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蒙中市輝裏小區。
“赫局,赫局!”董盛搖了搖赫峰。剛才要不是他及時扶住赫峰,赫局就癱到地上了。
“去我家。”赫峰輕聲說。
這時,付言的妻子走進來,問:“怎麽樣,都找到了嗎?”
朱愷琪客氣說道:“找到了,謝謝老板娘。”他打量著這位衣著隨意的婦女,才明白為什麽她能在付言離開那麽多年後,依舊可以好好保護著亡夫的夙願。那是因為她的堅毅和原則。
“對了老板娘,”朱愷琪好奇問道,“這幾天......還有人來你家發傳真嗎?”
婦女疑惑:“沒有啊?你們是第一個啊。”朱愷琪深深地看了眼老板娘,覺得她並沒說謊,隻能排除了她和發件人有聯係的想法。
蒙中赫峰家。
赫峰當即將物證盒放進了冷凍層,再取出三罐冷飲放到桌上給董盛和朱愷琪。屋內很安靜,赫峰倒出一粒安定藥,就著冷飲吞下,點了根煙,輕聲說道:“物證放到縣局的時候,我有段時間總出任務,總覺得啊,物證是在哪天我不在時候丟的。”
“赫局,這不是您的錯。”董盛安撫道,“您也是為了辦案啊。”
赫峰嗬嗬自嘲:“每次噩夢驚醒,我也是這樣安慰自己,可細想起來,如果我能再仔細、認真一點,是不是就能發現物證一直就在身邊?”
朱愷琪提議:“赫局,其他先別想了,先把物證拿去DNA化驗吧,這樣我們才有了真正的證據。”他們被付言瞞了二十多年,可錯過的都會隨著命運齒輪再轉回來。至少現在還不算晚。
“我同意。”董盛回道,“現在技術比當年先進多了,出結果也很快的。”
赫峰沒立刻作答。要做物證DNA化驗不難,難的是如何獲得單位審批。現在馬燁石已是省廳副廳長,基本掌控整個平南省公安係統,市局局長又態度模糊......但凡遞交化驗申請,必會打草驚蛇、震天動地。赫峰不由得想起趙禾霆,要是他還在該多好......
“如果本省的行不通,外省的呢?”朱愷琪問道,“隻要批示人級別夠,再加上卷宗也在你手裏......”
赫峰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劉熙!現任蘭江省公安廳副廳長,職位絕對夠。而且,他和馬燁石沒有利益衝突。當年推動翻案,劉熙也沒阻攔。是的,就找他!”
說罷,赫峰起身跟兩位夥伴說:“朱記者,麻煩你守在我家看住物證,董隊,你留局裏仔細觀察,一有傳聞,馬上打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馬燁石的眼線遍布四處,很難保證這事能瞞多久。
赫峰握住兩人的手,說:“拜托你們了。”多說無益。朱愷琪和董盛同時緊緊攥住了赫峰的手臂,堅定地點點頭。
蘭江省公安廳。
劉熙早早就等在大門口,看到赫峰非常驚喜,拉住他的手臂,說:“辦公室在三樓東側,走!”
兩人相別甚久,又是蒙中同鄉,異地相見免不了一場寒暄。劉熙比赫峰大一歲,此時微微發福,頭發卻濃密烏黑,神清氣爽。見他健康體壯,赫峰也挺欣慰的。
劉熙給赫峰泡好奶茶,問:“怎麽,局裏有事過來?”
赫峰無奈笑笑,說:“是我私人有事。”
劉熙微驚,默不作聲打開了幾袋奶酪堅果,微笑著說:“你從來都沒有私人的事。”
赫峰垂眸笑了笑,還是故人明白他,於是就不再遮掩,說:“劉廳,我要化驗一個物證DNA樣本,需要省廳級別領導批示,想問您是否能承情?”
劉熙疑惑愣了下,說:“什麽案子這麽謹慎啊?”
赫峰說了四個字:“陳年老案。”此話一出,劉熙頓時明白了什麽,滿臉不可置信。
赫峰嚴峻地說:“化驗非常重要,我不想驚動平南省的人。係統裏能批示文件的,我隻有您可以信任了。”
劉熙深吸口氣,說:“赫峰,化驗DNA需要有比對,疑犯的和受害者的......”
“我兩者都有。”赫峰盯著劉熙說道,“劉廳,我沒法說太多,但就是你想的那件事,東西失而複得,我迫切需要你的支持。”
劉熙足足愣了半分鍾,直到淚水溢出了眼眶。他擦拭眼角,欣喜地說:“好,很好!我現在就寫!”
就這樣,赫峰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等劉熙處理文件。等蓋章落定,已經夕陽西下了。赫峰鄭重接過文件,由衷地感謝道:“謝謝你,劉廳長。”
劉熙點點頭,交代說:“赫峰,無論結果,你都得記住,人民警察為人民,你早就已經做到了。”
赫峰當即就明白了劉熙的意思。這個物證從來都沒被化驗過,意味著結果會有兩種可能。赫峰他們都下意識認為是張長誌的,可萬一就是吉木冬的,或者是其他人的呢?
劉熙拍拍赫峰肩膀,安撫說:“相信自己。”
2017年7月,蒙中第二警犬基地。
張長誌從2006年一月起,就一直被關在這裏,靠著“延審令”活到現在。赫峰每年都會看他兩次確保一切安好。
此時的張長誌也步入了中年,牢獄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歲月痕跡。看到赫峰進來,他不禁驚訝:“赫局,這麽快就到今年第二次見麵了嘛?”
赫峰不喜歡和張長誌寒暄,張長誌也習慣了赫峰的淡漠,隻不過他很好奇赫峰特意找他什麽事。隻聽赫峰壓低聲說:“我需要你一撮頭發。”
張長誌的目光泛出了驚訝,眉宇皺起。隨後,他指了指嘴巴,說:“取唾液更準吧?”
“頭發。”赫峰重複道。取唾液需要專業工具,也會驚動他人,更不好遠途攜帶。張長誌點點頭,從後腦勺拽下一撮黑白交替的頭發放到了赫峰取出了小塑料袋裏。見赫峰將口袋封好放回上衣口袋,張長誌交代說:“有消息,告訴我。”
赫峰起身,說:“如果有消息,你一定會知道。”
張長誌看著赫峰離開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了真切的欣慰微笑。
2017年7月,北都高級DNA化驗中心。
赫峰和朱愷琪坐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趕到北都,直奔化驗中心。工作人員接過樣本,說結果最快也要24小時出,讓赫峰和朱愷琪回家等消息。
“我就這裏等吧。”赫峰說道。他不想再離開物證半步了。
朱愷琪毫不猶豫說:“我跟你輪班。”
黃昏、夜幕、清晨,晝夜快速交替著。赫峰望著窗外餘暉到朝霞的變化,疲倦不知不覺爬上了身體,眼前因為困意浮現了疊加重影的畫麵,真實且美好。
“赫局,赫局,醒醒。”朱愷琪推醒赫峰,“化驗師叫我們過去。”兩人急忙走向實驗室。隻見主化驗師戴著口罩走來,低沉地說:“赫局長,頭發樣本沒什麽問題,但是另一個樣本年代久遠,已經出現了分子分離的情況,以我們當前的技術是鑒別不出來的。”
赫峰錯愕:“樣本壞了嗎?”
“也不算壞了。”主化驗師解釋道,“這種人體**隻要冷凍貯藏,基本是有效的。隻是樣本結構特殊,時間長了難免有些影響,要做DNA檢測也可以,隻不過需要更先進的設備。”
“哪有更先進的設備?”朱愷琪迫不及待問道。
“目前世界上隻有北國的三家機構可以做。”主化驗師遺憾地說道,“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試著聯係對方,看看近期是否有空檔可以安排。”
“北國......要把樣本帶到北國嗎?”赫峰嘟囔地問道。
“是的。”主化驗師說道,看到赫峰表情為難,又補充說,“我們和其中一家機構有戰略合作,我覺得,如果我們介紹的話,對方大概率會買麵子的。”
“你們聯係吧,最快能什麽時候確定?”朱愷琪趕緊接話。主化驗師看了下手機,算了下時差說:“我馬上聯係他們。”
“好,我們去那邊等等。”朱愷琪拉著赫峰坐回休息室。赫峰感到無比難受。如果要去北國,以他和朱愷琪的身份,是需要漫長的出國審批和簽證。時間越長,變數越多。最關鍵的是,一旦涉及單位審核,整件事就瞞不住了。一時間,他感覺自己陷入了循環怪圈......
主化驗師很快就過來了,說:“赫局,好消息,對方說下周三正好有空檔,您要能趕得過去......”
“五天之後?”赫峰輕飄飄地問。主化驗師點點頭,但見赫峰臉色就知道大概率沒可能了。於是他提議道:“或者,我們可以派個專人送過去。”
“醫師,您能把機構的聯係方式給我們嗎?”朱愷琪問。不管能否實現,先拿了信息再說啊。
主化驗師說:“嗯,可以,你們跟我來吧。”
朱愷琪拉了下赫峰,兩人一起將北國機構的信息和樣本都先取了回來。
赫峰抱著裝著物證的小冰箱返回了朱愷琪家。一進門將物證放到冰箱冷凍,就失落地趴倒在了沙發上。兩人沒說話,其實都在失望和冥思苦想中徘徊......
好幾分鍾的沉默過後,赫峰才緩緩坐起,手摸進口袋掏出了煙盒,抽出最後一根放進嘴裏,下意識要將空煙盒投擲到茶幾邊的垃圾桶時,忽然瞥到了煙盒的英文字,愣住了。
“鍾雲。”赫峰喃喃道。
朱愷琪疑惑地看向赫峰,隻見赫峰雙目瞪圓,說:“鍾雲在北國!這煙就是她給我的,她能自由往返。”不知怎麽的,這麽多年來,赫峰還是無條件地信任她。
“太好了!”朱愷琪叫道。這就是希望!
赫峰二話不說,拿起手機就給鍾雲打了電話。還沒響兩聲,鍾雲標誌性的冷聲就來了:“赫峰?”
“鍾雲,請你幫我一個忙。”赫峰激動地說,“我有一個重要的物證樣本需要送到北國的一家機構做化驗,對接人說時間約在了下周三。”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接著鍾雲說:“告訴我北都的地址,我去找你......馬上。”
“謝謝你。”赫峰感激不盡地說道,並給了朱愷琪家的地址。
“後天上午見。”鍾雲幹脆地說,卻又多問一句,“需要北國機構化驗的樣本,應該不新吧?”
“二十一年。”赫峰回道。
鍾雲聽後,不由得嘴角上揚,難掩欣喜......
兩天後,鍾雲如約而至。她將物證盒仔細地用耐壓性的塑料套包好,放入一個可以調節溫度的隨身冰箱,說:“我問過機構了,最快24小時。我會親自把化驗單送來,你們暫時別離開這。”
赫峰真切地說:“謝謝你,小雲。”
鍾雲微微一笑,伸出手:“合作愉快。”
赫峰也握住了她的手,說:“一切順利。”
走出居民樓的鍾雲不禁回頭望了眼剛離去的方向,輕聲說:“謝謝你信任我,赫峰。”
接下去的三天,對赫峰和朱愷琪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每一次的電話,每一聲敲門,都像彈弓一樣撥弄著他們的心弦......
直到周五清晨,朱愷琪家的門鈴終於響了。赫峰和朱愷琪同時衝到了門邊,打開後鍾雲如約而至,而她身後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抹纖瘦的身影,披著齊肩中長發的女士。時隔多年,她也被歲月雕刻著成熟,不再是昔日的青澀燦爛,眼裏也充滿了沉澱的深沉,仿佛是經曆過風雨滄桑的湖泊,承載著生活的沉甸和豐韻。但她那份獨特的美麗和堅韌的品質,依舊盤踞在智慧的腦海裏。
“程小姐。”朱愷琪呼喚道。赫峰恍惚,仿佛步入幻境。
“朱記者,赫局長。”程然清冷地回應道,“又見麵了。”
沉靜的半分鍾被鍾雲打破:“都進屋說吧。”
朱愷琪的公寓似乎立刻熱鬧起來,他急忙地從櫃子裏拿出茶具,泡了茶為客人接風。幾人數年前不歡而散,此時再次相聚不免有些尷尬。赫峰悄悄地看向鍾雲求助,鍾雲反而轉向了程然,柔聲說:“小然,可以拿出來了。”
程然從隨身背包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印著北國化驗機構的英文縮寫和標識。接著,她將信件呈給了赫峰,輕聲道:“這是化驗結果。”
赫峰和朱愷琪一時間都沒搞清楚為什麽化驗單在程然手裏,但他們來不及多想就迫不及待地接過打開。看到白紙黑字上清晰的結果,他們覺得那一刻生命徹底有了光亮!他們終於獲得了強有力的證據,有了和馬燁石抗衡的籌碼!
這時,朱愷琪注意到化驗員的簽章,竟是程然。“程小姐!”朱愷琪猛然抬頭,“原來你是.......”赫峰也發現了,亦是詫異不已。
“嗯,樣本是我接手化驗的。”程然淡淡說道,“五年前我出國深造,畢業後就在這家機構當化驗員。他們和北都化驗中心的友誼合作,也是我參與談成的。”
此話一出,赫峰忍不住喜極而泣。二十一年前那執著於真相的女孩,終是用自己的才能揭開了真相。而他能見證到這一刻也倍感榮幸。
或許是久別重逢,或許是埋藏於心的共同追求,又或許是三人注定密不可分的命運,程然瞬間領會到了赫峰淚水背後的含義。她無再多言,而是主動伸出雙手,輕輕地放在了朱愷琪和赫峰濕熱的掌心上,隨即被他們緊緊地握住,仿佛形成了一股堅不可摧的正義力量。
鍾雲見到此景,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優盤放到三人手邊,說:“我把東西都複印了一份,放在這裏,你們收好,妥善使用。”
“雲姐周到!”朱愷琪笑著說。
鍾雲拍了拍他肩膀,看到窗外夜色降臨,便起身說:“我有任務,得先回去。有事打我電話。”
赫峰起身將鍾雲送至門外,即將分別。隻聽鍾雲輕聲囑咐:“真相就在眼前,剩下的,千萬小心。”那一刻。赫峰很想抱住鍾雲,而鍾雲的眼裏也泛起絲絲漣漪,朱愷琪和程然早就退出了空間之外。隻不過,無數掙紮冗長的日子,千萬交織的情緒與感慨的匯聚,到了嘴邊隻剩三個字:“謝謝你。”
然而,就在鍾雲離開後不久,赫峰的手機驟然響起,來電是董盛。赫峰心不禁猛然一跳,萌生了不祥的預感。
“赫局!不好了!”董盛焦急喊道,“馬燁石好像知道筆錄和物證的事了!”赫峰深深閉了眼,沉下臉,冷聲說:“讓他給我等著。”
放下電話後,赫峰看向朱愷琪的目光都變得殺戮重重。朱愷琪和程然當即猜測到發生了什麽事。
其實,朱愷琪在收到化驗單那刻,就已經做好了被馬燁石察覺的準備了。隻是,他沒料到會來得這麽快。
“你們聽我說。”朱愷琪匆匆說道,“赫局,你把筆錄、化驗單和物證盒都留下,帶上優盤和程小姐一起回蒙中。馬燁石不敢明目張膽動你你,但他很可能會找上我,或者還會找吉家人麻煩。如果他真這麽做了,那程小姐,你務必想方設法保護好吉家人,而赫局,你帶著備份去找白彥忠,讓他直接在《法製與社會》上發文!”
赫峰卻以為自己聽錯了:“白彥忠?”
朱愷琪解釋道:“就是他。赫局,白彥忠傾向馬燁石是為了保住自己,趨炎附勢是他的特色!如果馬燁石倒台了,他還會堅持與他為伍嗎?我認為不會。DNA化驗證明了吉木冬的清白,馬燁石失敗就在眼前,要是我們提前通知白彥忠,保不齊他還反過來欠我們人情。而且,媒體輿論快準狠,既然我被困住發不了,那就讓《法製與社會》打第一炮。最主要的是,隻有《法製與社會》的反水,才能給馬燁石狠狠一擊。”
程然卻插話道:“我們不能把你一人留在北都對付他!”赫峰亦是此意。
朱愷琪立刻解釋道:“程小姐,吉家人需要你,赫局,蒙中民眾需要你,我們都在不同的地方對付他!況且......我真不是一個人,你們把江如風置於何處,肖驍、錢泰,他們都在啊。”
赫峰驚道:“錢泰?臨縣分局的隊長,他怎麽和你扯上關係了?”
朱愷琪故作神秘:“人家早就調離臨縣,現在是北都市通城區公安局的副局長啦。”
見兩人仍有猶豫,朱愷琪分別攥住兩人的手,說:“相信我。”此話一出,赫峰和程然不由得眉頭舒展,倍感鼓舞 既然朱愷琪謀略在手,他們何不放手一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