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中市公安局。深夜,赫峰靠窗吸煙。兩小時前廖茂來電,說程然請假頻繁被醫院領導知道了,可能需要赫峰出麵跟院長說明情況。
“不知被誰漏了出去,科長查下來問我話,我暫時擋了回去。”廖茂輕歎。
赫峰詫異。他曾讓程然以工作為先,程然點頭答應,卻對事實隻字不提。如今聽到廖茂反饋,赫峰問起,程然才坦白。
“程小姐,你先回單位。”赫峰說道,“有消息我告訴你。”見程然想反駁,赫峰補充道:“我還得靠你給我拿藥呢。”
若是以前,程然必定會譏諷兩句。但幾番經曆後,程然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赫峰的偏見沒有了。他是值得信賴的警察。於是她說:“你的藥就到下個月三號吧?”
赫峰沒想到程然一直都牢記著他的病程,但他回道:“可能可以到二十號。”程然難掩驚奇:“恭喜你。我等你信,一定要告訴我”
赫峰保證道:“一定。”
程然離開不久,朱愷琪敲門打擾,赫峰回身見人有些驚訝。
“還沒回去呢?”赫峰說著給他倒茶。
“赫局,我覺得馬燁石到縣局另有目的。”朱愷琪低聲說道,“我在外聽得清清楚楚,他是先去了付言的辦公室,才突然命令封樓抓小偷。所以有沒有可能,他的決定也是臨時起意的?”
赫峰皺眉:“那他去付言辦公室的目的是什麽?難道說,他也是去拿合同的?”
“我就是這樣想的!”朱愷琪激動地說,“馬燁石很可能去看過付言,和我一樣知道他活不久了,就問他合同怎麽處理,付言就跟他說在縣局辦公室櫃子第二層。馬燁石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合同的事,就想趁縣局空檔時摸進付言辦公室取走東西。隻是池華彬不知哪裏聽了風聲說馬隊長要來,為了獻殷情就又趕回單位。別忘了,馬燁石也是辦案好手,他一定是在辦公室裏發現了有人剛去過的痕跡才下令抓人。池華彬是下屬,隻能聽令照辦。”
“還有。”朱愷琪繼續說道,“我甚至覺得,付言是故意引導我去拿合同的,隻是我沒找到?”
“馬燁石看到痕跡下意識認為東西被你先拿走了,就沒有仔細找一遍。”
“對,我總覺得付言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很奇怪,他一定知道什麽,而且......”
“而且並不全然向著馬燁石。”赫峰說道。
“沒錯!”
赫峰聯想到自己先前對付言的直覺,思緒瞬間打開了。
“我想明天再試著去看下付言。”朱愷琪提議道,“程然說過,昏迷的人總有醒來的時候,就看誰先搶到機會了。”
赫峰點點頭,說:“我跟你去,聽我說完。這種風險不能隻有你擔著。而且,我一局長去看病危同事有何不妥?”
朱愷琪說不過赫峰,就約定明早九點赫峰開車來接他一起去。
蒙中市朱愷琪家。
朱愷琪洗完澡躺上床看資料,忽然聽到門口有人嘰嘰喳喳的,接著就傳來猛烈敲門聲。
“誰啊?”朱愷琪問道。對方不應答,又敲了幾下。“再敲我報警了啊!”
“警察局的,快開門!”一洪亮男聲喊道。朱愷琪感到奇怪,警惕地將手機調到給赫峰的快速撥號鍵,慢慢開了門。
門外有三個大約35歲左右的製服警察,領頭的年紀較長,舉著警徽說:“朱愷琪嗎,我們北都警局的,這是傳票。”
朱愷琪接過要關門,領頭的說:“你打開看看。”
“現在?不是現在傳我吧?”
領頭的似笑非笑,朱愷琪覺得奇怪隻好照做。傳票確實是北都南城區的,警章也是真的。
“你去嗎?”領頭的問。
“無緣無故的我當然不去了!”
“你確定?”
“什麽意思?”
未等朱愷琪多說一句話,領頭的厲聲喊:“嫌疑人拒絕傳訊,立刻拘傳!”霎那間,樓道裏一下冒出五六個警員攥住朱愷琪手臂翻手銬住,領頭的將朱愷琪從頭到腳搜一遍,掏出了手機扔回屋裏,下令道:“帶走!”
朱愷琪自知反抗無用,就在被押出房間那刻將門邊的運動鞋往後踹進屋內,房門也因慣性關了但沒完全反鎖。這是他留給赫峰的暗示 他出事了。
朱愷琪被套上黑麵罩帶上了車後鬥,看不清路徑,隻感覺車彎繞了好幾圈,過了半小時停下了。接著車後鬥門被打開,朱愷琪被攥著雙臂押下車,坐了一層電梯,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聽到房間開鎖聲。門開後一股撲鼻的鐵鏽味,朱愷琪被壓到木凳上,麵罩才被摘下來。隻見屋內四麵水泥築牆,頭頂上搖曳著一盞弱燈。顯然,這是一間審訊室。
領頭的和兩個警員在朱愷琪對麵坐下,抬眼問:“朱愷琪,1978年生,原北正和市人,對吧?”
“咱這不是在北都吧?”朱愷琪笑著問,“是誰命令你們來抓我的。”
領頭的陰笑:“是我審你,不是你審我。”
朱愷琪心裏確實慌了。看這架勢來者不善。保不齊他也會被逼供......此時隻能見招拆招了。
“朱愷琪,1978年生,原北正和市人?”
“對啊。”
“學什麽專業的?”
朱愷琪不禁一愣。都查到老家原名了,這些還不懂嗎?他順著答:“法律。”
“做過什麽工作啊?”
“在高校呆過一段時間,現在在《南城早報》當記者。”
“高校?什麽學校,教什麽的?”
“正和信息學院,教務處的。”
“主要是幹嘛的?”
這幫人沒上過學嗎?“幫學生處理成績這類的。當記者就寫文章,報道新聞。”
“會拍照嗎?”
朱愷琪不禁笑道:“記者都會拍照吧?”
“一般拍什麽?”
“好玩的好看的,值得報道的,偶爾也拍人物寫真。”朱愷琪笑著說,“要來一套嗎?”
領頭的拍案而起:“少嬉皮笑臉!知道這什麽地方嗎?”
朱愷琪打量了下周圍,回想起剛才平坦的路途和中等的時間,說道:“獻縣公安局審問室?”
領頭的明顯沒預料朱愷琪能猜準,指著他威脅道:“你小子最好坦白交代,否則有你好果子吃。”
朱愷琪埋怨道:“誒我說警察大人,我到底幹什麽了這是?您要我坦白,總得告訴我要坦白什麽吧?”但他很快就意識到情況不妙。這種凶惡的風格,和馬燁石太像了?但馬燁石不認識他啊,為什麽要抓他?除非......糟糕,他身份暴露了!一時間,朱愷琪捋不清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不禁汗毛直立。畢竟,不管是進縣局還是寫報道,身份暴露意味著一係列人員會受牽扯。所以朱愷琪決定不管用什麽方式,一定要撇開其他人。
領頭的見朱愷琪表情微有變化,露出訕笑,用粗短的手指從眼前資料裏抽出兩張《平南日報》的剪影,正是車音十轟動一時的妙文。
“這倆報道是你寫的吧?”領頭的得意問道,“老實交代了吧!你幹的那點事我們都清楚。”
朱愷琪撲哧一笑,說:“你們可真逗!我叫朱愷琪,這作者叫啥來著,車......音......十,你們還問是不是我?誒,你們還是找個會識字的審我吧,哈哈哈!”
領頭的一拍桌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寫文章的就愛用化名。”
朱愷琪笑著說:“別人我不敢說,但是吧,我不愛用。從頭到尾,我就叫朱愷琪,誒,在《南城早報》有好多報道呢,歡迎拜讀啊!”
領頭的不屑地冷哼:“報上這些都是警局內部文件,你是怎麽弄到的?”
“你別問我啊,問他啊,叫啥來著,車、音、十。”
“誰是你對接人?”
“什麽玩意兒?”
“竊取警局內部文件,你犯了大罪,輕則10年,重則死刑!”
“謝謝科普啊,警察叔叔,我保證絕對一直做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坦白吧。”
朱愷琪頭一仰無奈哀嚎:“啊......你們不識字不帶耳朵不帶腦子,是怎麽進司法係統的?”
隻見領頭的冷瞥朱愷琪一眼,隨後從那疊文件下抽出個塑料文件夾,小心翼翼拉出兩三張打印的監控錄像截圖。朱愷琪一見頓時恍然 馬燁石竟然是從這發現了他。既然有了人頭像,往媒體界一問,就很難藏住真名了。但轉念一想,馬燁石對他是車音十可能隻是聯想猜測而已,而是想通過審訊逼他承認,否則他大可以直接以盜竊名義抓自己啊。
“這是1月20日上午11:30分在縣公安局主樓三層的監控。圖上人是不是你?”領頭的問道。
“是啊,怎麽了?”
“很好。你竊取警局內部文件!”
朱愷琪疑惑:“誒,就憑一張監控圖,就說我盜竊?”
“那你去縣局三樓幹嘛?”
“哈,這也沒寫著不讓人進吧?”
“你去三樓幹嘛?”
“辦事啊!”
“辦什麽事?”
“無可奉告。”
領頭陰笑:“嗬嗬,你是去偷付言主任的文件吧?”
朱愷琪不耐煩說:“誒,我覺得你們看圖編故事能力比我還強,要不你們去當記者吧?”
“少廢話!說,你去三樓偷東西!”。
朱愷琪說道:“所以1月20日,縣局是丟了什麽東西啊?你們告訴我,我回憶一下在不在我手裏。”領頭的確實被問住了,因為馬隊確實沒告訴他丟了什麽。而朱愷琪也是認定了這點才敢反問。
領頭的無言以對,冷笑說:“聽過上大刑沒?”朱愷琪一聽反而不擔心了。他愈發確定隻要自己死咬不承認,對方就沒有實質性證據能證明朱愷琪就是車音十。
“聽過啊。”
“那你怕不怕?”領頭的問。
“怕啊,但我更擔心你們。”朱愷琪漫不經心說道,“想想啊,你們刑訊逼供把我送進去了,那真的車音十再出現了怎麽辦?到時候那人大手一揮,你們抓錯人的事盡人皆知,這鍋誰來背?”
此話一出,領頭的愣住了。他們手裏現有的材料不足以給朱愷琪定罪,而且萬一真的弄錯,馬燁石可以輕鬆逃脫,那他們這些實際辦事的就難說了。但既然所有都是假設,人也抓來了,領頭的還是打算跟人磨到底。於是他定了定神,說:“廢話少說,你就是車音十,承認吧?”
朱愷琪篤定、冷淡地最後說了三個字:“我不是。”
忽然間,領頭的仿佛失去動力一樣長歎一聲,起身離開了審訊室。朱愷琪見狀暗暗長出口氣,想著那人是去問頭兒意見了。看著頂頭閃爍的燈,朱愷琪真心希望赫峰發現情況後能冷靜地應對。
東方既白。赫峰沒等到朱愷琪就直接上樓敲門,可手一握住門柄就感覺到不對勁了,擰開後見屋內竟空無一人。赫峰四處搜尋,發現了被踢到衣櫃下的鞋。他拿起電話撥給朱愷琪,聽到的是**角落裏傳來了手機鈴聲。
赫峰心亂如麻。他們要去看付言,朱愷琪就不見了。哪有這麽巧的事!可除了他們,誰能知道朱愷琪的住址?除非是用全名用內部係統查的......赫峰下意識想到了馬燁石,隻有他似乎會有這能耐。
赫峰迅速趕回市局,一進辦公室就接到了程然的電話。
“赫局長,”程然匆匆說道,“付言醒了,但是情況危急,我會混進去見他一麵問清楚,我覺得那天他和朱記者的話耐人尋味!你不用擔心,我同學能幫我......”
“程小姐!”赫峰打斷她,“朱記者不見了,我猜測他被抓了,我們被盯上了!”赫峰本不想給程然添堵,但一聽她竟要找付言,隻能出於安全考慮勸回她。
程然愣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去找你。”
不到半小時,程然就來到了市局。辦公室裏煙霧繚繞,赫峰不知吸了多少煙。
“小然姐。”董盛起身招呼程然,順帶關上了門。
程然微顫顫問:“還沒找到嗎?”
赫峰搖搖頭:“看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帶走時應該沒人受傷。”
“能問問鄰居嗎?”
“問過了,有監控的地方也看了,都沒發現可疑行跡。”赫峰說著,吐了口煙。雖然直覺告訴他抓人的是馬燁石,但如果赫峰貿然上門要人,就相當於自動承認了先前的行動均是他們所為。而最主要的是,這些都隻是赫峰的推測。他並不能完全確定朱愷琪為何被抓,身處何境?
“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隻要朱記者不承認,就不會有事。”赫峰分析道。
程然喝了口董盛遞來的水,試圖讓自己冷靜思考,可她腦子裏卻不斷縈繞著“被抓了”三個字,這讓她不自覺地回想起十年前聽到這仨字的情景。那一幕幕難受的舊畫麵接連而至,程然非常努力地屏蔽它們,讓它們消失......
消失?程然猛地睜開了眼,說:“我有一個辦法。”
早上十一點,朱愷琪已被關了整整十二小時。領頭的出去後就沒再回來,朱愷琪就幹坐著打了幾個盹。直到十一點半,領頭的揣著一疊新文件又出現了。見他頭發淩亂,衣服灰淒淒的,下巴若隱若現的小胡渣,朱愷琪就知道此人前晚也不好過。
領頭的坐下直接問:“你和呂世關係好吧?”
得了,連呂世都扯上了,朱愷琪心想道,說:“怎麽說呢,他是我雇主,我是雇員。你要說關係不好,我早就被炒魷魚了。要說好,那他也得讓我當個二把手玩玩吧。”
領頭的冷哼一聲不爭辯。昨晚馬燁石教他按部就班,隻要套出朱愷琪是車音十,剩下的由他來辦。“呂世說,車音十就是你。”
朱愷琪故意仰天長歎,說:“唉,呂社長,您要讓車音十替了我就直說,還繞了這麽大彎子,累不累啊。”
領頭的快煩死了。朱愷琪怎麽就不中套,還這麽能演戲。他本以為收了馬隊好處幫他審個人分分鍾的事,沒想到是個燙手山芋,根本不值當啊。
“呂世說了,他不想保你,你就承認吧。”領頭的說道。
“保啥保啊,我就一打工的,犯不著。”朱愷琪嘟嘴道,心想這幫人太低估呂世對他的信任了。況且當初還是呂世派他來的蒙中協助赫峰,怎麽會輕易把他賣了。這純純是想詐他嘛。
“我想上廁所。”朱愷琪悶悶說,“內急。”
領頭的仿佛抓住了把柄,勾嘴說:“承認你是車音十,就讓你上。”
朱愷琪眸光微沉,冷聲道:“警官,你在這裏問我一萬遍,我都不是車音十。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我是有趕稿任務的。如果錯過趕稿期,呂社長就會到處找我。我知道你們沒聯係上他,要不然,怎麽不了解他的行事作風呢?”
領頭的神色微僵:“你胡扯!”
“愛信不信!”
領頭的有點動搖了。呂世是馬燁石拿來的名字,想詐朱愷琪的,而他們作為下屬也不知道呂世有什麽背景。萬一真驚動了呂世,他們也無法確定馬燁石能否接得住。領頭的衡量得失後,吼道:“讓他上廁所!”
然而,等朱愷琪回來,迎接他的卻轉變成長達72小時的無休止審問。領頭的見朱愷琪嘴硬,又不好動刑,就不知道哪弄了個心理醫生催眠他,不斷地重複一句話:“你就是車音十,你盜取警局內部資料,你有內應......”
“我不是車音十,我不是......”朱愷琪次次如此回應,但鐵錚錚的漢子在食水不足的情況下也有點撐不住了。為了避免被洗腦,朱愷琪一直抖腿、抖手轉移注意力。隻是持續消耗的體力也不允許他堅持太久。
對方見朱愷琪不屈服,忽然改變策略,想在他最餓的時候呈上好水好茶**收買。然而,原本餓迷糊的朱愷琪一聞奶茶腥味頓覺幹嘔,反而清醒許多。借此朱愷琪眼珠一轉,直接要了六杯奶茶,借著奶茶的怪味隨時拉扯回他近乎丟失的理智。
可是,細致的心理醫生很快發現朱愷琪的“作弊”,立刻將奶茶換成了熱湯,成功地吸引了朱愷琪的味蕾,意圖從感官上俘獲他的順從之心。朱愷琪一下發現了端倪,所以當熱湯上桌,他幹脆將美味一網打盡,吃飽喝足了跟對方安心周旋,弄的心理醫生也毫無他法。
到了第三天,朱愷琪和對方的耐心都被消磨殆盡。一個姿勢幹坐那麽久,朱愷琪渾身酸痛,大腿水腫,整個人臉色煞白。手腕也因為鐵銬的摩擦已蹭出血絲,坐骨撕扯之痛一言難喻。
“朱愷琪,你圖啥呢?”心理醫生問。
“哪方麵啊?”
“這啊。耗著有什麽用?”
“我哪知道?得問他們。我是被逮進來的。”
心理醫生雙手交叉,說:“要不咱來個痛快,你坦白吧,放過咱倆。”
朱愷琪哈哈一笑:“要不你放棄吧,說我沒救了,讓他們別折騰了。”心理醫生忍不住笑了。不得不說,朱愷琪是他見過最難搞定的病人。此人強大的自控力和應對技巧令人佩服。如果不是公務在身,他挺願意跟朱愷琪做朋友的。
這時審訊室門突然開了,領頭的衝到朱愷琪邊上解開他所有的手銬腳鏈,接著把他拽起就往外推。心理醫生忙問:“怎麽了?”
領頭的說:“頭兒說把他放了。”
“哈?”心理醫生詫異,下意識看向朱愷琪,朱愷琪聳聳肩也不明所以。
朱愷琪被攥著雙臂通過長長的走廊,乘坐電梯到了地庫。領頭的將他往外一推,不甘嗬道:“算你小子走運。”
空****的地庫裏,朱愷琪滿是疑惑。左側出口外的路燈忽明忽暗,竟無喧囂之感。一陣涼風刮過頭皮,朱愷琪打了個寒顫。為什麽他被放了?難道是因為審訊失敗,對方想悄悄做掉他?
想到這,朱愷琪鉚足力氣,蹬著腫脹的雙腿朝出口狂奔,強烈求生的信念幫他撐到了斜坡。這時,前方的牆上打來了一束遠光燈,軲轆摩擦著地上的碎石,一輛車正朝他開來。朱愷琪覺得那肯定是來索命的,就發瘋似地往坡頂爬,但這幾天的體力透支讓他心有餘而力不足,終是倒在了出口處。
牆上的光暈快速擴大,籠罩了他彎曲的身子。然後,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朱記者,朱記者是你嗎?”
朱愷琪用盡全力睜開眼,隻見一條纖細的身影,幾分堅定和倔強,楚楚動人。他笑了,這一定是天堂吧,他死了嗎?
“真的是你!”程然叫道,吃力地將他塞到車後座,嘮叨著,“你很虛弱,不宜奔跑,需要馬上輸液,我這就帶你......”後麵的話化作嗡鳴聲在朱愷琪耳邊縈繞,他笑著閉上了眼睛。
朱愷琪不知多久才醒過來,視線也清晰了,耳鳴也沒有了,隻是渾身疼得厲害。
“醒了!”
匆匆的腳步,來回交錯的身影,他這是在哪裏?隻見身穿白大褂的程然和兩名醫生來到病床邊。醫生用聽診器給朱愷琪檢查了一下,說:“嚴重脫水缺食,打幾瓶營養液、葡萄糖之類的補充能量,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沒有生命危險。”
程然替朱愷琪蓋好被子,輕聲道:“好好休息。”朱愷琪虛弱地笑了笑,這樣昏昏沉沉的卻猶如做夢般舒坦......
朱愷琪就這樣在程然的監督下養了一周。等各項指標都合格了,才獲得主治醫生的批準出院回到了他的小公寓。在那兒,朱愷琪跟赫峰、程然說了審訊室的事。
赫峰吐了口煙,說,“馬燁石能憑一張監控圖就將朱記者和車音十聯係起來,絕對是有其他輔助證據。他缺的就是當事人的坦白。隻不過他搞這麽一出,也是為了讓車音十不曝光合同。”
朱愷琪歎聲:“是啊,他認定合同在車音十手上,又認定車音十是我,但凡車音十有動靜,就等於我間接跟馬燁石確認了身份。”
程然思考片刻,道:“這是不是能說明,馬燁石手裏真沒合同,就認定了是車音十拿的?”
眾人沉默,隻聽赫峰說:“道理是這樣說,但實際也難判斷。以他的風格,一手握著合同,一手打壓車音十根本不衝突,車音十畢竟是惹他不快的記者。”
朱愷琪這才想起落下的正事,說:“合同究竟在哪,隻有問付言了!我這就去找他問清楚!”
程然和赫峰兩人神色為難,朱愷琪問:“怎麽了?”
“付言去世了。”程然低沉地說道。
朱愷琪錯愕:“什麽時候?”
“你不見的當天。”赫峰說道,“第三天就火化了。”
朱愷琪有些眩暈。付言是將所有的秘密都帶進了墳墓啊......就這麽剛剛好,難道真是命運的安排啊?
“所以馬燁石放我,不是因為他吧?”朱愷琪問。
“不是。”赫峰看了眼程然,“是程小姐的主意。”
十天前,蒙中市局辦公室。
程然一說完那句話時,赫峰和董盛都看向了她。隻聽程然回憶著道:“96年那會兒,我特別想見吉木冬,想當麵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信報社說的,不信警察說的,我隻信他......後來,律師跟我說,如果我們以‘吉木冬失蹤’為由向上報警,隻要局裏立案,就能發動警力找人,那馬燁石肯定不敢推辭,這樣至少能讓我們看一眼吉木冬......不過嗬嗬,局裏沒有立案。”
赫峰當即明白了程然的意思,但這和他直接找馬燁石對峙有何區別?隻不過就能多帶了一些警衛而已。
董盛卻拍手叫好,說:“好主意!赫局,我明白了,其實咱們隻要將這消息傳給馬燁石,他就會知難而退立刻放人!因為他怕咱們市局會以此借口徹查他,繼而發現他和付言的事。”
赫峰這才反應過來。他確實急糊塗了。“隻是聯係朱記者家屬又得浪費幾天,萬一......”
“這很簡單。”程然忽然笑笑道,“我可以扮家屬,說是.....朱愷琪女朋友,約好要到我家提親,人不見了,想要警察幫我找到他。”赫峰和董盛張張嘴,沒說話。
程然淡聲道:“這是最合適的家屬角色。”
赫峰仍有些擔憂:“你雖然臉生,但之前見過付言,還和馬燁石打過照麵......”
程然看著赫峰,微笑道:“人都會變的,不是嗎?”
......
就這樣,蒙中市局很快接到了程然的報案,因為情況緊急,市局不得不馬上行動。赫峰帶人浩浩****去了朱愷琪公寓,硬是將小案拱成了大案。董盛全程跟拍報道,還連夜寫出一篇駭人聽聞的新聞稿,悄悄投給了《平南日報》。次日,報紙將此事發為頭條,驚動省內各個公安係統,縣、區局迫於壓力隻得配合。
馬燁石知道此事時正在家中泡澡。怎料他老婆拿著拚命響的手機衝進浴室,不耐煩罵道:“你這破手機響了幾十次,吵死我了!我這做頭發呢!”
馬燁石唰得坐直身子接過,怒罵道:“誰打電話,煩到我老婆了知不知道?”
“哎呀馬隊,出大事了!赫局找上門了!”池華彬嚇得哆嗦,馬燁石聽了差點滑進浴缸,嚷道:“給我說清楚!”
“赫局接到報案說朱記者失蹤了,查了工作電腦顯示人失蹤前來過縣局辦事,要咱們查監控!”
“那臭小子到底撂了沒?”
“沒有哇,一句都不沾邊!”池華彬哀嚎道,“要不咱們就放了他吧,我看他也不是那誰......”
馬燁石哪裏甘心,陰險地說:“你拖住赫峰,別讓他看任何監控,誰給那小子報的案!”
“他女朋友!”
馬燁石臉色一冷,說:“那小子有女朋友?好啊,正好給我利用起來。”
沒想到,未等馬燁石能碰到“女朋友”半點,省裏又出現了“獻縣局局長稱將積極配合調查,監控有望給出新線索”的新聞。這一來,全省,甚至全國的媒體人都開始表示共鳴和反應,有些記者表示“行業高危”,呼籲司法機關給記者必要的人身保護等等,弄得各個分局壓力山大。
馬燁石恨得咬牙切齒,但也唯恐赫峰真的細查到他這裏,從而落下了無法自圓其說的謊言當把柄。所以縱使百般不願,馬燁石還是通知了池華彬立刻放人。
......
朱愷琪聽後感動不已,以茶代酒敬兩人,說:“謝謝。”
幾杯茶水下肚,朱愷琪歎聲說道:“車音十是不能出現了,但輿論這方麵不能懈怠......我借調合同正好要到期了,想趁這個機會回南城一趟,和呂社長再換個對策。”
程然和赫峰也覺得隻能如此,於是她問道:“你打算哪天回去?”赫峰也想知道答案。
朱愷琪看了看日曆,說:“過一周吧。”
一周時間如飛逝,很快就到了朱愷琪歸南的日子。這天上午,赫峰一早就來陪他打包行李。看著朱愷琪將文件塞進旅行箱,鎖好放置床邊,赫峰吐了口煙,說:“很遺憾,前幾次車音十的報道還是沒能撼動重要部門。”
“我打算請呂世寫份內參交上去。”朱愷琪說著坐到**,“記得上次寫內參的效果嘛?直接留住了張長誌。”見赫峰有些猶豫,朱愷琪笑著說:“你放心,即使呂世不要我了,我還能找周齊,周齊不要我了,我就來找你。”
“所以我是你的備胎?”
“哪兒的話!你是我堅強的後盾!”朱愷琪辯解道。赫峰笑了,心情隨之好了些。可一想到要和朱愷琪分別,又感到有些失落,下次見麵又將是何時?
“這個給你。”朱愷琪從身後拿出個小錦盒遞給赫峰。赫峰揭開蓋子,裏麵是一小盒膠卷和優盤。
“黃記小炒偷拍的報紙剪影及別的照片,還有一篇車音十寫關於老板娘和馬燁石的文章,安全起見先不發了,希望以後能正大光明得用上。”朱愷琪無奈笑笑。
赫峰把盒子扣好,小心翼翼放入胸前口袋,說:“會有用的。”
這時傳來敲門聲,是嚴婉萍、吉亦、吉木春、吉木夏拎著大包小包過來給朱愷琪踐行。
“小朱記者,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你受苦了。我們做什麽都無法報答你啊。”嚴婉萍邊哭邊說,“現在我們那兒也有報紙了,都貼在宣傳欄。鄉民們都看到了,他們都說阿冬一定是無辜的。”
朱愷琪抽了張紙給她擦眼淚,說:“婉萍嬸,你們要好好的,這事沒完,咱不能放棄。”
嚴婉萍直點頭,繼而看向赫峰,感激說道:“赫局長,也謝謝你。”
赫峰淡淡一笑,覺得此時並非言謝時,他們要走路的還很長,很長。
“程小姐!”朱愷琪忽然看到玄關出現了熟悉的身影,激動地揮揮手。程然依舊豎著馬尾,眼神有些疲憊,看樣子是剛下了夜班。嚴婉萍見狀笑了,上前拉起了程然的手,撥開擋住她額頭的碎發,說:“小然來了啊,你也辛苦了啊,千萬別累壞了自己。”
程然捏捏嚴婉萍的手,微笑說道:“放心吧,嬸。”嚴婉萍欣慰地看著嘴角上揚的程然,忍不住熱淚盈眶,說:“好,好,你笑了就好啊!”程然替嚴婉萍擦掉了眼角的淚,嚴婉萍繼而看向朱愷琪,說:“那我們先回去了,小朱記者,我們等你回來。”
“收拾好東西我送你去車站!”吉木春也說道,笑著看向赫峰,“赫局,我這車年檢貼紙有點奇怪,能幫看看嗎?”
赫峰點頭:“行,我回頭幫你聯係人處理。”嚴婉萍咯咯笑了,吉木春也捂嘴掩笑。赫峰疑惑看看他們,再看看程然和朱愷琪,才明白他們都發現了程然想單獨跟朱愷琪說話。
“呃,我和你看看去吧。”赫峰撓撓鼻子,有些尷尬地隨眾人離開。
等屋裏隻剩下朱愷琪和程然兩人時,程然掃了眼行李箱,說:“你......東西都收好了?別落下什麽。”
朱愷琪望著程然柔動的雙眼,微笑地說:“都收好了。”
程然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袋藥遞給他,說:“你這周本來有個複檢,看來趕不上了,我找醫師開了些鞏固的藥,你也帶上吧。”
朱愷琪感激地接過,說:“謝謝你,程小姐。”
程然擺擺手:“職責所在。”接著她看了眼吉家人帶來的一包包食物,說:“這些是本地特產,挺好吃的,也挺有......意義的。”
“婉萍嬸他們也太客氣了,帶了這麽多,要不你拿點去單位分了吧?”朱愷琪說道。
程然好奇:“不好帶嗎?那要不我替你保管,你回來再找我拿?”
朱愷琪暖暖一笑:“那不得壞了。”程然一聽愣了。這些都是幹貨,哪會那麽快壞呢。朱記者這麽說,是不是因為他要離開很久?
其實朱愷琪也覺得未卜之期,無以言定。所以自己再留戀此地,也不能給任何人空口承諾。
“我......”兩人同時開口,笑了笑。朱愷琪搶先說:“待會兒一起吃個飯吧。”
程然垂眸掩悲,淡淡笑著說:“下次吧。”
半小時前,馬燁石正細細複盤“車音十”出現後發生的一係列怪異事,越想越不得勁,尤其是直到付言死了,他都沒找到付言的那份合同。所以,馬燁石仍是篤定合同被朱愷琪拿走了,或者他至少知道東西在哪裏。但這朱愷琪實屬難搞,也不知他有什麽力量敢這麽張狂......
這時,池華彬突然來電,隻聽他大喊:“馬隊,馬隊!驚天大事,您快來局裏啊!”
馬燁石特別不喜歡池華彬一驚一乍的,卻也放不下好奇之心,愣是從浴缸裏爬起來,極其不願地走進了獻縣公安局。池華彬早就在大門口等著了,迫不及待領他去技術科,邊說:“朱愷琪被放出去走的是咱局地庫,想著放他在那也比較不顯眼。您猜怎麽著,有個年輕姑娘開車來接他,我覺著肯定是他那個女朋友......!”
“她怎麽知道接人的時間地點?”馬燁石疑惑問,“我放人可沒通知其他人啊?”
“對啊!”池華彬一拍大腿,“馬隊神勇,我就覺得奇怪,所以細細看了地庫監控。”說著,就把那段錄像放給馬燁石看。馬燁石端詳著畫麵中的女孩,總覺得麵孔和動作不陌生,但具體也想不起來是誰。
池華彬接著拿出一張紙條,殷勤說道:“然後我記下了車牌號,讓人查了下,這是車主信息,您瞅瞅,有印象嗎?”馬燁石瞥了眼,低聲念道:“程然,1978年生,鄂鬆區中心公園南路30號公園南道小區......”這不是毛紡廠最早一批的員工集資房嘛,這有什麽特別......?
忽然,馬燁石的記憶如潮水般翻騰而來:96年這姑娘曾經闖過區分局,被人攔住了!雖然他隻見過她短短半分鍾,但她那恨不得撕碎他的眼神,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他也稍微查了查,得知這女孩是吉木冬的女朋友。隻不過付言壓下了所有關於她的新聞,而女孩也沒惹上門,馬燁石就沒再深究她了。
可她怎麽會是朱愷琪的現女友?而這個朱愷琪又很可能是跟他對著幹的車音十。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馬燁石瞬間悟了。朱愷琪在為女友複舊仇!而這一係列行動針對性強且有組織,說明也有專業的人在幫他們......
“赫峰。”馬燁石陰沉沉說道。池華彬不知何意,問:“赫局怎麽了?”
“噢,嗬嗬,我看是赫局告訴她時間地點的吧。”馬燁石隨口說道,“其他還有事嗎?”
池華彬有些驚訝。馬隊怎麽沒反應啊,不應該誇他辦事給力嗎?
事實上,馬燁石此時另有所想。他愈發篤定自己被人耍了!嗬嗬,既然這群人想玩他,他就奉陪到底。
許久後,馬燁石勾起一抹幽暗的微笑,對池華彬說:“你再去做件事,把朱愷琪在《南城早報》發過的所有文章都給我找出來。”
“那這個程然呢?”
馬燁石不屑地瞥一眼畫麵,說:“小角色,八成也是赫峰他們利用的工具,掀不出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