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5日,獻縣鄂鬆區。

冷風瑟瑟,道路襯著烏雲顯出一波淒涼。吉木冬和陶瑞剛吃完了嚴婉萍煮的夜宵,正裹著大衣往單位走。

陶瑞見吉木冬悶悶低頭,就問:“話說,你和程然不能總這樣瞞著大家吧,你媽剛都急著要說親了,而且你今兒也十八了,要不你打個電話跟她商量商量?”

吉木冬驚訝:“現在?瘋了吧,她爸會殺了我。”

陶瑞大笑:“這麽怕她爸,那你倆私定終身時候可挺勇敢了。”

“少說兩句,是讓你見證的,不是讓你泄密的。”吉木冬假裝抱怨道。程然是他從小喜歡到大的女孩,他一定要努力工作給她幸福,而不是這樣草草地讓她嫁過來。

就在他們快到毛紡廠大門時,西側門的公廁裏傳來了尖叫聲,接著跑出了兩個人。吉木冬定住腳步,皺著眉說:“不好!出事了!”說著就往那邊跑。

陶瑞拉住他,說:“你瘋了吧,大晚上的管什麽啊,而且那是女廁所啊。”吉木冬撇開陶瑞,自己走了進去。如果是有人有難,他不能坐視不管。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品質啊。

黑洞洞的公廁撲來一股難聞的氣味,像是搜了的雞蛋和發酵的羊奶。吉木冬張開雙臂摸索著,忽然左手碰到了什麽軟軟的東西......

1996年4月6日,鄂鬆區公安局。

淩晨兩點,東南角的審訊室持續地傳出怒吼和哭訴,回響在空****的走廊裏。吉木冬被反手銬在木椅上,渾身被冷汗濕透。“我沒有殺人,不是我殺的,不是我......”

馬燁石朝吉木冬右臉打一拳,吼道:“你們這些臭流氓,盡盯著白嫩姑娘下手!還敢狡辯!社會上怎麽有你們這種敗類!”吉木冬痛得要昏死過去,馬燁石跟付言說:“你去把紙筆拿來!我必須好好審問這種變態!”

付言拿好東西,順便繞到了宣傳科,低聲交代年輕下屬:“晚上別回家,得寫通稿,明天發給報社,記住,一定突出馬局神勇無敵破大案。”

“這麽急?”

“叫你幹就幹。”付言煩躁地說。審訊太過嚴苛,他也熬不下去了,如果能讓媒體纏住馬局一會兒,或許大家都能清淨些。

付言正琢磨著這事,抬眼卻看到曹源板著臉迎麵走來。曹源是局裏長老,級別不高但也不好得罪,付言隻好笑著迎上去。隻聽曹源開門見山問道:“付科,老馬怎麽又動手,是不是罪犯都沒弄清,搞錯了怎麽辦啊?”

“哎呀,曹處,這事兒你別管了,馬局心裏有數。”付言低聲勸道。

“你們他媽悠著點啊,出了大事誰都跑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付言敷衍地說道,將東西送到了審訊室......不知過了多久,馬燁石自信地出來,說:“招了。公廁裏那女服務員就是他奸殺的,走,吃飯歇歇去。”

下半夜,馬燁石和下屬吃飽喝足回局裏,看到曹源抱著一份文件夾,立刻沉下了臉,上前攔住人說:“曹處長,你懷裏揣著什麽啊,讓我看看?”

馬燁石畢竟是副局,曹源隻能聽他的。馬燁石翻了翻文件,說:“這小子竟敢翻供說沒殺人?曹處,你可別被這類奸殺犯騙了,他們可都有病啊。”

“多方麵審問不是很正常嗎!”曹源辯解道。

馬燁石搖搖頭,說:“你這種老實人不適合專案組,回家休息吧哈。”

“你!”曹源恨恨撂下一句,“你們自己搞吧!”

馬燁石見曹源一走,把筆錄塞到冉讓懷裏,說:“這玩意兒扔了。”

1996年4月22日,輝裏小區。

付言氣喘籲籲趕到毛坯房,隻見馬燁石拿出兩份保密協議讓他過目。

“這......”付言很震驚,“馬局,這可是犯法的大事。”

馬燁石冷笑:“能除掉社會人渣就行。再說了,丟物證隻是工作失誤,沒你說的那麽嚴重。”

“反正吉木冬就是殺人犯了,這東西就是給他定罪的,您為何還要冒這個險?”

馬燁石逼近付言,低聲說:“隻要你處理好,案件就能百分百快速落地,你我都升職,不好嗎?”

付言確實想快點升職,但他從未想過一步登天。可現在向他開口的就是他攀爬的階梯,他能怎麽婉拒啊。

馬燁石看出付言的猶豫,說:“我們後天出發,這兩天你回去考慮考慮,同意的話簽好,坐24號上午十一點那趟飛機到北都高端酒店1402房等我。”勾勾唇,低聲道:“簽了之後,你我共沉浮,我去哪都必須帶上你。”

1996年4月25日,北都高端酒店。

時間剛過淩晨,付言借用紅色防塵布做掩護,從馬燁石手中拿到凍存管,撬開後將樣本倒入洗臉池,用清水洗刷幾遍,再用路上找來的石頭將管敲碎掃進馬桶,用大水衝刷。剛完事後,門外傳來了馬燁石的敲門聲。然而,馬燁石進來後說付言任務沒有完成。

“我都弄得渣都不剩了,馬局,不信您看看啊!”付言急哄哄地說。

馬燁石和藹地笑笑,遞給付言一罐啤酒安撫說:“我信,我當然信了。隻是你忘了嗎?所有外帶物證都得留底。還有一份在縣局物證室裏,你得把主體也處理掉。”

付言頓覺當頭一棒,辯解道:“可協議裏沒說這件事啊!”

“怎麽沒有,付老弟你暈啦。”馬燁石故作委屈,“協議裏寫的是處理掉物證,你手裏的,和局裏的,都是物證呐。”

付言這才明白自己被馬燁石給坑了。他好想馬上電話舉報揭發馬燁石的行為,可猶存的理智提醒他,此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並不可取。

馬燁石見付言猶豫,低聲道:“赫峰很謹慎,尤其對我。這裏我可以拖到30號回去。最遲29號,縣局物證室裏的東西必須消失......想想未來,一切都值得的。”付言咬咬牙,不再爭辯。

天一亮,付言就乘頭班飛機悄悄回到了獻縣鄂鬆區,因為往返間隔短,他不在局裏這兩天也沒引起別人注意。

為了接近縣局物證室,付言假裝去縣局送材料,發現赫峰果然對主體物證格外上心,一直到29號都沒有機會介入。付言煩得都想放棄了,覺得馬燁石如此急迫銷毀物證,是不是真的抓錯人了。但他轉念一想,如果錯了且被查出來,那他們專案組全都得完蛋......

正在付言苦惱之時,馬燁石給付言打了個電話。“今晚八點半,我會把赫峰那幫人引開,隻有一次機會,好好把握。”有了馬燁石鼓氣,付言才大膽了些。

當晚,付言就混進了離縣局物證室最近的廁所伺機等待。到了八點半,付言聽到主樓那側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扒開廁所的窗戶往外瞅,見赫峰帶著四五名得力幹將上了警車往外趕,像是出任務去了。

付言急忙往物證科走去,見隻有管理員小李一人,他禮貌地說:“小李,我前兩天在這裏送了點資料,有點緊急,你能幫我拿一下嗎?”

小李認得付言,覺得同單位的來拿東西並不奇怪,就說道:“可以啊,不過東西在樓上,您等等我啊,付科。”

“行,我去上衛生間,你要早了也等等我。”

小李一走,物證室就剩沒人了。付言衝進物證室,沿著右側轉身進了冰存庫,打開第一個箱子就看到了想要的東西,迅速收好立刻原路返回走向衛生間,等小李下樓了再假裝衝衛生間走來。

“謝謝啊,麻煩了。”付言接過文件,快步離開了縣局,沿著街道跑了兩百米,鑽進了早就停好的黑轎車裏,緊緊攥著物證盒,喘了好久才緩過神。

忽然,附近傳來警笛聲。付言以為被發現了,一動不動等著命運到來。怎料,那排警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數秒後又是一片寧靜。付言才鬆一口氣,就收到了馬燁石bb機的信息。付言一踩油門回到了鄂鬆區辦公室,給馬燁石回了電話。

馬燁石開門見山說道:“拿到了?”

“嗯嗯,放心吧,馬局。”

“記得,處理幹淨點。”

電話掛斷後,付言有些恍惚,竟開始猶豫了。他為什麽要這麽受製於馬燁石呢,為什麽要全身心信任他呢?這些年馬燁石確實對兄弟下屬都不錯,也有那種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可就這次來說,馬燁石其實並不真誠。那又怎麽能保證在未來他不會再被利用呢?

咚咚咚,有人敲他辦公室的門。付言趕緊將東西放進抽屜,讓人進來。

“冉讓?怎麽了,這麽晚還在加班?”付言問。

冉讓像是有什麽大事一樣,輕輕把門關上了,問:“付科,您有空嗎?”

“什麽事,說啊。”付言不耐煩問道。

隻見冉讓從大衣裏拿出一份文件樣的東西放到付言桌上,是不久前曹源審吉木冬的筆錄。

“你這小子,馬局不是讓你把它扔了嗎?”付言有點慌了。這玩意兒是馬局的敵人啊。

冉讓喃喃說:“是,我......沒扔。我覺得......呃,就一份筆錄,存個檔案也行啊。”其實冉讓想說的是他也懷疑馬燁石抓錯人了,隻是不好明說。付言見冉讓為難的模樣,怎麽猜不到他所想,但此時不好捅破這層紙。

付言一把抓起那筆錄卷起來舉著衝冉讓說:“馬局叫扔,你就扔!別自作聰明,被發現有你受的。”說著就將筆錄扔進桌下的垃圾桶,再警告說:“千萬別跟誰提這個,知道嗎?你該幹啥幹啥去,別想了!”

冉讓低沉地“噢”了一聲,低著頭離開了。門關上後,付言不由得看向垃圾桶,竟把那三張紙撿起來平整地鋪開,仔細讀了好久。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物證盒包在筆錄紙裏,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之後,付言將物證盒藏在自家冰箱裏,筆錄跟合同縫在了床墊裏......

馬燁石見付言任務完成得不錯,就更放心地讓他介入自己的私生活。後來付言結婚了,馬燁石積極地給他介紹了新房,他也不敢再將東西藏在家裏。這時,付言在給馬燁石弄毛坯房裝修時,發現了同一小區的出售店麵。而碰巧的是,馬燁石也在這時聽信大師說的風水不好,取消了裝修。付言抓準時機,用從裝修隊得來的回扣悄悄買下店麵給妻子做便利店,並和她商量騰出後屋給他用。由於馬燁石極少光臨輝裏小區,他一直都沒發現那間密室。而後來,正如付言擔心的,馬燁石帶付言升到獻縣局後就逐漸冷落了他。

多年來,馬燁石自以為在控製著一個自暴自棄的傻胖子,卻不知他的布局終是百密一疏。

2006年蒙中市第二醫院。

付言摸著馬燁石給的三百塊,自嘲冷笑。這些天車音十的報道鬧得沸沸揚揚,馬燁石一定也慌了。付言怎麽不知道馬隊這次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試探他手裏的那些秘密嗎?這麽多年的無視和鄙視,就想用幾句假意的關心和三百塊收買他。該慌的是馬燁石!而他自己......反正也活不久了。

不出幾天,車音十來了。其實付言還挺想見他的,也不是說多支持這個人,就是很好奇他到底是不是赫峰的人。寥寥幾句,付言就確認了自己的猜想。

赫峰和馬燁石,一丘之貉,隻索取,不回報,自私自利隻為自己謀好處罷了。

於是,付言故意放出信息引誘朱愷琪去找合同,在搶救室裏利用短暫清醒的間隙,告訴了馬燁石同樣的話。他希望兩人最好能互相誤會打起來,而那份合同其實早就被他藏進了密室。

但付言也有個苦惱,這些真相應該要托付給誰?他不想將證據帶進墳墓,做錯事的人必須受到懲罰!這時,付言想到了遠在川慶的冉讓。當年還是冉讓把筆錄存著給他的,付言也是因為如此才下定了存下證據的決心。所以,何不將東西物歸原主?

於是,付言不顧醫囑辦理出院,拖著病體給冉讓寫了封密信,讓他去密室裏拿東西。但他和冉讓失聯多年,唯一留存的信息還是局裏檔案室的。幸運的是,檔案正好還有冉讓老家的地址。

付言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郵局寄出信,再用餘下的力氣交代前妻務必看好東西等人來拿,最後再走回了家,倒在家門口一直沒有起來。

然而,冉讓在車禍後換了抑鬱症,但凡聽到任何關於蒙中、獻縣、公安局的等關鍵詞都會觸發他自殺機製。所以當付言的信到了後,冉讓的父母隻好將信收好,希望等兒子克服心理障礙後再告訴他。

隻是這一等待,就是所有人的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