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裏的月色涼如水,晚風輕吹,微有冷意。

瑤姬聽著炎居的講述,陷入了長久的發呆狀態。

但是炎居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他皺著眉頭,似乎有些不願意回想起來過去的那些事情。

瑤姬卻是反應了過來,她看向炎居,道:“你快繼續說啊,大哥!”她抓著炎居的手臂搖搖晃晃,道:“你不是喜歡嫂嫂嗎?後來她為什麽會走?你又為什麽要瞞著所有人這件事情?”

炎居淡淡道:“不過是感情淡了罷了。”

瑤姬一愣:“感情淡了?”

“嗯,”炎居神情沉重,“那時候我太年輕,不懂得感情在一定的階段索然無味是必然需要經曆的一個階段。那時我不知道,所以我傷害了穆媯。而她走了之後,再也不肯回來。”

五個月。

穆媯挺著肚子每天曬曬太陽,又或是彈琴鼓瑟,再或是看些書卷。炎居越來越少陪在她身邊了,穆媯心裏湧現出一種莫名的緊張,但她沒有細想。

一天,正坐在亭子裏曬著太陽,穆媯看見辭凰行色匆匆地走進院子裏來,又火急火燎地叫住了另一個護院小仙。中途,辭凰看了穆媯一眼,眼神裏透著些許同情、些許哀涼,這些情緒,穆媯都感受到了。

她覺得很詫異,想著也便站起身來,想要前去問問辭凰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經過院子門口的時候,穆媯看見門外有兩個麵生的仙人走進院子裏來,其中一個仙人見了穆媯,笑了笑,說:“這位仙子,請問炎居神君所藏薝卜花放在何處了?”

穆媯坦言道:“就在書房櫃子裏,我帶你們去拿。”

仙人拱手道:“那就有勞了。”

“仙人客氣,”穆媯領著兩位仙人走去書房取花茶,邊走邊問,“隻是不曉得神君要這茶所為何事?是有要緊的客人來嗎?”

那仙人笑道:“是很要緊的客人,據說是現在神族最得光彩的仙子,名字叫椒羽,神君請了椒羽仙子來城中作客。”

穆媯微微一愣,取下裝著薝卜花的一方玉函遞給那位仙人,道:“椒羽仙子?神君請她來此城中,是幽會嗎?”

一位仙人接過玉函,另一位仙人笑著說道:“仙子你不是多此一問嗎?神君是如何的一個性子,難道你還不曉得?即便我們兩個是新來的,卻也是知曉的。”

穆媯扯開嘴角,費力地笑了笑:“是啊,我竟然也不知曉他是如何。”

那仙人笑了笑,道:“不過仙子已有身孕,想必仙子的良人待仙子極好。但若是那位神君喜愛的穆媯仙子,隻怕是要傷心了。”

穆媯心上一涼,臉上卻還是一個笑容:“是啊,隻怕她會很難過了。”

將兩位仙人送出院子,穆媯仍然是在微笑,一位仙人臨走前問道:“不曉得這位仙子叫什麽名字?我們兩個初至薑氏城,所有的神仙都不大認得。”

穆媯已經轉身要走,聞言頭也沒回,隻是淡淡道:“穆媯。”

那兩位仙人均是一怔,久久不能言語。

穆媯回到了亭子裏,很輕地坐了下來。陽光已經照不到她的身子了,穆媯覺得有點冷,但也使不出力氣,便出聲喚道:“辭凰。”

辭凰聽見了,疾步走上前來,問:“仙子有什麽事情嗎?”

穆媯笑了一下:“我有點累,想回房歇著,你能扶我一下嗎?”

辭凰點頭道:“自然了,仙子何必這樣多禮。”

她說完,伸手扶過了穆媯的手臂,觸碰到穆媯的肌膚時,辭凰微微一愣:“仙子,你怎麽這麽冷?”

穆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們先回房間去吧。我太累了。”

辭凰應聲。

穆媯在**躺下,她看著床頂垂下的帷幔,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但那些都很快地掠過了穆媯眼前,她都還沒有回憶得很真切就已經閃逝而去了。於是穆媯索性閉上雙眼,什麽也不去想。

辭凰看著**的穆媯,看得出她現在有些不對勁,卻也不好立馬離開。

辭凰俯下身來,把手掌貼上穆媯的額頭,竟是摸到了一片滾燙。她一驚,一下子不知所措。

感覺到辭凰的動作,穆媯跟著睜開了雙眼。看到辭凰的表情,穆媯笑了笑:“怎麽了,辭凰?”

辭凰蹙眉瞧著穆媯,道:“仙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穆媯搖了搖頭,道:“我沒有生病,我現在很好。我隻是想睡一覺。”

見辭凰還是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穆媯笑道:“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是生病,我絕對沒有騙你。你現在可以去找虛舟仙人過來給我看看。”

辭凰點點頭:“那仙子你等等我,我馬上把虛舟仙人帶過來。”

“等一下,”穆媯忽然伸手抓住了辭凰的手臂,“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我再走。”

辭凰點頭道:“好,仙子你問吧。”

穆媯笑了一下:“神君他是不是從幾天之前就開始邀約一些仙子來薑氏城做客了?”

辭凰狠狠一愣。

穆媯鬆開了辭凰的手臂,重新閉上了雙眼,道:“你走吧,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辭凰咬了咬嘴唇,道:“其實,仙子……”

穆媯道:“你不用說什麽,快去找虛舟仙人吧,你不是擔心我生病了嗎?”

辭凰歎了一口氣,快步離開了。

在她離開之後,穆媯卻是睜開眼睛掙紮著坐起身來,運起仙法穩定了體內的氣息,這才好受了些許。

穆媯很快地爬下床,穿好鞋子,在房中走了一圈,卻發現屬於自己的東西就隻有那套織女神女送的仙裙和那支珍珠簪。穆媯頗為感歎,沒想到自己在薑氏城也不過一個過客罷了。若非自己一直賴著炎居,隻怕自己連住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

而炎居呢?

炎居薄情,此事神族皆知。不過,從前穆媯常常想,若是有了自己,那炎居也便有了安定的理由,他也會不再與其他的仙子糾纏不清。他是神君,這點擔待也該是有的,何況現在自己還有了他的骨肉。

穆媯想不通炎居是怎樣做到背著自己與其他仙子見麵的,她心裏酸澀不已,狠一狠心,決定就此遠走,再也不回來。

她換上了仙裙,嘴裏咬著那簪子,一下子跳出窗外,騰著雲便離開了這裏。

辭凰領著虛舟仙人回到房中的時候,穆媯早已經騰飛出了好幾裏地。

炎居的麵前坐著椒羽仙子,現在神族上下都頗為誇耀的一位善歌舞的女仙,據說她能彈奏那曲極難的《雲歌》,炎居對此頗為好奇。

他看著坐在自己跟前撫琴的椒羽,眼前卻是不自覺浮現出了穆媯的樣子。

炎居微微一愣,定睛看去,卻又是椒羽沒錯。他覺得有點奇怪。

這些時日,懷孕了的穆媯太過黏人,炎居覺得有些厭倦。

因此,他越發少地回去自己的那個院子,而是邀請了許多不同的女仙神女來薑氏城中做客,賞花賞月,撫琴高歌。

炎居並不覺得自己這樣做對穆媯有什麽不好的,這也自然成為了他最終失去穆媯的究極緣由。他想不到穆媯挺著肚子一個人的時候,想不到穆媯找他說話他卻表現冷淡的時候,也想不到穆媯全身難受還聽說炎居在跟其他仙子幽會的時候,這些時候,穆媯會考慮到多少東西,她會有多絕望。

炎居以為穆媯足夠愛自己,但是他低估了穆媯的固執。

皺著眉頭、神情凝重的虛舟出現在了亭子邊上,炎居料想他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講,但一曲《雲歌》還未進行到一半,炎居舍不得叫停。他揮手示意虛舟等會兒再說,繼而專心致誌地聽椒羽撫琴。

待到琴聲歇下,炎居讚歎不已,然後想起了亭子邊上候著的虛舟。他轉過頭,問:“虛舟,有什麽事情?”

虛舟走進亭子裏來,看了一眼端坐在邊上的椒羽,又看了一眼桌子上正煮好的薝卜花茶。他低下身子,沉聲道:“神君,穆媯仙子不見了。”

炎居一愣。

然而,僅僅是片刻的呆愣之後,炎居登時站起身來,想責備虛舟為何這麽重要的事情不早些來告之自己,卻又想起來是自己延遲了他告之的時間。他快步走下亭子,接著停下腳步,回頭問:“她什麽時候走的?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虛舟默然:“不知。”

炎居惡狠狠地一皺眉,腳底雲起,縱飛天外。

椒羽仙子沒有反應過來,呆了一會兒,問虛舟道:“仙人,神君他這是怎麽了?”

虛舟攏著袖子立在亭子裏,不願意看椒羽一眼:“神君莽撞。”

炎居不曉得該去哪裏找穆媯,也不曉得為何自己要來找穆媯。但做這一切都是他最直接的反應,他從心底裏非常害怕失去穆媯,這一點,炎居不得不承認。

他先是來到了穆媯所居住的仙子歌舞神宮,找到了管事的仙人問穆媯是否回來了?

邊上錦姝搶著回答道:“穆媯好幾年之前就去了薑氏城,說是要去見炎居神君,她一直沒回來過……哎,你不就是炎居神君嗎?”

炎居看也沒有看她一眼,聽說穆媯沒有回來,也便極快地離開了。

他又來到岐山山腳下闓陽的神宮,闓陽正在神宮中與搖光星君下棋,見到炎居,闓陽似乎挺開心:“喲,這不是炎居神君嗎?稀客稀客,來,坐。”

炎居卻是一臉肅冷地問:“穆媯回來這裏過嗎?”

闓陽卻是笑眼道:“小穆穆?小穆穆不是跟著你一起待在薑氏城嗎?她沒事情回來我岐山做什麽?我這裏又不是她的娘家。”

炎居沉默下來。

闓陽很快意識到了什麽,收斂起滿麵的笑容,冷聲問道:“穆媯怎麽了?”

炎居道:“她不見了。”

闓陽逼近一步,繼續問:“她為什麽會消失?”

炎居停頓了片刻,道:“大約是知道了我與其他仙子幽會的事情。”

闓陽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透出冷厲。他抬手給了炎居一拳頭,用了十足的氣力,炎居被打得翻飛出去,撞壞了闓陽神宮的一麵牆。

搖光一驚,原本正糾結這棋局下一步怎麽走,這樣大的聲響終於還是把他從思索中拉了回來。

他趕緊過去拉住了闓陽,道:“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好好說,別打架。別打架。”

炎居紅腫著半張臉,一身狼狽地從廢墟裏站起身來,走近過來,低聲道:“抱歉。”

闓陽惡狠狠地看著炎居,道:“穆媯那麽喜歡你,你便是這樣子玩弄她的感情的嗎?若是不喜歡的話,一開始就拒絕好了,為何一開始你又把她留在了自己身邊?”

炎居沉默不語。

搖光還算冷靜理智,道:“你們兩個與其這麽吵吵鬧鬧,還不如一起去找找她。若是出了什麽事情,誰也擔待不起是不是?”

闓陽看了搖光一眼:“你說得對。”

他走向神宮大門,再回頭看了炎居一眼,道:“若是穆媯出了任何意外,我都不會放過你。管你是不是薑氏炎居。”

闓陽極快地離去,炎居也跟著走了,搖光一個人站在偌大的神宮,看了看那堵壞掉的牆,歎了一口氣,道:“這些神仙,怎麽都那麽暴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