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尾近數十年來一直在忙,未能有什麽閑暇時光停下。
比如他曾在九天之上待了百日之久,多半時候坐在神族高層的會議舉行之所,聽著各方神君仙君闡述其抵禦朝雲之所思所想。他雖常一聲不吭,隻是歪坐一側,分明派不上用場,天帝卻總喊他參加諸此種種的會議。
究此緣由,不過是除尾是神族公認的智者,天上地下無人能出其右。
除尾在那些會議上也見到了陸胥道君。陸胥同他一樣歪坐一側,隻字不言,想來天帝總要陸胥參會,是因為陸胥術法卓然,也是因為陸胥當年曾勝過朝雲一回。即便那一次的決鬥實為以多欺少的險勝,縱然是陸胥也一般沒有羞於提及。
當除尾來到何得開明時,正聽見瑤姬與陸吾神的對話。
除尾與陸吾神相識已有千年,他一直不是很喜歡這個神仙。
從前朝雲未隕,仍住在昆侖之巔,陸吾神還是個無名小神仙,雖說也得入住昆侖,卻並沒有得什麽賞識。朝雲找遍了天下能人切磋,昆侖山上的神仙也大多被她找了個遍,其中自然也有陸吾神。
陸吾神打不過朝雲,幾招戰敗,愁苦著一張臉,在一邊的山石上坐了下來。
朝雲本欲離去,見他這副模樣,卻是停下了腳步,折身回來。她笑嘻嘻地坐在陸吾神的邊上,道:“你叫陸吾是麽?”見陸吾點頭表示肯定,朝雲再道:“其實你的劍法已經很不錯,隻不過是沒有成體係,也就沒有實現突破。”
陸吾微微一怔,望向朝雲,道:“小神願聞神女的建議。”
朝雲笑道:“很簡單,你將往昔所學加以梳理,在腦中構建成形,便是一個劍法的體係。若是談及突破……你也曉得,我一貫認為用劍最精處便是要迅捷,並且是攻守皆備,攻與守兩方麵都不怠慢。你如今所用的劍法多是以守為主,不曉得進攻,即便有些進攻的想法,卻是不夠大膽。”
陸吾沉吟片刻,道:“那該如何改進?”
朝雲道:“你可以留下你現在所有修行過的劍法,再練另外一套。但你對戰的經驗不多,很難再有所成。我這邊有一本自己寫了個大概的劍法,算是個半成品,名字都還沒有取。你看看喜不喜歡,如果喜歡,那麽便送給你了。”
說著,朝雲自懷中取出一冊皮質的卷子,遞給陸吾。
陸吾雙手接過,打開來看過幾眼,隨即起身,後退幾步再行跪謝之禮:“多謝朝雲神女!”
這套劍法,便是陸吾後來引以為傲的《天之九部》,他總以此為獨家劍法,神族中極少有知曉這套劍法的來曆的,也從未見過這套劍法,便都以為是陸吾的自創。後來陸吾又由與朝雲的一戰中的點滴感悟,曆盡數載修成了開明眼,不論是術法或是劍術,都有了大成,他在神族中的地位也隨之日漸攀升。
除尾最不喜歡陸吾的一點便是,後來的朝雲與另外百名神仙立為一派,引起神族公憤,處於鬥爭的弱勢。陸吾雖受過朝雲點撥之恩,在那當頭卻是選擇了撇清往事,與朝雲對立。
朝雲隕滅之後,陸吾望著滿山沙棠,一瞬悲喜交加,竟是連夜趕去九天,與天帝商會。商會的內容無人知曉,隻知道他再回到昆侖山時,已經是陸吾神,受天帝之命鎮守此山。與他一道回來的五十位神仙,連著昆侖山上的其他神仙一起,伐去了昆侖山上的沙棠樹,摔爛了所有的藏酒。
除尾對陸吾的評價不過簡單八字,即“沉潛外荏,內則偽虛”,意在陸吾此人,表麵上看起來沉於修行,表麵怯懦,實則虛偽得很。
說實話,除尾最瞧不上的便是這種人。
方才他在雲端,將陸吾所言聽得真真切切。事實上,除尾卻還是能夠猜得到陸吾的一些想法。
當年陸吾雖受朝雲之恩卻對她多有所負害,三百年前,三界又橫飛朝雲將歸來的巫者之言,前些時候,這等預言又被明確地證實。陸吾自當十分懼怕朝雲歸來。他害怕朝雲找自己報複,或是會對他如今好不容易拚得的地位與權勢構成威脅。
然而事實上,朝雲即便是真的歸來了,也不會想到要來找陸吾。她對陸吾的所作所為一概不知,即便知曉了,也不大會放在心上,更別提為此傷身。
以除尾對朝雲的了解,她歸來後覺得最不悅的事情,當是滿昆侖山的沙棠與美酒盡皆被毀。
然而她自然也不會去找陸吾,更不會找他報複。朝雲頂多對著昆侖山哀歎上一句“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當下,陸吾神聽得了除尾的這樣一句話,麵子上有些微的掛不住。
他向除尾拱一拱手,道:“除尾仙人。”
閑池邊,狐子溫也已睜開雙眼,起身與下邊一眾的神仙紛紛行禮:“除尾仙人。”
除尾這等智者千年萬年都難覓一個,當年神族與妖族曾有一戰,若非除尾加入了神族,隻怕當年神族折損的兵將將有更多,勝利也遙遙不可及。故而神族上下,對除尾始終是保持著極其高的評價與尊敬的。
除尾向陸吾神也行上一禮:“陸吾神。”他降下雲頭來,向瑤姬點一點頭:“我來瞧瞧,你可有什麽進步沒有。”
瑤姬笑嘻嘻的,伸手指指邊上的除伏,道:“方才我與天鑄將軍比試了一下劍法,獲益頗多。”
除伏敬道:“也多虧得仙人指點,建議小仙來何得開明尋瑤姬神女比試劍法,小仙這樣幾招下來,也有頗多獲益。”
瑤姬微微一愣,曲起手肘頂了頂除尾的手臂,道:“原來是你叫天鑄將軍來找我的啊?”
自然是他,但卻也不完全是他。除尾在九天的諸會上多次碰見陸胥,也便偶然有了幾次交談,在那交談裏,除尾得知了瑤姬的一些想法。
適合與瑤姬切磋,增進瑤姬修為的神君仙君著實不多,茂軫君與炎居都不會與瑤姬切磋比試的。茂軫君性子肅冷,炎居則不屑於此。而若是分開術法與劍術,倒是能有很多的神君仙君可與一比。
劍法上,新近飛升的天鑄將軍,當是最佳的選擇。於是除尾便去找了一次天鑄將軍,幾句交談下來也便說服了他。
除尾挑一挑眉:“可還滿意?”
瑤姬使勁點頭:“滿意滿意,非常滿意,滿意得很。”
除尾遞給瑤姬一盒醃製好的牛肉,瑤姬歡歡喜喜地接過來,又歡歡喜喜地打開,將裏頭的肉片分給身邊的那群朋友們吃。
除尾再轉向陸吾神,道:“教養徒弟,自然隨她自己的造化,若想成為最強者,也便由她。我倒還是第一回聽說有師父不許自己的徒弟奮為最強者的。”他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
陸吾神聞言,略微愣了一愣。
除尾接著說道:“若是那位‘她’確然要歸來,你自然不可與之相敵,而我神族,又有哪些可以戰勝‘她’?倘若現在的所有神君都如你這般教養自己的徒弟,那我神族豈不是果真無人可以抵擋‘她’了?”
陸吾神略微垂首,道:“受教了。”
瑤姬咀嚼著一塊牛肉,狀似隨意地插話道:“師父你盡管放心,我若是成了我們神族的最強者,一定不會忘了你的教誨。”
陸吾神看了她一眼,笑道:“若是如此,也當是你自己的造化。”
說完,他再轉向狐子溫一眾,道:“繼續修行吧。”
看見狐庭和除伏站在一邊,陸吾神行完禮後再道:“不知有狐庭公子與天鑄將軍來此,有失遠迎,是我的失禮。二位請隨我來,飲些茶水,暫且歇息。”
陸吾神領著狐庭和除伏離開後,閑池邊上也算是靜了下來。瑤姬和除尾走到邊上一處山石邊上坐下,邊上生了一株木禾之樹,山石正是在樹蔭之下。
瑤姬盤坐在石頭上低頭吃著牛肉,吃了幾口,再抬頭對除尾道:“你來何得開明,所為何事呀?”
除尾站在她的麵前,道:“聽說你在何得開明餓壞了,便特意來給你送點好吃的。這個理由,你以為如何?”
瑤姬點點頭:“這個理由非常好。”
除尾笑而不語,瑤姬再道:“對了,你在外麵忙了那麽久,是為了什麽事情?我問大哥,也問了虛舟叔叔,他們都不肯告訴我。”
除尾看了她一眼,道:“是一些很重要的事情罷了。”
瑤姬翻了一個大白眼:“我問大哥和虛舟叔叔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子回答我的。”
除尾笑道:“怕你擔心罷了。”
瑤姬撇一撇嘴,道:“我已經長大了,你們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實在多餘。方才你還說希望我當上神族的最強者呢,若是這些事情都不與我說,我隻怕終究還是個沒見過大世麵的神女。”
除尾沉吟片刻,道:“不過是朝雲之事,對你的所謂世麵什麽幫助都沒有。”
瑤姬睜大了眼睛看他,道:“也就是說,那位神女真的會回來了,而且還是不久之後的事情。”
除尾沒有說話,瑤姬卻是接著說道:“看來我得努力修行,不然朝雲神女真的回來之後,我還是打不過她。”
除尾笑眼看她,道:“你當真這樣想與朝雲一戰嗎?”
瑤姬點頭,道:“自然。”
除尾道:“那可絕非易事。”
瑤姬看了一眼除尾,笑嘻嘻道:“除尾哥哥,我前幾日聽紛盡說,你當年是由朝雲神女引入神族的,那我料想,你與朝雲神女也應當是非常熟悉的吧?”
除尾笑道:“紛盡的話可真是多。”
瑤姬撇嘴道:“你就直說是不是吧,別轉移話題。”
除尾微微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