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居最終找到穆媯,是在五年之後的氐人國。
炎居想過穆媯可能是到了人間,但卻一直想不到穆媯會去氐人國。
氐人國像是穆媯的第二故鄉。當年穆媯修行一半在外遊曆,遇到異獸糾纏,雖未死去,卻還是受了傷,修為折損少許。她在氐人國得了救治,又在此地生活多年。這件事情,穆媯並未向炎居提起過。
虛舟剛把穆媯在氐人國這個消息告訴炎居,炎居下一秒便翻出了窗戶去。動作之快,連虛舟也看不清楚他的身影。
氐人國民風淳樸,人心良善,炎居以穆媯之夫君的名頭,經過一番打聽,最終在河邊的木屋外,見到了正拿著把刀準備殺雞的穆媯。
炎居立在她麵前,因為終於找到了她、確認她沒事而倍感欣慰。
他很輕地喚道:“小胖。”
穆媯抬頭看了一眼,看見多年未見的炎居,狠狠一愣。這麽一愣的空當裏,她捏著的雞的左手也跟著那麽一鬆,於是那隻死裏逃生雞登時撒開腿飛也似的跑了。穆媯放下刀子,唉聲歎氣道:“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雞……”
炎居走近穆媯,蹲下身來,道:“你怎麽走了?”
穆媯看了他一眼,卻是心心念念著那雞:“我想走就走了,神君你現在先不要打擾我,我得先抓雞。”
她站起身來又要去抓那雞,炎居卻是一把握住了穆媯的手腕。
穆媯吃痛,回頭看了炎居一眼:“幹什麽?很痛的,你快鬆開。”
炎居皺著眉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當初為什麽會想到離開薑氏城?你從前離開也知道要留個紙條,現在怎麽一走了之,什麽也不管?”
穆媯看著炎居,心裏也是一陣沒由來的煩悶:“不然你要我繼續留在薑氏城聽你今天又和這位仙子幽會,明天又和那位神女一起喝茶?喝的還是薝卜花茶?神君,我是很喜歡你沒錯,但是我也不是一個那麽大度的人,我記得一開始我就說,我希望你能在和我一起的時間裏不和其他的仙子有什麽關係,我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很無理取鬧的要求。”
炎居沒有說話,穆媯紅著眼睛,繼續說道:“當時我還挺著個大肚子,而你呢,你不陪我,反倒是陪著那個椒羽仙子。我不會難過的嗎?你就算是不喜歡我了,好歹也在我懷孕的那段時間裏裝個樣子,等我生下孩子了再把我踹開啊。懷孕的時候身體本來就很難受,你還欺負我,你不是說你很喜歡我的嗎?”
她抬眼望向炎居,滿臉的委屈。
炎居心中一動,展開雙臂抱住了穆媯,道:“是我的錯,是我做錯了。”
穆媯哭出聲來,聲音越來越響,她把腦袋埋進炎居懷裏,說道:“不喜歡我你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啊?我和綺人,還有那些女仙比,是不是都是一樣的,對於你來說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沒有什麽差別,都隻是喜歡你的仙子罷了。所以你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感受……”
她哭了很久,在她哭的時候,炎居一直皺著眉頭。
穆媯終於停下來,她從炎居懷裏抬起腦袋,擦了擦眼淚,道:“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衣服都哭濕了。”
炎居搖了搖頭。
穆媯歎了一口氣,道:“不過現在我也無所謂了,你也別說是要來帶我回去的。我不想回去了,我要和靈恝一直住在這裏。”
說到靈恝,穆媯一愣,趕緊走過去拿起刀子,道:“這麽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了,靈恝生病了,我是準備給他做個雞湯補補身子的。”
炎居一愣:“靈恝?”
他有點緊張地出聲問道:“靈恝是不是我們的孩子?”
穆媯點了點頭:“是啊,我們兩個的孩子。前幾天他下河摸魚,不小心凍著了,現在生著病,還在屋裏睡覺。”
炎居奪過她手中的刀子,道:“我來。”
穆媯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可以嗎?”
炎居沒有說話,卻是催動法術訣,以虛無之力將那雞給一把抓了過來。手起刀落,一隻雞死在了天神炎居的手中。接著,炎居問好了做菜的地方,拿著雞便過去褪了毛,然後下鍋進行熬煮。
穆媯站在邊上看著炎居熟練地操作,有些感歎:“沒想到神君你會的這麽多。”
炎居瞥了她一眼:“你從前一直喊我炎居的。”
穆媯笑了一下:“以前是因為我們兩個會成親啊,所以我得喊得親熱一點。”
炎居的目光落在穆媯臉上:“為何現在我們就不會成親了?”
穆媯支支吾吾不說話,炎居追問道:“你告訴我,為何現在我們不會成親了?”
穆媯忽然驚叫道:“滾了滾了,雞湯滾了,都漫出來了!”
炎居隻得把注意力轉回到麵前正在做的雞湯上,調小了火,再嚐嚐滋味,覺得不錯,便準備好了要出鍋。
穆媯歎了口氣,道:“其實理由很簡單啊,因為我已經不想再喜歡你了。所以不管怎麽說我都不會嫁給你的。”
炎居手中動作一滯,轉向穆媯:“不喜歡了?”
穆媯神情堅定地點了點頭。
炎居盛出一碗雞湯,問:“靈恝在哪裏?我去給他送湯。”
“不用,”穆媯一把搶過雞湯端在手上,“我去就好了,我不想讓靈恝看見你。現在他隻是凡人而已,你不要添亂好不好?我才不希望他知道自己有個神仙父親。那樣他會驚喜壞了,然後死活跟著你走。”
炎居跟在她身後,道:“我看他一眼。”
穆媯堅決道:“不行!半眼都不行!”
於是,炎居很無奈地站在屋外等候。他隻能靠聽來幻想自己兒子的模樣。
他聽見穆媯說:“靈恝,給你熬好了雞湯,快,起來喝一點。我知道你最近很想吃肉,但是我沒錢買,這你也是知道的啊,對不對?”
停頓了良久,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來,那便是靈恝,他薑氏炎居的兒子。
隻聽見靈恝道:“娘親,這雞湯真好喝。”
穆媯笑道:“那當然了,這可是你娘親我做的,能不好喝嗎?哎,你別喝那麽快,慢慢喝,那邊有一大鍋,全是給你的。”
靈恝問:“為什麽這一碗裏沒有肉啊?娘親,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要過去喝那鍋雞湯。”
穆媯一愣:“不要了吧,還是我給你盛過來。這一回我一定給你盛滿滿一大碗的肉,你喜歡吃雞腿,對不對?”
靈恝“嗯”了一聲。
穆媯推開門走出來,見了還站在外麵的炎居,壓低了聲音,道:“你別再待在這裏了好不好?要是靈恝看見了你真的很不好。”
炎居道:“你這麽希望我走麽?”
穆媯歎了口氣,道:“你可以下次再來啊。”
炎居道:“那你要答應我一直都在這裏,不要離開。這樣我可以找得到你,不用再花上五年的時間。”
屋子裏傳出靈恝的聲音:“娘親,你在和誰說話?是爹爹嗎?”
穆媯回道:“不是你爹爹,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你是沒有爹爹的,你隻有娘親我一個。”說著,她對炎居使了一個眼色。
炎居會意,騰雲起來,正在這時,靈恝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炎居在雲頭上望下去,將下麵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子看得清清楚楚。靈恝個頭雖小,卻生得極為靈秀可愛,眉眼依稀可以看出炎居和穆媯的模樣,料想將來也會出落成神族難得一見的美少年。
炎居離開了氐人國,見到穆媯與靈恝,他的心中還算滿意。
而於穆媯而言,她僅僅是知道了炎居已經找到了自己,而且還花了五年的時間,但是穆媯一直都不知道的是這五年裏究竟發生過什麽事情。
穆媯的離去,使得整個薑氏城流言四起。一切流言不知從何發源,但卻對炎居以及整個薑氏的聲名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威脅。
薑石年、聽訞以及精衛在這件事情上一致站在了穆媯那一邊,精衛為失去了這樣的嫂嫂而可惜不已,聽訞很長時間不肯和炎居說話,而薑石年甚至因為炎居與仙子幽會而對穆媯不管不顧而狠狠地抽了炎居一頓鞭子。
炎居一聲不吭,挨下了那一百鞭,傷口百日結痂,百日痊愈。
為了把穆媯這件事情徹底掩蓋,那時的炎居選擇了暴力。他將幾乎所有的知情者都殺滅殆盡,像是闓陽與搖光,他則令虛舟使上一些計謀,使得他們徹底忘卻了此事。於是,神族幾乎再也無人知曉穆媯與炎居的事情。
這件事情穆媯不知道,若是她知道了,隻怕會對炎居徹底失望。因為縱然是她的好友錦姝、辭凰以及那青蛇綺人,也都被炎居親手殺滅了。
故而,這件事情最後成為朝雲要挾炎居的把柄,卻也很是恰當。
炎居道:“那之後我還去過氐人國很多次,靈恝慢慢地長大,穆媯也換過幾個住處,要換之前她都會告訴我。但是,不論我怎麽勸說,穆媯都不肯跟我一起回薑氏城,也不肯嫁給我。她鐵了心要和我保持距離,她那樣的性子,誰也說不動。”
瑤姬哼聲道:“但是說到底也還是你做得不對啊。”
炎居蹙眉道:“是我的錯。”
瑤姬歎了一口氣,道:“那現在靈恝回來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炎居冷聲道:“薑氏的子嗣自然要留在薑氏城中,但薑氏聲名也不許染汙,即便要再殺很多人。”
瑤姬看了他一眼,歎息著說道:“你是一個從內到外都壞透了的神君,沒想到我居然有你這麽個大哥。而那麽些仙子都被你的外表和身份迷惑了,對你用情至深。其實你根本不值得她們的喜歡。嫂嫂那樣的仙子,你實在不配娶她。”
炎居沉默了下來。
瑤姬站起身,道:“這件事情,我會和除尾一起處理好的。”
炎居看向瑤姬,瑤姬則垂下眼睛看他,笑嘻嘻道:“我不殺人,既然有流言使我們薑氏聲名染汙,那麽我們也散播流言使得你成為一個用情專一的神君好了。”
她伸了個懶腰,走出亭子,背對著炎居揮揮手:“不多說了,我有點累,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炎居看著瑤姬離去的背影,良久,極輕地吐出一句話來:“我對穆媯,的確動情了。”
也是唯一動情。
隻可惜,炎居神君從前尚不懂情為何物,他隻是知道自己愛上了穆媯,卻不曉得穆媯也是需要自己去好好珍惜的。他對其他的仙子從不算得是用上了所謂情,隻是逢場作戲罷了,圖一時歡暢。他沒有料到的是穆媯的決然。
誰也不知道,穆媯第一天離開薑氏城之後,炎居四處搜尋無果,目光呆滯地回到院子裏,那麽濃重的夜色裏,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放聲慟哭,無助至極。
即便是被薑石年用特製的罰神鞭子抽打傷痛入髓,即便是曆天劫的時候被雷電劈裂骨骼而滿身血汙,炎居也都沒有流過眼淚,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但找不到穆媯,炎居卻是哭了,哭泣的樣子像是一個孩子。
誰也不知道炎居對穆媯的癡情,唯有炎居自己。
他常在心間,千年百年,百年千年,一遍遍舔著自己那道再也無法痊愈的疤痕。那是他的白月光,他的穆媯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