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氏的神女精衛性喜花草,此事神族上下皆知。這一次的花會,說是精衛舉辦,實際上是炎居的提議,也盡是炎居所做的準備。炎居雖說風流,但還是很寵愛自己的妹妹。

而為了參加這個花會,穆媯的確好好地準備了一番。

她提前幾日從善織造的神女織女那邊要了一件淡藕荷色的煙紗流仙裙,織女笑眯眯地問她:“仙子是要去幽會嗎?”

穆媯臉上微微一紅,卻還是坦言道:“是啊,去見我喜歡的神君。”

織女聽了似乎很開心,她拉著穆媯的手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塞給她一支做工極為精巧的翠嵌珍珠簪。

織女道:“這是我最喜歡的簪子,很配我給你的那條流仙裙,你戴上它一定很好看。如果是去見自己喜歡的神君,那一定得漂漂亮亮的,叫他看到你便移不開目光。三天以後我就要離開這裏了,希望你能夠和你喜歡的神君長長久久。”

穆媯結果簪子,愣了一下,不解道:“你為何要離開這裏?是受了什麽委屈嗎?”

織女搖搖頭,笑著說道:“我沒有受任何委屈,隻是我這麽幾百年幾千年來都是在神族編織織造,雖說每個人都喜歡我織出的衣物,但我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麽。我想了很久,料想我應該是缺了屬於自己的生活。”

穆媯點頭:“所以你就想要離開這裏。那你準備去哪裏?”

織女道:“這個我也想過,我的打算是去人間。”

穆媯道:“那你什麽時候會回來?”

織女笑了一下:“誰知道呢?也許第二天就回來,也許永遠都不回來了。”

穆媯默然無言,織女握住她的手,很輕地捏了一下。她的眼睛十分明亮:“我是天神的女兒織女,今後我將是為了自己而活。”

穆媯垂下眼睛,又抬起,她看向織女,笑眼道:“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也不會問你今後是否會後悔這種愚蠢的問題。不過,我聽說人間有善惡,你也要多小心。你未精修術法,滿身的仙法都有賴仙裙,若是遇著危險,我擔心你一人難以脫險。到了那個時刻,你要記得將自己的處境告之九天諸神。”

織女點一點頭:“我知道的。”

花會當天,闓陽前來接穆媯,見了她的行頭,咧嘴一笑,道:“你這是有多喜歡炎居那小子?”

穆媯一愣:“師父你這是什麽意思?”

闓陽卻隻是挑起眉毛,道:“沒什麽,我們走吧。”

二人騰雲而起,一路徑往薑水。

薑水之岸聳立著巍巍薑氏城,城內小橋流水,來往人悠哉。薑氏城中央便是炎帝所居神宮,神宮東邊有偌大的花苑,裏麵盡是芬芳花木,這也便是賞花盛會舉辦的地方。

有些出乎穆媯預料的是,前來賞花的神仙居然還不少,方才在神宮外邊見了許多,此時在神宮中,也便聽見無數切切交談。

闓陽帶著穆媯行入神宮,在仙人的帶領下走過長廊前往花苑,他注意到穆媯的表情,猜到幾分她的心思,笑眼道:“畢竟是薑氏一族,這等盛典,再是無趣也會有人過來。然而看花客之意不在花,在神君,這樣說,你能懂嗎?”

穆媯看了他一眼,道:“師父教導的是。”

闓陽笑道:“你怎麽這樣說話?若是放在從前,你早該對我翻白眼了。”

穆媯垂著眼睛,道:“不是你說的嗎?你說他喜歡柔柔弱弱的女仙。”

闓陽裝作沒有明白的樣子:“他?你說誰?”

穆媯知道闓陽是故意的,也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前麵帶路的仙人正好回過頭來,見到穆媯瞪眼的表情,忍不住一笑。

穆媯臉上一紅,趕緊別開了腦袋。

闓陽哈哈大笑,一把摟過穆媯的肩膀,道:“你是個傻瓜嗎?我隻是說他比較喜歡罷了,你不是,又何必強裝?若我是他,見到你剛才那副鬼樣子,早就跑得沒影了。”

穆媯一愣:“那我要怎麽做?”

闓陽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穆媯又是一愣:“我自己?”

闓陽點一點頭,鬆開穆媯,道:“自然。我的小穆穆做好她自己就足夠迷人了。”

穆媯笑了一下,卻是沒有再說話。

花會熱鬧,穆媯跟在闓陽身後,狀似隨意地賞著花,實際上卻是在四處尋找炎居的身影。這等舉動,穆媯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是還是被身邊的闓陽輕而易舉地發現了。

正走著,前麵的闓陽忽然停下了腳步,很快地轉過身來。

後麵跟著的穆媯沒有反應過來,一下撞上了他的胸膛。穆媯捂著腦袋後退一步,皺著眉頭看向闓陽,道:“怎麽了?”

闓陽笑了笑:“需不需要我幫你問問炎居在哪裏?”

穆媯道:“不用,我自己會找到他的。”

闓陽道:“你自己找,你隻是在這個地方賞花罷了,你以為炎居一定會來花苑嗎?”

穆媯愣了一下。

闓陽接著說道:“對了,你帶琴來了嗎?”

穆媯狠狠一怔,睜大了眼睛看向闓陽:“我,我忘了。”

闓陽歎了一口氣,以“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穆媯:“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炎居連你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了。”

穆媯低下腦袋:“那怎麽辦?”她有點委屈,道:“這種事情,我真的一點也沒有經驗啊。”

闓陽笑了笑,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腦袋:“那你現在委屈到哭也沒有用了。”

穆媯抬起頭看他,闓陽笑道:“我去幫你打探打探,你在這裏老實等我。”

穆媯點了點頭。

花會上來者諸多,然而穆媯卻一個也不認得。她站在一叢唐鬆花前麵,垂著眼睛看著那花,一動不動。

空氣中似乎有縹緲的歌聲傳來,穆媯聽見的時候,微微一愣,然後轉動了一下腦袋。她真切地聽見了那聲音。有人在歌唱,還有人在撫琴。聽那音調,定然是半山飛雁。這熟悉的曲調,穆媯每一次聽見都會覺得很有感觸。

她第一次聽見這首曲子也是在薑氏城中,但那時候她隻是有自我意識的兔子罷了,但見到炎居與另一位仙子幽會和親昵,還是覺得很難過。

穆媯修行歌舞,自然也聽得出來,現在這一陣樂聲,撫琴的還是炎居。隻是不曉得這一回是誰在歌唱。

闓陽還沒有回來,穆媯心裏覺得有點難過。

她不想等闓陽了。

於是,穆媯循著樂聲一路摸索過去,周圍的一切都依然如往昔百年前那般熟悉。她穿行通過幾道長廊,又繞過一道花牆,踏過綿柔芳草地,在她的前方,便出現了一個小亭子。

那便是當初炎居與那位女仙幽會的地方,也是後來有幾次炎居抱著穆媯一起曬太陽的地方。此時,亭子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正歌唱,一個正撫琴。一個是炎居,一個是綺人。穆媯站得雖然遠,卻也還是看得真真切切。

穆媯垂下眼睛,看見自己的裙擺。這是她從織女那裏要來的裙子,也是她所穿過的最好的裙子。她做了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在花會上見炎居一麵,讓炎居記住她。

但是炎居沒有去花會,反倒是在這裏和一個仙子一道撫琴歌唱。

穆媯歎了一口氣,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樂聲卻也已歇了,綺人笑語隔著一段距離,傳到了穆媯這邊。她說:“神君,花會你不去瞧瞧嗎?”

炎居道:“不去了,在這裏陪你。”

綺人笑道:“這可是你為精衛神女辦的,若是你說不去,那多不好。”

炎居道:“那你是希望我去嗎?”

綺人道:“嗯,神君去瞧瞧吧,奴家跟你一塊去。”

炎居道:“好。”

話音一落,便見兩個人站了起來,一道向著穆媯所在的地方走來。穆媯一急,卻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但也瞬間急中生智,一下子變回原身兔子,趴在了草地上。

炎居和綺人並肩行來,穆媯一動不動地趴著,並不希望被發現。

綺人眼尖,一下便見了穆媯,她彎下腰來,一把抱起穆媯,對炎居笑道:“神君快瞧,有隻兔子。”

炎居看見穆媯的時候很明顯地愣了一下,他伸手過來撓了撓穆媯的腦袋。

這個姿勢和百年前一模一樣,穆媯睜大了眼睛看向炎居,頗為感慨。

炎居道:“我從前也養過一隻兔子,和這隻長得很像。不過後來它走了,我找不到它。”

綺人笑眼問道:“走了?是死掉的意思嗎?”

炎居搖搖頭,將手反背到身後,道:“的確是快死了,被毒蛇咬了一口,不過我救活了它。它說要走,是要去修行,我之後沒再見過它,不曉得它究竟如何了。”

穆媯感覺綺人捏著自己身子的手指暗暗用了些氣力,有些疼。因此她掙紮了一下,瞪了一眼綺人。

卻見綺人臉上盈滿笑容,跟上炎居的步伐,道:“想必如今它已是小兔仙了。”

炎居道:“也許吧。”

綺人頓了頓,接著問道:“那麽神君想念它麽?”

炎居沉默了片刻,在他沉默的那段時間裏,穆媯心裏十足緊張。

隻聽見炎居淡淡地回答說:“想念啊。”

穆媯一愣,心中頓生波瀾。若是她現在是仙女的樣子,她一定一蹦三尺高了,然後拉著炎居的手告訴他說,我就是那隻小兔子,我就是小胖啊,你想念我,我也很想念你。

但當時,穆媯不能。而因為太開心,穆媯也沒有感覺到綺人越發用力地捏著自己,幾乎要把自己的骨頭都捏碎了。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用力地蹬了一下綺人的手臂。她的後爪指甲鋒銳,竟然把綺人的手臂都給劃破了。

綺人一聲驚呼,一把鬆開穆媯,低聲咒罵道:“死兔子。”

炎居回過頭來,問:“什麽事?”

綺人兩眼含淚地看向炎居,炎居卻是俯下身,提著穆媯起來,繼而抱在了自己懷裏。他淡淡道:“你剛才那樣,它一定覺得不舒服。我來抱吧。”

綺人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臂,炎居卻已經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道:“你不會修複傷口的法術訣嗎?一個仙子,何苦跟一隻兔子過意不去?”

綺人一愣,低下了腦袋:“神君說的是。”

穆媯大獲全勝,舒舒服服地縮在炎居懷裏,心想,今天的天氣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