物,住旅社不安心,高檔酒店又太貴。所以很可能是在既便宜,又不會引起注意,客觀環境還能存貨的地方藏身。”

楊奎目光落在地圖上的礦區地,說:“這塊礦區幾年前被煤老板遺棄了,是無人問津的爛尾地,你說會不會有可能在這裏?”

“對!我想的也是礦區裏的礦洞全年寒冷,是天然的冰箱,特別適合存白粉!”

楊奎瞅了眼手表,說:“打算什麽時候出發?再拖就天亮了。”趙禾霆聽楊奎支持他,不禁興奮地說:“我馬上去喊人!”

“記得帶把槍啊!”楊奎喊道,“人為了財可會拚命的!”

“知道了,老楊,放心吧。”

隻是,趙禾霆叫的警員同事都很猶豫。

“趙隊,梁局安排的是搜商區啊,礦洞不是咱們要負責的區域。”

“是啊,梁局都說要抓緊時間,咱可別完不成任務。”

趙禾霆見警員們都麵露難色,自己直接坐進警車,說:“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見趙隊真要走了,一名警員趕緊攔住他,說:“主要這地方很大,就咱們四個行嗎?要不......要不咱們跟梁局說一聲,讓他調其他隊員跟咱們一起......”

趙禾霆有點生氣了:“告訴梁局還能走得了嗎?別浪費時間了,過了白天人指不定就跑了!”後方的兩個警員互相看看,說:“走吧走吧。”也跟著上車。剩下一人歎了口氣,隻好隨了大部隊。

礦區確實非常廣闊,一眼望去大片漆黑。如果不分頭行動,恐怕永遠都摸不清。趙禾霆不同意分散。萬一單獨一人碰上四個毒販會應付不來。而毒販要是帶著武器,危險係數就更大了。

“趙隊,不行啊,沒方向肯定要懵的!”一人說道。

“太黑了,掉洞裏都不知道呢。”

趙禾霆沒做聲,而是順著手電細細查看地麵。他認為隻要有人來過,必定會有痕跡。忽然,他看到石頭下有個紅色東西在飄,仔細一看是個便利店包裝袋。趙禾霆大喜:“繞著這塊分開找!注意木頭、鋼筋水泥這類東西,附近很可能有洞口。盡量別說話打草驚蛇!”

四人以塑料袋為中心向四方向散去,可是一直都沒找到異樣的。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眾人隨聲望去,是一名警員摔倒了,手捂著膝蓋嗷嗷痛叫。

趙禾霆用手電照到那人膝蓋上,竟插著一把釘子。趙禾霆大驚:“小許,你馬上帶小祝去醫院處理傷口,快!”說罷將車鑰匙扔給小許。

見兩人一瘸一拐走去,趙禾霆忽然想到什麽,當即用手電對著同事摔倒的地麵來回巡看,果然看到雜草下似乎有個硬東西。他小心翼翼撥開雜草,激動說道:“快看,是梯子!”那是一條長長的,略微破損的暗色木梯,中間有一塊裂痕。趙禾霆說:“雪水浸過這兩塊木頭裂開了,有人用鐵釘強行固定,隻是鐵釘沒銜住,小祝估計就是被凸出來的鐵釘給絆倒了......鐵釘沒生鏽,說明是新弄的......有人剛來過!”接著,他帶著小張順梯子往前走,看到了個被雜草遮掩住的洞口。趙禾霆環顧四周,指著不遠處的路,說:“看到那顆石頭不?你到那邊等著,如果有人冒出來,攔下他。”

小張明白趙禾霆要一人冒險,反對道:“不行啊,隊長,你一人太危險了。”

“不怕,我有槍呢。”趙禾霆拍拍腰部。小張自知反駁無用便照做了。

趙禾霆一手舉著手電,一手舉著槍往礦洞深處走去。他預感裏麵絕對有東西。突然,他踩到軟塌塌的東西,一看竟是吃了一半的包子,還淌著新鮮汁水。趙禾霆趕緊調弱了手電燈,將手電放進衣兜裏,接著隔層衣布發出的微光繼續前進,盡可能隱藏自己。

礦洞越走越深,入口越來越小,還沒有岔路。這時,趙禾霆踩到了一塊大石頭晃了下,右手扶到側壁。本以為摸到的隻是冷禿禿的石牆,結果竟是個木質柵欄板。趙禾霆將胸口燈光挪向柵欄板。那是個組裝簡單的門,連接處用的釘子和剛才紮到小祝警官膝蓋的那種一樣,暗示著這扇門背後另有空間。

而此時在那所空間裏,正有四個人正嚴陣以待。他們早就聽到趙禾霆的腳步聲,也發現了手電光。三人正蹲靠在牆邊手握鐵鍬鈍器,一人緊緊攥著獵槍。礦洞悠長寂靜,趙禾霆也敏感地察覺了木門後人離得很近。他一步步側著身朝木門走去,忽然一腳踹開木板門。

一瞬間,趙禾霆和拿槍人四目相對,同時扣動板機!巨大的槍聲回**在礦洞之中。拿槍人以為自己中槍了,下意識朝自己身體看去,卻發現並沒有!他立刻明白那槍聲是自己的,而趙禾霆的槍啞火了!

拿槍人見趙禾霆右手中彈淌著血,端起獵槍又想來一發。趙禾霆迅速反應,又拉了兩下手槍套筒,可槍還在卡殼。拿槍人以為趙禾霆要來狠的,趕緊歪頭躲閃,結果還是沒迎來槍聲。他冷笑一聲舉起槍,卻感到手腕上突然傳來斷裂巨痛,手一鬆獵槍落地,眼冒金星,兩眼一黑失去知覺。那是趙禾霆以最快速度撿起另一人嚇得扔掉的鐵鍬,在帶槍人扣板機瞬間用力敲碎了他的手腕關節。

接著,趙禾霆踢開獵槍,以高大的身材優勢和擅長的搏擊術,赤手空拳迅速扳倒其他三人。而這時,聽到槍聲的小張也趕了進來,看到地上翻滾哀嚎的四名毒販,三下五除二反手將他們銬好,卻也發現了趙禾霆右臂受傷了。

趙禾霆不在意地命令道:“上去通知後援過來把人押走,我倆可拖不動他們四人!”

“隊長,你......”

“快去!”趙禾霆喊道。見小張跑開,趙禾霆摸索著木板後的空間,果真在石頭縫隙中找到了好幾包白粉。隨後,他把襯衫撕成條,借用左手和牙齒之力簡單包紮了傷口。十多分鍾後,後援部隊將毒販挨個抬走,趙禾霆也被送去了附近的醫院。

趙禾霆在這次行動中立下大功,連升三級。梁棟雖然不滿他擅自行動,但在勳章嘉獎麵前也不多做評論了。

然而誰都不知道,趙禾霆至此之後有了個深深的心結 警用槍會卡殼!每次掏槍他都覺得是在打賭,而這種心理一度影響了他辦案效率。

為了解決“心病”,趙禾霆決定買把私槍,把警槍當備用。但這事有違警訓,他絕對不能被人發現。

趙禾霆搜尋再三,忽然想到毒販在洞裏用的獵槍。於是,趙禾霆在卷宗裏來回翻找,發現毒販的口供裏提到了槍械來源 是從一位叫林東東的屠夫那弄來的。可趙禾霆明白,屠夫的獵槍能被毒販用絕對不簡單,這背後指不定是條不為人知的產業鏈。隨後,趙禾霆找到了林屠夫的肉鋪。不出所料,那正是以賣豬肉為偽裝的私槍作坊。

趙禾霆當初因為養傷沒參與毒販案件的後續調查,自然也不與林屠夫相識。這正好為趙禾霆提供了隱藏身份做交易的完美契機。

秘密伴隨了趙禾霆近二十多年,卻終在2005年冬天被馬燁石發現了。那時馬燁石正全力調查車音十來源,而派楊磊、馬泉跟蹤的省廳領導中就包括了趙禾霆。

那天下午,寒風瑟瑟,馬燁石得知趙禾霆下午兩點要出門開會。但據他了解,那天全省都沒有需要趙禾霆出席的會議。既然行蹤詭異,馬燁石就讓馬泉務必跟上。

馬泉跟著趙禾霆的私家車繞過大路往城郊奔去,混在一眾大卡車裏跟著趙禾霆來到鄉下,竟發現周圍環境愈發熟悉,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和馬燁石經常來這。而且過了前方的白色小破房,就是林屠夫的肉店了。

“繼續偷偷跟著!”馬燁石聽後命令道,卻也思考趙禾霆怎麽也會往那走?他是去攪毀私槍據點的嗎?那何必神秘兮兮的?難道......他也是去買東西的?

馬燁石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驗證。馬泉親眼看趙禾霆從肉店出來時拎著一大袋豬肉,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馬燁石聽到此話如獲至寶,不由得得意起來。如果他能用此事拿捏趙廳長,那他還怕什麽流言蜚語,還怕什麽赫峰翻案?最關鍵的是,他能和趙禾霆互相捆綁了!但要辦成這事馬燁石不能親自出手,必須找個契機借題發揮。

於是當晚,馬燁石給北都的曲麗麗打了電話。

“麗麗啊,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你怎麽背著我偷幹事啊。”馬燁石故意抱怨道。

“老馬大哥,你要想質問我,就別跟我打啞謎啊,我可不是你那些死不招供的犯人。”曲麗麗懟道。

“哈哈哈!”馬燁石大笑,“是肉店的事,怎麽,你有客戶是我同行,也不提醒一下啊,我要被發現了,你和老陳可都危險了啊。”

林屠夫家的槍支買賣背後老板正是曲麗麗和陳總。馬燁石以為他們知道趙禾霆在那買貨卻不告知。事實是,曲麗麗還真不知道。她和陳總就投錢,介紹點關係,根本沒參與具體交易。

“同行?誰啊?除了你,我都不認識公安的。”曲麗麗疑惑道。

馬燁石也覺得是這樣,但他沒明說,而是道:“你和老陳來趟蒙中,咱們當麵說說?”曲麗麗也有意搞清楚情況,便答應了。

半個月後,曲麗麗終於抽了時間來到蒙中,和馬燁石在茶社秘密會麵。談了幾句後,馬燁石確認曲麗麗沒撒謊,就問她關於對付趙禾霆的事。曲麗麗心計極深,一聽之後就有些想法。

“這趙禾霆家庭情況怎樣?”曲麗麗問道。

“一老婆一兒子,結婚快二十年了吧。”

“他老婆是什麽樣的人?”

“賢良淑德。嗨,就挺傳統的。怎麽,又想給他介紹妹子?美人計使不通,趙禾霆對美女沒興趣,辦公室多少姑娘想撲上去,都被他拒絕了。那些姑娘可都還是正經人家。”

曲麗麗不高興了:“我家的姑娘怎麽就不正經了?她們也是做生意賺錢的,比你們局裏的差什麽了?”

“我不是這意思,總得有個評判標準吧。”馬燁石揮揮手,又嚼牛肉幹。

曲麗麗也不爭辯,想了想壞笑道:“你說姑娘都是正經人家?趙禾霆老婆又很傳統?那說明咱趙大廳長沒見過狂野的咯。”

馬燁石挑眉:“怎麽,有想法?”

“有是有,不過要什麽時候行動?”曲麗麗問。

馬燁石分析道:“趙禾霆買私槍肯定不是和我這樣的愛好......曾經有傳言,說趙禾霆抓犯人時警用槍卡殼了。我猜,他會不會就此有了陰影,出任務也要帶私槍做備用......”

“就當是這麽個情況吧,私用槍要不是土製的,要不轉手來的,用了就得時不時養著。”曲麗麗點頭道,“所以趙禾霆每次帶槍任務前後,會去肉店。”

“是這麽個道理。”

十天之後,林屠夫肉店。

鄰省出了個“殺老人”的大案,據說罪犯用的是能發射霰彈的自製武器,所以趙禾霆打算向店主要一把步槍以備不時之需。

怎料,店主說這把槍有人訂了。“我加價,要多少你說。”趙禾霆說著就要掏錢,被店主摁下了。店主淡淡說道:“你知道規矩,先來後到,錢不是關鍵。”

趙禾霆很著急,隻有這把槍才能與那武器抗衡啊!店主見狀,看了下日曆說:“買家兩天後要來,你可以和他商量。”趙禾霆有點猶豫。他在蒙中也是小有名頭的人物,萬一和另個買家認識就不好說了。但一想到槍啞火的恐懼,趙禾霆還是決定冒個險。他跟店主說:“你幫我問他吧?”

店主卻搖搖頭:“我不參與客人之間的交易。你可以看看別的槍,或者離開。”

趙禾霆語塞。黑市交易看的是規矩和錢,不管身份。而且走私犯都不是好惹的,激怒他們後果更慘。“那我等人吧。”

兩天後,買家真的來了。店主讓趙禾霆等在後廚,說:“等他買完,你們自己出去說。”趙禾霆隻得和血淋淋的豬肉為伴,聽著隔壁槍庫的對話。

“我試試這槍。”買家說道,聲音渾厚。

“碰壞了任何一點,你都得帶走。”

“別緊張,我知道。”買家卸下彈匣再插上,拉動機柄,對準牆方向瞄準一下。

店家看過他用槍好多次了,早就猜到此人身份。畢竟能有這樣運槍技術的人很少,就限定在某幾個職業。店主不由得瞥了眼後廚方向,好奇這兩位同行到底結了什麽怨,需要這樣明爭暗鬥。不過店主不管這些,他隻是拿錢辦事而已。

“多少錢?”

“2000。”店主說道,接過買家給的錢,給他一塊白布蓋上。趙禾霆聽到人要走,趕緊從後廚出來,對著那人喊道:“請等一下!”

那人好奇地回過身與趙禾霆四目相對,兩人雙雙震驚不已。趙禾霆的臉唰得就白了。

隻聽馬燁石率先說道:“趙......大哥?”

趙禾霆勉強擠笑,顫顫說了句:“是......你啊。”

馬燁石嗬嗬笑,熱情地走上前說:“幸會,幸會啊趙哥。你剛是認出我才喊我的?”

趙禾霆目光落在馬燁石臂彎下的槍,張張嘴沒說話。馬燁石當即明白了,說:“莫非,你也喜歡這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趙禾霆也覺得沒必要瞞著什麽了。他點頭說:“是,你多少錢能賣?”

馬燁石竟哈哈大笑說:“既然你要,我哪好意思拿。送你吧。”

趙禾霆二話沒說掏出3000元現金遞給馬燁石,說:“你2000買的,我給你3000。”馬燁石笑而不語。這多加的1000元,不就是相當於封口費嗎?

怎料未等馬燁石說什麽,店主卻沉著臉說:“你們竟然明目張膽倒賣貨物,破壞了規矩!”

馬燁石瞥了眼店主,笑嗬嗬說:“我付錢了,東西歸我了啊,不歸你管。”

店主惡狠狠地說:“你還在我店裏,就得遵守我的規矩!”趙禾霆很擔心兩人起衝突。畢竟馬燁石確實有點越界了,而且他那爆脾氣不是說忍就能忍。

馬燁石嗬嗬兩聲,一隻腳跨出大門,諷刺道:“這樣呢,算不算出了你的地盤?”

“你強詞奪理!破了規矩,沒有交易!”店主怒吼道。

馬燁石也被弄怒了,罵道:“我他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就是做生意的規矩,哪來那麽多歪道道?再說我把你這裏一鍋端了!”

話音剛落,從後廚、玄關和主房裏冒出四五個青年,各個都拔出土製手槍對準了馬燁石和趙禾霆。馬燁石一看鬧大了,當即將趙禾霆往外推,喊道:“趙哥快走!”緊接著,也從懷裏拔出手槍哢嚓上膛,朝其中的一青年扣動板機。

青年也幾乎同時開槍!砰砰幾聲,肉店一片混亂。精準度不高的土製手槍哐當當在屋裏亂射,就是沒打到人。馬燁石抱頭鼠竄逃出店,趙禾霆也一把拉住他往轎車跑。然而就在這時,隻見店主舉起那把步槍朝轎車輪胎就是兩槍。

“我他媽!去我車!”馬燁石喊道,又拉著趙禾霆朝自己的黑轎車跑。傳來砰的一聲,這車也沒氣了。

一時間,兩位身經百戰的刑警竟然慌了。馬燁石掃視周圍,指著破房方向道:“躲那邊去!”

正當兩人狼狽逃竄之時,迎麵開來了輛高檔的寶馬轎車。馬燁石當機立斷揮著雙手要攔車,因為這是他們此時逃跑的唯一希望。

寶馬車緊急刹車停下,一個濃妝大紅唇的妖豔女生探出駕駛座,吼道:“你他媽不要命啦?”

趙禾霆是真的被追兵弄怕了,喘著氣說:“姑娘,能借你車躲一下嗎?有人追殺我們!”

女生瞄了眼這兩人,再看看不遠處端著槍的人正氣勢洶洶朝此處跑來,馬上說:“趕緊上車!”等那兩人爬上後座關上門,女生猛地一個調頭朝另一方向疾馳而去,迅速將尾巴甩得無影無蹤。

等過了一段距離,女生靠路邊停下車,點了根煙,打趣道:“說吧,你們幹嘛啊,被人喊打喊殺的。”馬燁石和趙禾霆默契地對視一眼,不知是否要對一個陌生姑娘坦白。

馬燁石笑笑說:“我們去買肉,和店主發生了點口角,他們抽刀了。”

女生噗嗤一笑,說:“刀?我怎麽看得是槍啊?我可沒瞎!”

馬燁石手暗暗摸向了腰間,卻聽女生樂著說:“我能出現在這條路上,就不是去玩的。你倆也是去買私槍的吧?”

聽女生一語道破,馬燁石掏出槍指著女生後腦勺,厲聲問:“你到底是誰?”

趙禾霆倒很鎮定。他從一上車就已經在觀察該女生的一舉一動。她身穿修身皮褲,腰間的棕色皮帶上有個很小的紐扣,內行人都知道是裝槍用的。她手指抹著豆蔻色指甲油,但右中指有老繭,像是長期架槍產生的。而且當轎車瘋狂走位時,趙禾霆明顯感到後座下有東西在晃,用手試探後發現是個儲物箱。

趙禾霆說道:“你是賣槍的吧?”女生和馬燁石同時驚愕地看向趙禾霆。隻見女生大方一笑:“這位大哥腦子真好使,一下就明白了。話說這位大哥,你是不是把手放下,都是同路人,相煎何太急?”

馬燁石這才緩緩放下了手,疑惑問:“你不會是那家店的貨源吧?”女生勾勾唇,擺弄著精細的指甲說:“你要認為是就是咯。”

“勇氣可嘉啊!”馬燁石恭維道,“一女孩子玩兒槍械,還是幹走私的!”

“女孩又怎麽了?這玩意兒賺得多就行了!”女生不服氣地說。看著女生一身昂貴的行頭和價值連城的車,趙禾霆明白此人沒撒謊。但忽然間,他又覺得女生是為了生存才涉足走私,不知怎的竟產生憐憫之意。“剛才救我們不會影響你以後生意吧?”

女生往窗外扔掉煙頭,用勾人的眼神瞥了眼趙禾霆,說:你擔心我?剛剛沒命逃的人好像是你們啊。”

馬燁石樂了,說:“底氣真足,誒,要不以後就找你買貨,不便宜了那幫中間商。”

女生諷刺道:“你倆還真會算計啊。不過你也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你可以不買肉店的貨,但半路截胡可不是什麽好漢。”

“那你想怎樣?”馬燁石追問,總覺得能撈點好處。

女生思考片刻,說:“你要嫌那家貴,可以給你介紹別家,便宜不少,反正你們就想省錢,不是嗎?”趙禾霆覺得馬燁石有點過分了。剛才肉店鬧成那樣,他們哪還能在那邊買貨。這姑娘給他們介紹別的店,馬燁石還想著占便宜。

“那就麻煩你介紹了。”趙禾霆趕緊打圓場。女生也衝趙禾霆明媚一笑,烈焰紅唇令劫後餘生的趙禾霆傻了眼,不自覺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馬燁石問:“你叫什麽名?”

女生從副駕駛抽屜裏拿出兩張名片分給兩人。馬燁石看著念道:“荷會美容美發,魏禾荷,哈哈!哎喲,趙哥,名字和你很像啊。”

“你叫什麽名?”魏禾荷問道。

趙禾霆猶豫沒回,馬燁石也識趣地不接話。隻聽魏禾荷說:“哎呀,以後就叫你趙哥唄,然後你就......八哥。”

“八哥是什麽名?”

“和八哥一樣吵!”魏禾荷俏皮地回道,爽朗的個性讓趙禾霆頓感陰霾煙消雲散。

在這之後,趙禾霆玩槍的頻率多了,也經常跟魏禾荷聯係。後來,兩人屢次見麵,談話從親近到曖昧,再到柔情,很快就越界了。

趙禾霆本以為出軌會有愧疚之心,卻發現在魏禾荷感染下,他竟變得更加開朗和快樂,在推動吉木冬翻案的事上就不太積極了。一是趙禾霆因為私槍的事必須跟馬燁石互相平衡,二是因為趙禾霆用情至深,心思早飛了。赫峰見趙禾霆消極戰鬥,也不再跟他事事匯報。很多時候也都繞過他直接行動了。

隻是赫峰從未想過,趙禾霆暗中綁定了馬燁石,包養了走私犯。

趙禾霆也沒想過,半路英雄魏禾荷也是馬燁石和曲麗麗設局中的一環。

而魏禾荷更沒想過,她竟愛上了這位高大、英俊、智慧的玩弄對象。她要的他都給,除了名分。

“你什麽時候跟你老婆離婚?”魏禾荷不知第幾次問趙禾霆。

趙禾霆輕柔說道:“我賺的錢都給你八成了,比給我老婆多得多,還不滿足嘛?”

魏禾荷嘟嘴賭氣:“不能當你老婆,拿點錢是基本的好嗎?”

“是,是,是!”趙禾霆抱住魏禾荷,輕聲安撫道。

魏禾荷推開趙禾霆,說:“今天開始,我要九成。”

趙禾霆愣住了,魏禾荷不爽地問道:“怎麽,不願意嗎?”

“我就這麽點工資,還有個孩子上學的,你拿了九成,我家人拿啥呀。”趙禾霆問道。

“你把我變成你家人不就行了嗎?”魏禾荷冷笑道。見趙禾霆不說話,她補充道:“你除了工資不還有獎金?還有小恩小惠吧?這些分一分啊。”

趙禾霆奇怪地問魏禾荷:“你不是做生意挺有錢的,怎麽老盯著我這窮光蛋的幾個鋼鏰兒啊?”

魏禾荷不滿道:“我的錢是我的錢,不能混為一談!你沒給我名分,就得給我錢,要不我跟你圖啥呢!”

趙禾霆有些受傷地問說:“難道你不喜歡我?”

魏禾荷嘟囔道:“那肯定也喜歡啊,隻是我也是女孩子,我也想嫁人的,我也想有自己的家,不想一年一年就這麽耗下去。”

趙禾霆鬆了口氣,耳語道:“喜歡就好,我也喜歡你,非常喜歡你。”

魏禾荷被趙禾霆的大手捂暖了,暫時也沒了火氣,感到又欣慰、又鬱悶。自從馬燁石和曲麗麗知道她和趙禾霆來真的,就逼迫她多從趙禾霆那套點東西,她也不忍心這樣做,就被馬燁石他們疏遠了。後來不知是不是曲麗麗搞鬼,她的軍火客戶全都跟她切斷了聯係,而她現在就在折騰那有名無實的美容院,靠著趙禾霆給的甜頭過日子。隻是趙禾霆始終沒有離婚的打算,她就隻能變相從男人手裏拿錢做備用。而趙禾霆不知其中隱情,以為隻是魏禾荷任性耍脾氣哄哄就過了。

然而,就在2012年元旦後,魏禾荷的美容院被迫查封倒閉,虧光了她所有積蓄。魏禾荷隻能再向趙禾霆要錢。趙禾霆驚呆了,這麽多錢到底怎麽花光的啊?魏禾荷支支吾吾一頓撒謊,趙禾霆愈發疑心,背著她查了銀行流水,差點沒嚇死!這女人到底在玩什麽把戲,花錢如水,美容院也純屬擺設。趙禾霆跟魏禾荷對質,兩人大吵一架。趙禾霆說魏禾荷滿口謊言,而魏禾荷也不服氣地說趙禾霆濫用職權,最後是靠魏禾荷大哭一場才結束了鬧劇。

“我......我就這麽跟著你,虧了生意,還得不到名分,你竟然還怪我騙你!”魏禾荷哭訴道,“你別當警察算了,哪有警察這麽欺負老百姓的啊!”趙禾霆雖然在氣頭上,卻也無語反駁,將魏禾荷抱進懷裏,哄著說:“好了好了,別哭了,你說的九成,我答應你。”

魏禾荷竟冷冽回道:“我懷孕了。”

趙禾霆一聽懵了,下意識覺得魏禾荷在訛他。可魏禾荷直接從包裏取出一張揉皺了的B超圖,冷笑說:“就是你的孩子!”

趙禾霆後悔之意充斥全身。

“這不是你第一個孩子。”魏禾荷繼續淡淡地說。

“什麽意思?”

“09年那會兒我懷過,打掉了。”魏禾荷說。

“你!”趙禾霆驚愕怒斥,卻也暗自慶幸孩子沒出生,他撇過頭,輕聲說:“這個也打掉吧。”

魏禾荷聽後心徹底涼了,那一刻知道和趙禾霆不會再有未來。於是她抹掉眼淚,冷聲道:“可以,給我錢,我打了之後就離開,不再打擾你......春節後,初十二,錢到賬我就走,說話算話。”

“你要多少?”趙禾霆馬上問道。

魏禾荷本以為趙禾霆會挽留,沒想到問得這麽快,那她也沒必要客氣了。

“一千萬。”

“你瘋了吧?”趙禾霆氣笑了。

魏禾荷也不甘示弱:“是啊,我還能更瘋!就看你怕不怕了!”

“你想幹什麽?”

魏禾荷冷冷道:“要是初十二錢沒送來,我就找家媒體把你和我的事曝光!到時候看看,你這威名赫赫的趙廳長,會有什麽樣的待遇啊?”

趙禾霆渾身一顫。他覺得這事魏禾荷做得出來。

“把我殺了都沒有一千萬。”趙禾霆低聲道。魏禾荷也知道這點,但此時的她已經沒有任何感情留戀了。她必須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就看看你願意為前途付出多少了。”魏禾荷淡漠地說道。

趙禾霆當了幾十年的刑警,這種情婦敲詐勒索的案件也遇過很多次,基本都是以兩敗俱傷為結果而結束......難道這次要輪到自己了嗎?

2012年2月,平南省公安廳。趙禾霆盯著電話煩了半天。

就在前晚,安靜了一個多月的魏禾荷突然發了短信:“明天幾點辦事?”趙禾霆遲遲未回,魏禾荷就又發:“別想逃,趙廳長。你的事我都知道,明天見真曉。”趙禾霆恨得緊緊捏住手機,輾轉反側一整晚,終於做了個決定......

十點半,魏禾荷電話來了。趙禾霆讓它響了兩下才接起,魏禾荷挑逗道:“過年好啊,趙廳長,怎樣,都準備好了嗎?”這嬌媚的聲音曾經讓趙禾霆如癡如醉,如今卻隻有憎與痛。

“你給個時間地點,我帶過去。”趙禾霆淡淡回道。

魏禾荷明顯頓了會兒,接著懷疑地說道:“前段時間才說沒戲,這會兒就好了,你不會是耍我吧?”

“我的前途在你手裏,該擔心的不得是我嗎?”趙禾霆反問。

魏禾荷試探道:“是這個道理,那你告訴我,錢哪弄來的?”

趙禾霆心中微沉,覺得低估了魏禾荷的謹慎,他說:“你拿到錢就行了,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你倒關心起我來了嗎?這不正常。”

趙禾霆漠然說:“我事情很多,沒空和你多扯。你可以告訴我時間地點,或者我給你轉賬。”

“別蒙我了。”魏禾荷打斷,“有了轉賬記錄,你可以告我敲詐勒索是吧?”趙禾霆沒有回答。魏禾荷便說:“一個小時後吧,在我家附近的東郊坊。”

電話掛斷,趙禾霆隨即起身出了辦公室,離開省廳大院,來到隔壁小區停車場裏取了私家奧迪車,沿著小路開到了東郊坊外的停車處,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停下。接著,他從副駕駛的抽屜裏拿出手槍,裝滿彈匣,接著發動引擎停到停車場外的草坪的雜樹後。這裏沒有人煙的草地,是他跟魏禾荷第一次纏綿的地方,也在這裏許下了不切實際的誓言。

趙禾霆握著手槍等待魏禾荷出現,時間流動地無比緩慢。看著白雪後冒出的新芽,趙禾霆心頭湧起了無數份和魏禾荷共同經曆的美好回憶。她豁達的笑聲猶如廣闊原野,釋放著他倍受拘束的一生。可這一切儼然轉化成了恨意。他恨魏禾荷威脅他,恨他為了前途必須放棄愛情,恨他隻能以這個方法結束困境......

“嘀!”一聲鳴笛響起,是魏禾荷的汽車來了。趙禾霆深吸了一口氣,下車朝魏禾荷走去。這是唯一的機會,他不能有任何失誤。

魏禾荷其實來了有五分鍾,因為看趙禾霆沒有反應,她才摁了喇叭。見趙禾霆手上沒箱子,她立刻有了種不好的預感。保險起見她拒絕下車,隻是搖下車窗問趙禾霆:“錢呢?”

趙禾霆從未真的殺過人,更別說一個自己愛過的女人。一時間他腦袋空了。魏禾荷也覺得不對勁,正想開門下車時,趙禾霆突然舉起一把槍對準她扣動板機。

那一刻,魏禾荷以為自己要完了。

沒想到,趙禾霆的槍又卡殼啞火了,就跟當年自己追捕毒販時一模一樣!就在他要重新上膛時,魏禾荷也反應過來趙禾霆是要殺人啊!她趕緊發動引擎,可一直打不著火!她不停地扭動鑰匙。就在同一時刻,槍上膛了,引擎也開了。魏禾荷一腳踩下油門,衝趙禾霆猛地撞過去。

但趙禾霆畢竟是多年的刑警了,反應十分神速,朝側麵一撲倒躲過了!魏禾荷也不敢多做糾纏,當即調頭朝市裏逃!

趙禾霆被徹底激怒了,他朝魏禾荷的車連開兩槍。但魏禾荷車技非凡,很快飆出了射程。趙禾霆跳回自己的奧迪也狂追上。事到如此他沒有退路了。他必須滅掉魏禾荷!

郊區馬路開闊空曠,魏禾荷和趙禾霆一前一後毫不相讓。魏禾荷一邊開車一邊想打電話,但趙禾霆直逼後方,讓她根本無法分心。魏禾荷住的小區漸入眼簾,見右側有寬巷,她當機立斷拐了進去。怎料,那是個死胡同!

而這時,趙禾霆的車也在巷口停下,完全堵住了魏禾荷的退路。魏禾荷踹門下車,衝著居民樓大喊:“殺人啦,警察殺人啦!”

趙禾霆早就急紅了眼,對準魏禾荷的肚子就是一槍,直接命中!

魏禾荷捂著肚子跪下了,獻血從她漂亮的美甲中淌了出來。她震驚地看著趙禾霆,難以置信男人會下狠手。

四周的居民因為聽到怪異聲紛紛探出頭看到底是怎麽回事。隻見趙禾霆走到魏禾荷身前,舉起槍對準了她上下起伏的胸膛。

魏禾荷含淚著,標誌性的紅唇顫抖著,虛弱地喊出三個字:“趙......哥......哥。”

“砰!砰!”趙禾霆又連開兩槍,魏禾荷徹底倒在血泊中。

渾然間,趙禾霆開始恢複了理智。他望著眼前被血覆蓋的女人,緩緩地蹲下將她扛上肩膀,在無數看客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向了奧迪車。趙禾霆載著早就沒氣的魏禾荷,去了之前辦案時路過的一個山頭把屍體埋了。

接著,趙禾霆穿著滿身帶血的衣服來到了蒙中市公安局,呆滯徑直地走到了赫峰辦公室,投案自首。

蒙中市公安局。

趙禾霆對殺人的事供認不諱,赫峰卻始終不願相信事實。他微顫顫說道:“趙廳,如果你是在替誰頂罪,局裏終會查出來的。”

趙禾霆苦笑地說:“赫局長,我說的都是真話。”

赫峰心如刀割:“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趙禾霆輕輕問道。當然指的是這一切!可赫峰嗓子像被鎖住一樣發不出聲......

赫峰推開椅子,說:“我們會核實你說的每一句話,如果撒謊......如果撒謊......”話沒說完,赫峰甩門而出,直奔回辦公室抱頭痛哭。

趙禾霆殺女人的消息很快被馬燁石知道了。他不用多想就知道死的是魏禾荷,畢竟趙禾霆身邊哪還有別的情人?馬燁石也慌了。他確實想抑製住趙禾霆,但沒想著讓他犯罪啊!最重要的是,魏禾荷和他聯係很深,萬一趙禾霆跟赫峰從頭到尾坦白認罪,赫峰怎麽不會細查所有人,又怎麽不會查到他馬燁石的頭上?

想到這個風險,馬燁石當即奔向蒙中市公安局,正好看到赫峰帶人出門,像是去找魏禾荷的屍體。借著此次天賜良機,馬燁石打著省廳視察的理由單獨見了趙禾霆。

趙禾霆見到馬燁石來了也不驚訝。以馬大頭的個性,他一定會要確保自己不受牽連。因此未等馬燁石開口,趙禾霆就說道:“馬隊長,百忙之中還來看我,謝謝關心啊,隻是我已經是階下囚,不適合跟你多接觸了,你好好工作啊,做點人民警察應該做的事。”

聰明的馬燁石鬆了口氣。趙禾霆這麽說,就是不打算將他拖下水了。既然如此,馬燁石也沒別的擔心了,滿意說道:“趙廳長,世事難料,多保重啊。”

其實,趙禾霆何嚐沒想過趁此機會揭露馬燁石購私槍的事,隻是他被判死刑一走了之後,赫峰能放過馬燁石嗎?隨著馬燁石勢力不斷擴大,單憑誌氣和正義的赫峰會堅持多久?吉家人呢,他們的訴求還能有重燃的希望嗎?

為了保護赫峰和吉家人避免卷入惡戰,趙禾霆隻能選擇瞞下馬燁石的事,並暗示他趕緊撤掉私貨點,讓赫峰無跡可尋......

馬燁石也緊接著通知曲麗麗盡快處理掉林屠夫肉店。三天內,破舊白房的那塊地人去樓空。

蒙中市公安局。

鍾雲和朱愷琪聽完赫峰斷斷續續的敘述,沉默無言。過了一會兒,鍾雲問道:“我要看下卷宗。”赫峰將文件推給鍾雲,她翻了翻,皺眉說:“這魏禾荷是美容院老板?趙廳是給老婆買美容產品時認識的?他老婆認識她嗎?”

“不認識。嫂子這兩天才知道有這號人物。”

鍾雲思考片刻,說:“我去查查這個人。”

“有什麽用呢?”赫峰叫住她,“這女人是誰都改變不了趙禾霆殺人的事實!”

“趙禾霆從不沾花惹草,怎麽來了個魏禾荷就翻跟頭,難道不奇怪嗎?”鍾雲問道。

赫峰有氣無力道:“奇怪又如何,你能怎麽辦?”

“不是我能怎麽辦,是你!”鍾雲恨鐵不成鋼地吼道,“你這態度跟你十六年前一模一樣,怎麽,你想吃廖茂給的玩意兒過一輩子嗎?”

赫峰無言以對。他是真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絕望。誰都知道趙禾霆的離去,意味著吉木冬翻案強大的支柱轟然倒塌。而同時在赫峰心裏,倒塌的還有他對趙禾霆近二十年的信念和信任。

“我可以向北都求助。”鍾雲冷聲說道,“但得你同意。一周時間,你好好想想。”說著,便離開了辦公室。

朱愷琪嘟囔地問道:“能見見趙廳長嗎?”

赫峰搖搖頭:“媒體暫時不能接觸......等通知吧。”

朱愷琪想了想,問:“這件事,他們知道嗎?”“他們”指的是吉家人和程然。赫峰搖搖頭,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麽麵對他們,隻能先選擇了逃避。

然而不出半個月,趙禾霆的案件從蒙中市局轉到了省人民法院,繼而交給了更上層的部門進行調查。至此,鍾雲和赫峰都無法插手了,調查魏禾荷的背景也沒有了後續。

木已成舟,赫峰備受打擊封閉了自己。朱愷琪無法接觸到赫峰,北都單位又頻頻召喚,就在某天夜裏靜悄悄地離開了蒙中市。

在去車站的路上,朱愷琪讓司機特意繞到了程然家樓下,儼然看到那扇窗戶被拆了,裏麵漆黑一片,而單元還放著一袋袋的裝修材料,上麵寫著1503。

很明顯的,程然一家搬走了。而回望身後道路盡頭的市公安局,也似乎被夜色吞沒了蹤影。

朱愷琪仰望繁星點點,歎息一聲。虛實相生,隻當夢境如煙。

“師傅,走吧。”

載著朱愷琪的車,在蒙中新建的柏油馬路上一去不回頭。

大約兩周後,程然來到了赫峰的辦公室。

濃煙撲鼻,赫峰淩亂的頭發下一張滿臉倦意的麵龐,胡渣布滿了臉頰,聽到有人敲門,機械地回道:“資料放這裏吧。”

“我覺得你需要親自看看,赫局長。”程然清冷的聲音,瞬間喚醒了赫峰。

赫峰回過身,頓時詫異。她怎麽來了?程然見赫峰頹廢的模樣也不免驚訝。六年而已,威武的赫局長仿佛丟了精氣神。很快,她感到一絲不安。難道,是發生了事嗎?

“程小姐,好久......不見,你都好嗎?”赫峰悶悶地說道,卻見她懷裏抱著熟悉的黃色信封,當即向她投去了疑問的目光。

隻見程然打開信封,在桌上倒出了裏麵的東西,對赫峰說:“馬燁石背後有黑產業,這些是我收集到的一些資料。”

赫峰語塞,仿佛一時間沒理解程然的意思。隻聽程然繼續道:“我辭職市醫院後,去了臨縣康健醫院,在那裏碰上了那裏的外科醫生聶厲鑫。我當時就知道,我找對地方了。”

赫峰皺眉:找對地方?程然離開蒙中是有計劃的嗎?

“聶厲鑫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程然說著,手指撥弄著桌上的材料,“我很快就打聽到,他是被人送進來的。那人給醫院投了不少錢,別人都叫他陳總,叫他老婆麗姐。兩夫妻都在北都做生意。我悄悄跟過一段陳總和麗姐,發現他們做的其實是地下生意。最主要的是,他們在臨縣開的是無標識的黑車,身邊跟著的是有紋身的彪形大漢......”

“我其實也不太那麽相信這種巧合的推斷,直到醫院來了一份擴建項目,其中涉及的公司,就有蒙中的應圓建築公司。那家公司老板的宋總來過醫院,我聽他跟麗姐曾不斷地提到一個人:馬隊長......”

赫峰呆楞地聽著程然的話,卻越感煩怒。突然間,他吼道:“你做這些幹什麽啊!不怕被發現嗎!你不是說不自找苦吃嗎?冒險收集信息有什麽用啊!”

一時間,辦公室裏一片沉寂,程然錯愕。不知多久之後,她才顫顫地問:“什麽意思,赫局長?”

赫峰眼裏泛出悲傷,嗓音沙啞地呢喃道:“趙禾霆被抓了。我們最大的支柱倒了!翻案沒有希望了!”

又是一陣沉寂。程然含淚問:“你是要放棄了嗎,赫局長?”

“我能怎麽辦?”赫峰頂著悲憤問道,“馬燁石插上翅膀就要飛哪裏就哪裏!他已經沒有阻礙了!”

“我們可以成為他的阻礙,這些都可以是他的阻礙!”程然大聲反駁道。

“我們?嗬嗬!”赫峰自嘲笑道,“沒有我們了,朱記者來過了,他回了北都,現在,隻有馬燁石了。”

這時,程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資料就要往外走,赫峰喊道:“你站住!”

程然定住了腳步,緩緩地轉過身,厲聲說:“當初你和朱記者找我們,讓我們要相信你們。可是六年前在北都,朱記者射傷拒絕見人,說是為了不想連累大家,現在趙廳長出事了,你又說沒有希望了。赫局長,我們到底是不是同一戰線的朋友啊!”

“就是因為是朋友我才不告訴你!”赫峰吼道。

那瞬間,程然突然笑了,她抬眼看著赫峰,諷刺地說:“是為了給我絕望中的希望嗎,赫局長?還是......你隻想為自己的愧疚贖罪而已。”

赫峰猛地看向程然,雙唇顫抖著,仿佛自己的心魔被活生生地暴露在麵前。

“朋友間需要真實的相待,但前提是,你得先真實地對待自己。”程然輕聲道,深吸一口氣,將資料往桌上一扔,說:“赫局長,往後保重吧。”

赫峰看著七零八散的紙張,愈發悲憤,粗魯地將資料塞進信封,扔到了無人問津的角落櫃,啪地一聲關上門,用破舊的鎖用力扣住,再也不看一眼。

半年後,臨縣康健醫院擴建項目正式啟動,廣告營銷鋪天蓋地,宣傳冊都傳到蒙中來了,赫峰也在廖茂那看到了一本。赫峰隨手翻了翻,在所有工作人員名單裏沒有看到程然的名字。

原來,程然所說的“往後”,是再也沒有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