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南城早報社。
朱愷琪一進社長辦公室,就嗅到了不對勁。書架空了一半,辦公桌的文件堆矮了半截,而會客沙發邊上多了張浮誇時尚的粉色轉椅,與呂世一貫的簡樸格格不入。反之,倚在太師椅上喝茶的灰發老人似乎惆悵繁重。
“呂社長,”朱愷琪輕聲呼道。呂世側過身見是朱愷琪,笑容立刻燦爛起來。“哎呀小朱子,我正念叨著你啥時候回來呢。”呂世說著,點了點手裏的借調合同。
朱愷琪皺眉問:“呂社長,出什麽事了?”
呂世愣了下,笑容淡了些,輕歎道:“也沒什麽,就是我要退休了。”
“什麽?”朱愷琪大驚,“可您還沒到歲數啊。”猛然間,他覺得此事並不簡單。呂世的能力有目共睹,身體也硬朗,根本沒理由退休啊。
“是因為車音十嗎?”朱愷琪直接問道。呂世瞅了眼小夥子,微笑說:“小朱子啊,你沒做錯事,不要多想。”
“所以是和我有關了。”
呂世咯咯笑了,決定還是得跟朱愷琪說清楚。“《南城早報》雖遠在南方,多少還是受了點影響。畢竟啊,吉木冬那件事影響太大,咱們又把矛頭直指馬燁石。那些所謂的證據呢,還是被大浪打翻了......報社老領導話裏有話讓我注意言辭,前幾天還指派了個新副總編,明擺著是叫我讓賢啊。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了。嗬嗬,小朱子啊,我和你說這些,不是怪你。隻是表明我的處境罷了,免得你啊,誤會我不要你了。”
朱愷琪盯著呂世,萬分難受。呂世冒著巨大風險力推“車音十”,終是在腥風血雨之時全身而退。他理解呂世的選擇,但無法阻止心中空**之意。呂世一走,其他報社的總編也會紛紛退出。沒有了這些媒體前輩做靠山,就等於吉木冬的事離開了輿論依靠。那重審將更為艱難。朱愷琪越想越悲傷,滾燙的情緒燒出了熱淚。
呂世慈愛地看著朱愷琪。他知道小朱子是個勇敢善良的好孩子,不管是在職業上還是吉木冬事上,不應就此放棄。他沒法繼續給小朱子庇護,但他能為孩子找個新的港灣。
“小朱子啊。”呂世和藹地喊他,“我這兒有件事,想麻煩你幫我辦一下。”說著就從借調合同下拿出張邀請函,說:“下個月全國新聞協會大會要在北都召開了,往年我都會親自跑一趟,今年沒了頭銜不太方便,不理它又不甘心,想讓你替我去一次。”
朱愷琪就這當是呂世派給的任務,便抹了眼淚,鼻音重重地說:“我不會給您和報社丟臉的。”
“哈哈哈!”呂世爽朗大笑,小朱子就憑著這份熱忱衷心,走到哪裏都能受人喜愛。接著,他再從合同下抽出一份信封,說:“我需要辦的事啊,就是請你親自將這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上。”
朱愷琪接過信封時,不禁驚呼:“江如風?《法製早報》的總編輯?他......”他是業界裏頗有造詣的大人物,人如其名,儒雅中帶著風火,當初隻用三年時間就將隻是周發的小刊《法製薈》變成了日報,發行量增進十倍,使得《法製早報》成為司法媒體界頂級標杆,並穩坐前位十二年。朱愷琪讀大學時曾給報刊投過簡曆,卻杳無音訊。
呂世笑嗬嗬解釋道:“他和我是老友了。他有個怪癖,不愛去飯局啊,聚會啊,就挺難聯係的。不過啊,聽說他今年要去新聞大會,所以就麻煩你了哦。”
朱愷琪忽然有了些精神,問:“這簡單,隻是江如風為什麽偏偏今年去呢?”
呂世也很困惑,說:“我也不知道,你問問他,回頭告訴我。”
朱愷琪點點頭,卻見呂世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2006年3月,北都。來之前,朱愷琪並未將呂世隱退的事告訴赫峰。他還想再拚一次,爭取趁這個機會說服江如風幫寫內參。
朱愷琪住在了連韶華安排的學校招待所,離新聞大會舉辦的廣播大廈不遠,但環路上塞車嚴重,朱愷琪遲到了半小時,差點進不去會場,好不容易跟工作人員解釋清楚了,卻錯過了代表人講話環節。為了避免尷尬,朱愷琪順摸到排角落空位,隻是剛坐下沒多久,主持人就請眾人挪步二廳赴茶歇。幾十個人頭同時攢動,朱愷琪墊著腳尖,在人群裏焦急地尋找江如風的身影。
人群分兩批散開,前排的貴賓從前門出去,剩下的從後門陸續離場。朱愷琪曾在報紙看過江如風難得一見的照片,雖然過去多年,他相信江總編必然風采依舊。
走廊中,在一排互相稱讚的貴賓中,有一位比眾人高半個頭的中年男士,稀鬆的頭發整齊梳整著,白襯西褲,幹淨利落,被一群年輕的晚輩簇擁著虛心討教。他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兩句,仿佛了無生趣。朱愷琪當即認定此人,大喊道:“江總編,江總編,江如風總編!”
洪亮的聲音跨過人潮到達正主,在場眾人紛紛循聲而去,都想看看是誰敢如此高調。朱愷琪趁機穿過定住的人群快步來到江如風麵前,激動卻不失禮儀地說:“江總編,我是朱愷琪,呂世社長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江如風表情微變驚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眼前人,接過信後說:“謝謝,收到了。”
朱愷琪正想對江如風開口說那事,鄭總編忽然拍了下他肩膀,驚奇地說道:“愷琪?我就看著像你啊,怎麽?老呂不要你了,你要投奔江如風啊?”
“鄭總?”朱愷琪隨口打了個招呼,說:“你也來了啊,我回頭找你啊。”
“誒誒。”鄭總編拉住朱愷琪,急切地說,“江如風出了名的難搞,要不你來我這,薪資待遇隨便談。”
朱愷琪這會兒哪有心思跟鄭總編詳聊,匆匆說:“我這會兒還有事,其他再說了啊,抱歉、抱歉!”說著撇開鄭總編的手,穿過人群尋找著江如風,卻不見他蹤影。
就在朱愷琪東張西望時,身後有一人問道:“朱愷琪嗎?”他扭頭一看,見是一麵色和善的現場工作人員。
“請問有什麽事情?”
“噢,您是前兩屆‘新聞大獎’的獲獎者吧?”工作人員說著,呈出一張邀請函模樣的東西遞給他,“協會特設交流會宴請各屆獲獎人,您跟我來吧?”
朱愷琪不大願意。他想抓緊找江如風,這是難得的機會!工作人員見他猶豫,就說:“協會的幾位嘉賓也會來的。”說著還特意瞥了眼不遠處介紹江如風等人的大立牌。
朱愷琪果然被說動了。既然是特設的交流會,江如風說不定還更有空。於是他問工作人員:“交流會在哪兒?”
“跟我來吧。”工作人員熱情地回道。
而另一麵,江如風讀完信笑了。那是呂世為朱愷琪寫的推薦函啊,想讓老友收了這人才呢。江如風看罷抬眼四處望去,愣是沒見著朱愷琪。
工作人員帶著朱愷琪乘電梯進了地庫。朱愷琪掃了眼停的一排排車輛,卻沒見著其他人,頓時就覺得不對勁了。忽然一輛黑色轎車開出,快速停到了朱愷琪麵前。隻見司機禮貌地下車開了後座門,那工作人員笑著說:“朱記者請吧?”
朱愷琪冷聲問道:“這是去哪門子宴席,我有權知道吧?”
這時,後座另側的人探出了頭,笑著說:“朱記者,樓上那宴會正兒八經的,多沒意思。老哥我請你吃點熱乎的,保準很有趣。”此人正是馬燁石。
朱愷琪心裏頓時咯噔一跳下意識想跑,但瞬間抑製住了衝動。他想到馬燁石能在這裏忽悠到他,定是全麵布局過。如果他硬剛,反而容易中招......既然是請吃飯,他去就是了。
“行啊,馬隊長。”朱愷琪說著就主動坐到馬燁石邊上,“聽說你請的都很高檔,別讓我失望啊。”
馬燁石樂了,說:“絕對不會。”
話音落,後座門關。轎車一路朝北郊區奔去。一路上,馬燁石親善友愛,仿佛真是在盡地主之誼招待來客。朱愷琪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漸變蕭瑟的景色,思緒竟異常淡定。
車行駛了近一個多小時,柔淮度假區五字映入眼簾。這裏離北都城區近四十公裏,是最新開發的旅遊景點。交通不便,客源稀少,總體設施比較落後。但景區一大特色,就是利用了平原優勢開發了一大片仿草原,可以騎馬射獵。此時正直冬末初春,白雪褪去,綠芽新冒,是遊玩的好時機。
朱愷琪剛下車就聞到了如香水般味道的清新綠植,一望無垠的草原在餘暉的照映下綠油油的。平川曠野,遠離塵囂,不由得令他頓覺舒暢,忘記了身旁站的是惡煞。
“這地方美吧?”馬燁石笑著問朱愷琪。朱愷琪淡漠地說:“美。”
“好地方多得是,”馬燁石回道,“有機會帶你玩啊。”
朱愷琪輕笑一聲:“馬隊長,您有話直說,我不接受賄賂。”
馬燁石故作驚訝:“什麽賄賂?哈哈,朱記者,我就誠心想認識個朋友,你別自抬身價了。”
朱愷琪竟無言以對。早聞馬燁石油嘴滑舌,今日一見,名不虛傳。隻聽馬燁石輕鬆說道:“來吧,我帶你嚐嚐人間美味。”
馬燁石帶朱愷琪沿著草原走了十分鍾,來到了一個蒙古包樣的餐館。此時天色已暗,蒙古包亮起了盞盞黃燈,從裏飄出風趣快樂的音樂回**在大地上,彷若千裏沃野。
餐館走出位身著蒙古服飾的婦女,見到馬燁石喜笑顏開,用蹩腳的普通話說:“馬隊長,位置留好了,羊也烤上了。”
“勞煩你了啊,阿伊娜。”馬燁石說著就遞給她一疊公文,“你們申請的資格證給辦好了,拿著,好好營業。”
阿伊娜感動不已:“謝謝馬隊長,您真的太好了,謝謝。”
“好了,帶我們入座吧。”馬燁石笑著擺擺手。阿伊娜急忙掀起簾子將他們引到包廂。直到這時,朱愷琪才發現馬燁石的跟班們不知何時不見了。
兩人剛落座,阿伊娜指揮著兩個服務員將一盤巨大的烤全羊端了上來,外加大拌菜和兩罐酒,繼而識趣地退出包間並掩上簾子。朱愷琪聽到門外的音樂小聲了很多,人聲也疏遠了。在可視範圍內隻剩下他與馬燁石了。
馬燁石給朱愷琪斟滿酒,還嫻熟地切下幾片烤羊肉放到朱愷琪碗裏,並撒上胡椒和孜然,而後才撕下一塊喂自己。他讚歎道:“真香啊,你家那邊沒有這種肉吧,嚐嚐唄,朱記者,誒,我能叫你小朱兄弟嘛?比較親切。”
朱愷琪見碗裏的肉確實精致,和老農送給赫峰的不相上下。隻是他並未動筷,而是說:“馬隊長,你到底找我什麽事?不跟我說清楚,我吃的不安心。”
馬燁石笑笑:“找你吃飯交朋友啊,能有什麽事?”
朱愷琪冷笑:“你不做無用之事,要真想交朋友,也不用趁這時架我過來吧。”
馬燁石嚼著肉沒搭話,心裏特別不爽。他生平最恨偷盜行竊、違法犯罪之人,路上看到肇事的混混必會上去教訓兩拳。而朱愷琪借車音十之名做的事,在他眼裏也是枉法,讓他好言相待本就不易,被如此相懟就更怒了。
馬燁石吞下口中肉,放下刀叉,不冷不熱地說:“這裏就咱倆人,我也沒帶錄音筆,你就跟我說實話吧。”
朱愷琪汗毛直立。原來馬燁石根本沒放下那件事,這是要帶他來野外做掉他嗎?但朱愷琪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個問題其實非常模淩兩可,就他嗬嗬笑,說:“什麽實話呀?”
“別想著裝傻。”
“我不是裝傻,我是真的傻。”朱愷琪回道,“誒,你和前段時間審我的人很像啊,都喜歡讓我猜謎語,我說馬隊,他們不會是你派來的吧?”
馬燁石冷笑,說:“是我啊。朱記者,你違法盜竊我是警察抓你綽綽有餘吧?”
“但是你把我放了,不是嗎?”朱愷琪反駁道,“還有,既是我犯法為什麽不去公堂而是飯堂?想私了嗎?”
“因為你做的事影響到我了!”馬燁石帶著怒氣說道。
“噢。”朱愷琪冷聲,“但凡影響到你的都毀掉,十年如一日的風格啊,馬局長。”
馬燁石被這一句“馬局長”刺到了。他陰聲說:“是赫峰讓你幹的吧,文章、盜竊都是?”
“我不記得有這麽個人找過我。”
馬燁石狠戾的目光看著朱愷琪,竟然嗬嗬笑了:“小朱記者,你很聰明,跟著赫峰那老頑固可惜了。他有的我也有,他沒有的,我更有。你把他有的給我,我倆就無敵了。”
朱愷琪不禁皺眉,覺得馬燁石其實另有所指,卻也不敢往下深想......那些東西不都已經和付言一起灰飛煙滅了嗎?
隻聽朱愷琪仍舊篤定地說:“我說了,我不記得有這麽個人找過我。”
馬燁石看似明白地點點頭,抽了張紙巾擦拭沾油的手,從身後腰間掏出把手槍放到桌上。朱愷琪差點叫出來,可聲音到了嗓子眼愣是啞了。他心裏準備過馬燁石能使的任何陰招,卻沒想過會看到槍。
“帶槍出來不容易吧,馬隊長?”朱愷琪強迫自己應付道,“是用什麽理由在槍械室登記的?”
馬燁石知道朱愷琪在威脅他別亂開槍,出了事是有跡可循的。可馬燁石淡漠地說:“有的是理由......嗬嗬,朱記者,岔開話題沒用的,回答我的問題吧。”
朱愷琪隻能邊拖延時間,邊想對策:“馬隊長破案好手,這也查不到嗎?”
“我這就在查案啊。”
“拿槍威脅人審問?報道說的果然是真的。”
“所以你承認寫文章的是你了?”
“寫你的不都是白彥忠嗎?”
“他寫的都是好話,你寫的都是壞話。”
“我的文章都是實事求是的報道。”
“哈!所以你終是承認了?是赫峰幫你拿素材的嗎?”馬燁石得意不已。
朱愷琪也不著急:“我隻是對我報道的一貫風格進行闡述而已,對號入座的是你自己。”
馬燁石也明白朱愷琪在玩文字遊戲,於是湊上前說:“我說不過你,你也不想跟我聯手,那我們做個公平交易。你告訴我你手上所有關於我的東西,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扯平後,誰也不欠誰。”
“哈哈。馬隊長,你都掏出槍了,還跟我扯公平?”
“我先說吧,”馬燁石不管不顧,“你問我拿槍出來登記的是什麽理由,答案是沒有。警用槍卡殼率太高了,保險起見,我帶的是私槍。”
一瞬間,朱愷琪恐懼到想作嘔。用私槍在這山溝溝殺人,馬燁石能躲一輩子。
“我對你的秘密沒興趣。”朱愷琪強作鎮定。
“太遲了,交易已經開始了。”
朱愷琪幹脆撇過頭不說話。他就此死了便死了,也不會讓馬燁石摳出半點信息。
馬燁石不愛喝酒,剛順口喝了點正上頭,跟這倔驢子周旋地也不耐煩了。他晃著把車鑰匙,起身說:“要跟我耗?行啊,我把車上所有好酒都搬來,看你能跟我強多久!”
朱愷琪看著馬燁石走出蒙古包,又看到放在桌上的槍,不禁疑惑 這又是演哪出戲?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砰”的一聲震天槍響。朱愷琪下意識衝了出去,隻見馬燁石朝餐館左側空地大喊:“臭小子,打了人別想跑!”
朱愷琪隨聲看去,隻見一健碩的人影飛快地往餐館後逃跑,繞了個半圓竟衝他奔來。未等朱愷琪反應過來,那人直接伸手撲向他,而下一秒,又是一聲槍響。
這次的響聲格外清脆,仿佛山穀瀑布傾盤而下,打在堅硬的岩石上。然而對朱愷琪來說,他能看到的、能想到的,在那刹那不再清晰,隻是感覺天好像下雨了,嘀嗒在草地裏,除了一股熱流掠過肌膚,其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朱愷琪悠悠轉醒了過來,發現自己睡在帳篷裏。他試著撐起沉重的身子,忽然感到右手傳來撕心巨痛。他側頭一看,見左小臂直至手掌被包了一層厚厚的紗布,而身下的布也是一片血漬。朱愷琪慢慢拆開紗布,見到裸膚頓時呆了。在臂中處有一塊肉被子彈穿孔,看樣子彈頭還在裏麵。而手掌都是幹涸的血,壓了壓也很疼。他撥開帳篷往外看,四處盡是碧山綠水。
朱愷琪慌忙摸出口袋裏的手機,看到還有電大鬆了口氣。他忍著痛苦,踩著滿是碎石的陡坡小路往空曠處走尋找信號,竟越走越迷。他到底被扔到了哪裏?疼痛和絕望一點點充斥著他,如果再找不到出路,他這隻手就廢了。
這時一直沒動靜的手機突然狂震,有信號了!他艱難地拿出手機,在二十多條短信和未接電話中找到了連韶華的號碼撥了出去......
北都市醫院。
朱愷琪昏睡了整整三天才醒過來,睜眼看到的就是在病床邊吃盒飯的連韶華。
“哎呀,哎呀,醫生,人醒了!”連韶華激動地差點被飯噎了,趕緊喊來了兩三個醫生護士大致檢查了下朱愷琪。醫護衝連韶華說:“除了我說的那些,其他沒大礙了。”
“謝謝,謝謝!”連韶華鞠躬致謝,繼而含著熱淚說,“兄弟,你真挺過來了,我就說你命硬!”
朱愷琪虛弱地問:“是哪些?”
“什麽哪些?”
“醫生說的。”
“噢......”連韶華反應過來,猶豫地說,“沒事兒,就......就手臂受了點傷......而已。”
朱愷琪感到不妙,厲聲:“到底,什麽傷?”見連韶華躲避的眼神,朱愷琪加重語氣:“說啊!是不是我兄弟啊。”
“是,是,當然是啊!”連韶華慌了,咬咬牙說道,“取子彈傷了神經,手不靈活了,就這樣。”連韶華說得很快,但朱愷琪全聽了。他試著抬起左手卻吃力無比,那感覺不像是單單的“不靈活”而已。一種不詳之感襲麵而來,朱愷琪憤憤地命令道:“說實話!”
連韶華支支吾吾。他要怎麽說啊,這對作者來說是致命打擊啊,朱愷琪又那麽驕傲,他怎麽能受得了。
“你暫時不能寫東西了。”門口傳來了鍾雲的聲音。她一身休閑裝,幹練的短發,神色淡漠地走進來。
“雲姐?”朱愷琪很驚訝,“什麽......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鍾雲說,“恢複之前,很難碰筆,包括鍵盤。”
朱愷琪僵住了,渾身的憤怒、不甘和悲傷化作了沉默許久的木然......
“會很快恢複的,老朱,你是鐵做的記得不。”連韶華趕忙安慰,“大學你摔斷腿三天就能跑了,我磕破膝蓋還躺了一個月......”
鍾雲打斷了連韶華,說:“柔淮度假區是2005年底開的項目,由區政府批準通過,很多商家想要入駐,難在取得資格證。阿伊娜的飯館是馬燁石幫著拿下的,所以自然為他辦事......你的這事以‘抓賊牽扯無辜’上報,已經過去了。”
“牽扯無辜......那為什麽偏偏左手中彈?”朱愷琪忽然吼道,“我是左撇子啊!他知道了!他是故意的,絕對故意的!彈道專家呢,鑒別申請呢!”
鍾雲輕歎:“是私槍,持有者為零。”
“私......”朱愷琪猛然明白了。馬燁石給他看的那把是警配,店外的那把才是私槍。而他從局裏取出警槍的理由,是去柔淮區追捕盜賊。一環扣一環,馬燁石這步棋走得穩穩當當。
“赫峰晚上到。”鍾雲說,“還有......”
“別來了。”朱愷琪輕聲打斷,悲傷地撇過頭,“我不想見他......不想見任何人。”連韶華和鍾雲都愣住了。這又是為什麽?
“雲姐,求求你,答應我。”朱愷琪懇求道。
十分鍾後的病房外,程然拿著CT片和一疊化驗單匆匆趕來,恰好碰上了出病房的鍾雲。
“雲姐,我找醫生要了診斷書,朱記者的神經沒斷,子彈擦邊而過,磨掉的部分可以恢複。”程然指著圖給鍾雲看,“他在醒了嗎,我去告訴他!”
“小然。”鍾雲喊住程然,輕輕接過她手中的東西,柔聲說,“他睡下去了。”
“打的鎮定?”程然疑惑,“那是醒過了?”
“醒過了。”
“醒過了就很快會再醒!”程然笑著說,“我去裏頭等他。”
“小然。”鍾雲輕輕拉住了女孩,這反應讓敏感的程然立刻感到了不對勁。
“雲姐,到底怎麽了?”
鍾雲和赫峰一樣不擅長安慰人,尤其是麵對心思細膩的女孩。在蒙中的程然聽聞朱愷琪受傷,當即拋下工作飛來了北都醫院。聽說人還在昏睡,程然率先找到醫生要了病曆,細細研究得出了這種結論。如果鍾雲直接說明朱愷琪的態度,程然怕是一時間會受不了。可謊言又能瞞多久?
“他不想見人。”鍾雲終是說了實話。
“噢。”程然勉強笑笑,“這......這很正常,受傷耗體力,會很虛弱的。沒事,我在這等等。赫局就要來了吧?晚上就能一起見了。”
鍾雲輕聲道:“到我家等吧。”
北都鍾雲家。
赫峰靠著臥室的窗抽煙,鍾雲湊上前,說:“小然吃完休息了。”赫峰心情也悶得不想說話。鍾雲伸手從他嘴裏拔出煙擰滅,說:“朱記者他,是不想你們受牽連罷了。”
赫峰冷哼:“竟然跟我見外。”
“不然呢?你要拿什麽找馬燁石算賬?”鍾雲說道,“說私槍沒證據,說開槍也是職責所在!處處是把柄,處處又合理。你的衝動幹不過他的縝密!”
“他傷了我的朋友!”赫峰憤憤喊道,“坐視不管我做不到。”
“你當朱愷琪是朋友,他何嚐不是?”鍾雲柔聲說。
“什麽樣的朋友啊,見都不想見?去他的受傷後正常表現,都是扯談!”赫峰失聲道,“他有沒有把我們當朋友啊!”說著,竟垂眸落淚。
鍾雲手機響了,她接起簡單說了些“謝謝”、“知道”後,看向赫峰道:“先前執行公司任務時,機緣巧合認識了江如風。我跟他說朱愷琪受傷需要調養,讓他不要放棄朱愷琪。”
“不要放棄的,是朱愷琪自己吧!”赫峰含著淚說道。
“那你會放棄嗎,赫峰?”鍾雲問道。
赫峰嘲諷一笑:“我要早放棄了,那該死的夢就不會纏我這麽多年。”
鍾雲輕歎口氣,說:“所以,相信他,相信你自己還有小然。”
“這要怎麽做啊?”赫峰歎道。
“三個字:忍、等、查。”
赫峰含淚苦笑:“你總是這樣。”
“怎樣?”
“在絕望中找希望。”
“生活得繼續,不是麽?”鍾雲說道,“困難之大,總不能被它壓倒。”
“小雲,我當年......”
“好了。”鍾雲打斷他,“不要總老生常談。”
赫峰語塞,訕訕地閉嘴了。鍾雲也軟下語氣,說:“如果非要談兩句,就是你和十年前比終是變了,我覺得是因為朱記者和小然的出現變的。”
赫峰悶悶笑了笑,兩人沉默。公寓異常安靜,隻聽得到牆上時鍾的滴答聲。赫峰和鍾雲像是同時想到了什麽,緩緩地抬起頭對視,突然間同時衝向客廳。果然,靠著沙發休息的程然不見了,打了電話也關機,隻留下了一疊疊病曆檢測單,下方壓著一張字條:我回去了。
兩人顯然沒料到此舉。鍾雲當即衝赫峰說:“我沒告訴她朱記者為何中彈,她一定是聽到了我們對話,知道是馬燁石傷了他。你馬上跟回去盯住小然,千萬別讓她做傻事。”
赫峰二話不說奔去機場,坐了最近一班的飛機回蒙中,沒碰上乘坐高鐵的程然。
到了蒙中後,赫峰馬不停蹄地趕到市醫院,看到在藥房靜靜配藥的程然後大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程然拿著藥出來了,手上還有一疊資料,看到赫峰停住了腳步。
“赫局長來了啊。”程然淡淡地打招呼道,想了想,從那疊資料裏撕下一張便利貼,寫上一串數字遞給赫峰,“以後你要配藥,找小張就好。”
赫峰詫異地接過紙條,問:“你去哪裏?”
仿佛明白赫峰追溯至此的意圖,程然微微一笑,說:“放心,我不會自找苦吃的。”
程然辭職了市醫院,換了手機號。除了偶爾能從廖茂那裏聽到些消息,赫峰一直都沒見過她了。
一晃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