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之事,除尾一直不敢忘。

他本是人間的一位凡人,名字叫做範齊衡,從未修行,也未有什麽升仙的念頭。那時未分三界,各族分散居於九州。除尾的智慧遠近皆知,不僅僅是神族,諸多的種族也都皆有所聞,來尋他、邀他入族的不計其數,然而除尾全部都嚴詞拒絕了。

最後煩不勝煩,除尾索性歸隱山野以躲避那些受派遣而來的說客。此後再無人找到他,除了朝雲。

然而朝雲並非是主動來找他的,不過是偶然遇見,這實為機緣巧合,以除尾的智慧也無法解答。

那一日,已經有五十多歲的除尾正坐在窗前看書,心性全然放空。在他窗外的天際,忽地掠過一陣清脆的笑聲,如山溪水鳴澗,具有十足的美感。除尾放下書卷,望向天際,正見到一抹月白色的曼妙身影。

然而繼而響起卻是打破了一些的美。那個天際翻飛的女子笑道:“打架嘛,跑什麽跑?打不過就認輸,還逃跑,你是軟蛋麽!”

除尾抬手撫了一下腦側以作簡單的放鬆,認為是自己看書太久,出現了幻覺。

而那聲音卻越來越近,最後,除尾的後院響起了一陣巨響,接著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那個聲音再度響了起來:“這就暈了?真沒勁。”

聲音停頓了片刻,繼而道:“喲,有戶人家,還有酒的香氣。不錯嘛。”

除尾聽到了一陣敲門聲,接著聽到那個聲音高高揚了起來,道:“別害怕,我不是什麽壞人,隻是個餓壞了的女子,非常可憐,想喝點酒充饑解渴。還請這位先生出來開一開門!若是我餓死在你家後門,豈不是很糟糕。憐香惜玉四個字,不曉得先生你聽過沒有?”

除尾在窗前再坐了片刻,方起身來走去後門。

他推開後門,所見的那個人他想是一生都難以忘記。

一襲月白色長裙的女子坐在一頭凶猛異獸的身上,盤著腿,微微仰頭看著天。她以側麵對著除尾,一張側臉雖不至令人驚豔,卻是柔淨,有難以形容的神韻豐姿。

女子轉頭來看除尾,臉上帶著一個極大的笑容:“你好!我是朝雲,請問你這裏可有酒喝麽?”

除尾愣了好一會兒的神。

朝雲在除尾的這一處簡易居所賴了十日,這幾日裏,除尾為了她,一把年紀了還在地上睡覺,把床讓給了她。

對此,朝雲倒是受之坦然,每晚都睡得踏踏實實。甚至她半夜三更踢被子,還是除尾爬起來替她收拾的。

某次交談之後,除尾得知了朝雲的身份。

除尾問她為何遠離了昆侖,與一隻異獸鬥戰到此?

朝雲便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前些日子和人鬥法,不小心鬥壞了別人的兵器。我覺得不好意思,便出來避避風頭。這隻壞東西一路尾隨我,大概是貪圖我的修為吧。那我也便與它打一架了,它發現自己打不過,掉頭要跑,我怎麽可能任由它跑了?”

除尾默了片刻,不知說什麽好。

十日之後,朝雲便離開了,離開之前留給除尾一隻朱雀,還說道:“若是來日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便派遣這隻神鳥來找我。我喝了你的酒,也睡了你的床,自然是要有所報答的。”

除尾收下了這隻神鳥,權且當做寵物養著,偶爾睹鳥思人,也會想起朝雲來。

那之後又過去十多年的時光,朝雲再也沒有回來過,除尾垂垂老矣,一日又感染了風寒。

他在早晨醒來,已經沒有氣力再爬起來。他轉頭看著邊上的朱雀神鳥,出聲道:“去尋朝雲神女吧,告訴她,我這一生到此為止也算是結束了,卻還是想再多見她一麵。”

朱雀鳥飛走了,除尾卻是沒能等到它再飛回來。

然而除尾卻是的的確確再見到了朝雲。

朝雲渡給了他小部分的修為,使得除尾不僅肉身成仙,更是回複到了最年輕健壯的時候,他的容貌在此停留,千百年都不會再老去。

他醒來的時候,正躺在朝雲居所的床榻間,朝雲坐在他邊上逗弄那隻朱雀鳥,見除尾醒了,笑嘻嘻道:“若是想見我,簡單得很。此後你便跟隨在我的身邊,千年百年。此後你便叫除尾吧,正在我的客卿‘雲中君’之中,排名好像是五百一十六。”

除尾默了默,道:“若是成了你的客卿,我需要為你做什麽?”

朝雲思考了片刻,笑道:“我聽說你特別聰明,是千萬年出一的智者。現在呢,我們神族與妖族大戰,卻是出於劣勢。你就做我們神族的軍師吧,幫助我們神族贏過妖族。”

除尾再問道:“那之後呢?”

朝雲又認真地思考了片刻,道:“之後我沒有多想,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我自己不笨,也挺能打,我門下這麽多的客卿,多半是走投無路的人。我招攬他們,給他們一個地方修行,有吃的,有喝的,那麽他們便對我盡忠心,你他日見了他們就都明白了。那樣你也便知道了,做我的客卿,需要做的是什麽事情。”

除尾沉思良久,緩緩道:“好。我做你的客卿。”

朝雲用手指撓了撓朱雀鳥的脖頸,笑道:“好啦,現在我們神族有一個軍師啦。看來那群傻瓜神仙打不贏的仗,終於可以反轉了。”

當下,除尾卻隻是淡淡道:“她是一位很好的神女,性情直爽且良善。”

瑤姬微微點頭:“我聽說她門下有百位客卿,每一位都對她極盡忠誠。青絕曾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說是當初神族與妖族大戰,初時神族處於劣勢。那位鎮守南次三山,六千五百三十裏,共十四山頭的神君,名叫南漁。妖族圍攻南次三山,南漁神君唯恐不敵,便向朝雲借了一十七位客卿。這一十七位客卿與南漁神君一同抵禦妖族的進攻,妖族攻得猛烈,神族難以抵抗,南漁神君竟是選擇了叛變,投向妖族。山中人心崩潰,那一十七位客卿再守不住這一十四座山頭,竟是一齊自刎於天虞山之巔。”

瑤姬歎了一口氣,道:“原本這南漁叛變,守不住山頭,並非那十七位客卿的過錯,但這十七位客卿因為沒能夠完成自己向朝雲的信約,方自刎山巔。這種氣節,卻是現今的許多神族都辦不到的。”

除尾道:“此事在我升仙之前,對此我倒是不知。”

瑤姬看他一眼,道:“你就沒有聽人家提起過?”

除尾道:“那時正值天下亂局,這種事情時有發生,故而也沒有什麽意思去刻意提及。朝雲的客卿有不少在戰爭中死去,我記得我剛升仙時本有五百客卿,到神族大勝妖族時,卻是隻剩下了區區二百。”

瑤姬啃咬著手中一塊牛肉,道:“也就是說,最後與朝雲一起抵抗全部神族的,也正是這二百客卿了?”

除尾微微皺起眉,道:“非也。”他轉身背對瑤姬,沒有叫她看見自己眼睛底的落寞,道:“最終戰時,朝雲門下隻剩一百客卿,甚至不足一百。神族上下盡皆聲討朝雲,那一百客卿也是路人皆恨。最後一百客卿與朝雲一道赴死,隕滅不歸。”

除尾永遠不會忘記在後來而被稱為“清道之日”的那一天。一百名客卿被縛在禮魂台之上,月白色的衣袍全部染上了鮮血。而他就立在台下,仰首向上望去。渾身盡傷的客卿不肯輕易跪下,或是大笑不止,或是清嘯長歌,也或是厲聲高呼。

除尾當年的友人除隻,便自被推上禮魂台開始,便大呼道:“爾等盡為少昊諸神瞞欺而不自知,實可悲矣!何日醒哉!”他再呼喊:“我為朝雲死,不足惜歎,可恨青陽氏欺世瞞族,知者不足!此為我人生大憾!今生不足償,來世定相討!”

除尾身邊的熒惑星星君寒十四一聲冷笑,道:“上了禮魂台,還何談來世。”

瑤姬見除尾背對著自己,覺得有些微的詫異,道:“除尾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來之前的事情?”

除尾斂下眼,待得眼底的情緒散去,他再轉身回來,看向瑤姬,答非所問道:“若是你來日成了最強者,我希望你能記住一件事。”

瑤姬饒有興致地看他:“你說,什麽事?”

除尾蹙眉,道:“曆任天帝建構起了自神族至三界的通行法則,自青陽氏少昊開始,神族升居九天,魔族遠在南蠻之地,妖族放逐四海,人族則住九州。一眾的鬼怪被押入地獄,分管魂魄的輪回與轉世,神族之中,則有各自所司所掌,一族神官不計其數。這些都是小方麵的東西。往大方麵去講,三界六道,全部都在天命的安排與管製之中。我們神族有規則禮法,以此要求全族神仙。這在人族,倒是做得比我們神族更好,有一個叫做孔丘的人,便在亂世之中遊說各國,希望能光複禮教。我知道你對所謂的規矩與禮法都不以為意,並不放在心上,但若是沒有規矩,沒有禮法,神族以及天下豈不是全部都要亂了套。你不喜歡的事情,你沒有必要全盤毀棄掉,譬如禮法與規矩,既然存在,便是有它存在的理由。”

瑤姬抬起手掌,打斷了除尾未盡的話語,道:“除尾哥哥,你知道我一直以來最不滿於我們神族所謂禮法的是什麽嗎?”

除尾道:“什麽?”

瑤姬道:“所謂禮法,使得神族有尊卑,更是出了神與仙之別,甚至許多的神族以為神族優於任何一族。我最不滿的便是這一點。神族的那群老家夥,口口聲聲說著要互尊互愛,這一切卻是建立在尊卑有別之上。這未免虛偽得很。”

除尾稍顯怔愣,道:“你的意思是要做到天下皆一,無尊卑身份之別?”

瑤姬笑道:“自然。既然要愛,不若兼愛,愛天下人,不論是誰。如今的神族不讚成族內的切磋比試,倒是有意剿滅魔族,這豈不是虛偽麽?”

除尾道:“你這等想法新奇得很,從前我倒是未曾聽你提起過。”

瑤姬嘻嘻笑道:“這是我最近參透的,你自然沒有聽說過。”

除尾也跟著笑笑,問道:“你如何就參透了?”

瑤姬滿臉真誠道:“我讀了一些書卷,覺得寫得真是非常之好,也與我一直以來隱約有的一個想法所相類。當初我未能有明晰的想法,在讀到那位凡人的書卷之後,卻是大徹大悟了。”

除尾道:“是什麽樣的書卷?”

瑤姬道:“寫書的人名字叫墨翟,不曉得你有沒有讀到過他寫的書。”

除尾點頭道:“讀過。”

瑤姬笑了笑:“很好嘛,那我這裏有一件要緊事要和你說一下。”

除尾向她走近一步,問道:“什麽要緊事?”

瑤姬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你帶沒帶什麽喝的?”

除尾一愣:“啊?”

瑤姬撇嘴道:“你可真是忘事。你帶的這麽一盒牛肉,固然好吃,但若是吃得多了,豈不是會很膩,不喝點什麽怎麽行?你好幾年沒來見我,倒是沒以往那麽關心我了,好歹為師這樣久,那之間的情誼,你怎麽幾年就忘掉了?”

除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