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這一身的傷花了十多天才得以痊愈。
但是令她比較欣慰的一點是,醒來的時候,自己身邊坐著的是花灼。
見到故人,也曉得自己沒有死成,瑤姬全身酸脹,腦中卻是很清醒。她清了清喉嚨,引起花灼的注意後笑著說了一句:“我好餓。”
“除了吃,你好像也沒有特別遠大的追求了。”花灼調侃她。
“其實之前是有的,”瑤姬撇了撇嘴,仰麵躺在冰床,望著頭頂幽藍色的頂部,“我是朝雲時,有過的最遠大的追求是找神族所有人打一架。後來是瑤姬,我最遠大的追求就是嫁給陸胥。”
她頓了頓,瞳孔慢慢放大,轉向花灼:“對了,有見到陸胥嗎?”
花灼搖頭:“沒有見到。倒是那個叫撫昭的,一直待在這裏。”
瑤姬似乎有點失落,重新把目光轉回到冰淵的頂端:“你是不是把我從前救了小昭的事情告訴他了?”
花灼道:“那本來也不是什麽特別大的秘密。”
“其實他知道了也好,那樣,即便他救下我是違背了整個神族,知道了那些之後,他大概也會好受一些。畢竟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若是知曉了我曾救過他的性命,如今救下我,倒也是一種報答。”瑤姬緩聲說道。
沉默了片刻,瑤姬歎了一口氣:“可是我還是想見到陸胥。”
花灼看她一眼:“動心太過,易衰易竭。”
瑤姬卻是笑嘻嘻地說道:“我知道太動心了不好,可是我壓根就忍不住。我忍不住想他,忍不住喜歡他。我現在巴不得飛到他麵前摟住他,親親他的臉,親親他的脖子。”
花灼挑起一邊眉毛:“但他沒有來西荒尋你。”
瑤姬神情凝重地看了花灼一眼:“你說,他會不會是被神族那群老東西給困住了?”
花灼聳了聳肩:“很難說。”
“那我殺回去,”瑤姬眯起眼睛,“我要為了我男人殺回去。”
“倒也是有趣。從前你是為了信念,現在倒好,是為了你的男人了。”花灼笑了笑。
“那是自然。畢竟這麽千百年在紅塵,我早已經墮落了。”瑤姬一邊說一邊坐起身來,盤腿坐著。
花灼道:“你的傷是好了,但是修為折損十分厲害。你現在出去,估計連個撫昭都打不過。”
瑤姬撇了撇嘴:“我這不是在禮魂台上待了一段時間嗎?即便是你,在那裏待那麽一段時間也會修為折損啊。”
她歎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幹癟的肚腹:“我還是想吃點東西,再慢慢修行。修行不難,這麽點修為,對於我朝雲來講,不是什麽大的問題。”
說完,她還對著花灼眨了眨眼睛:“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你嗎?我的摯友,我的花灼。”
花灼笑了笑:“貧嘴。”
瑤姬卻已經動作麻利地爬下了冰床,大踏步往外走去。
瑤姬正坐在一方石桌前大吃特吃,頗有種要吞天噬地的架勢。
相比起瑤姬打架或是犯渾的模樣,坐在她對麵瞧著她的撫昭,倒是更傾向於見到她現在的這個樣子。
更為親切,也更為安心。
瑤姬吃得差不多了,這才抬眼看向麵前的撫昭,笑了笑:“小昭,這一次你能趕來救我,我實在是很感動。”
撫昭淡淡道:“今後你住在西荒便好了,神族勢重,一人之力抵抗不得。”
瑤姬笑了一下:“你是在勸我不要再跟九天上的那群神仙鬥嗎?”
撫昭很輕地點頭:“那樣沒有必要,也沒有意義。”
“怎麽能這麽說?我相公可還在他們手上呢。”瑤姬笑了一下,拿過一邊的茶水喝了一口。
撫昭沉默了片刻。
“你放心吧,神族的那群人實際上打不過我。更何況,你以為當年我的那群雲中君隕滅了,不會再度歸來嗎?隻不過是死一次罷了,由生往死,死而複生,千年百年,死生不息。這就是我的雲中君。”瑤姬微笑著說道。
“又嚇人?”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瑤姬身後的除伏忽然出聲,直接把瑤姬嚇了一跳。
“除伏你是故意的嗎?”瑤姬拍了拍胸口,回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除伏聳了聳肩:“我還以為神女你今生會正經一些,沒想到你還是老樣子。我忍不住想嚇唬你。”
瑤姬翻了個大白眼:“我看你還是跟從前一模一樣,根本就不尊重我。好歹我也救了你的性命,更是教會了你這麽多的法術與劍術。照理說,我是你的恩人,你不說以身相許,也該是對我畢恭畢敬了,不曉得你為何總是與我稱兄道弟,甚至還要欺負我。”
除伏道:“實在是神女你沒有威儀,小仙也很是無奈。”
瑤姬再瞪了他一眼,但卻選擇了轉移話題:“怎麽現在過來了?不是成了天鑄大將軍嗎?”
除伏道:“曉得你記起來了,我便很快趕來了。做那個將軍不過是為了等神女歸來罷了。”
瑤姬笑道:“其實你一開始就曉得我是朝雲了吧?”
“不是,”除伏微微搖頭,“我隻是推測,不敢肯定。最終確定下來,是在切磋的時候,見到了神女你劍上的流雲花紋。”
“哦,是這樣。”瑤姬微微點頭。
流雲花紋,是朝雲與雲中君所默許的一種紋路,若是身上有這種紋路,那麽多半是與朝雲有關,與雲中君相關。帶有流雲花紋,那便生生世世為朝雲效力,若是背叛,那便自棄其紋。
不過也有例外。
比如說昆侖山上的那位捧沉仙人,當年也是雲中君的一員,名字似乎是除承。後來不滿於朝雲而退出,加入少昊,一直以來,他一身衣袍皆繡的流雲紋,從未更改過。
現下想起捧沉,瑤姬倒是有些好奇地看了除伏一眼,問道:“對了,我倒是好奇,為何你承了雲中君當年的名號,他們卻似乎並不擔心你便是當年的除伏,也似乎並沒有再要殺滅你的打算。這是為何?”
除伏道:“我不是朝雲,不是窮凶極惡之徒,他們何必再殺滅我?”
瑤姬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過分了啊!”
除伏笑了笑,說道:“開個玩笑罷了,神女還請不要氣壞了身子。這懷著身孕,還是要先心平氣和一些的好。”
這下子,不僅僅是瑤姬,即便是坐在對麵一直保持了沉默的撫昭也表示了震驚。
而這還不是震驚的全部人數。
從旁邊的一棵樹上,栽下三個月白色袍子的仙人,再從邊上的雲頭,掉下來兩個月白色袍子的仙人……
最終算起來,除伏的這麽一句話,把四麵八方的諸位仙人都給引了出來。
而這些人,便都是當年的雲中君,今時再生,知曉朝雲再現世間,也便緊來跟隨。
不過,大概是因為朝雲此人本身就不大正經的緣故,她的這群雲中君,也極為不正經。他們想聽聽朝雲與除伏聊天時候可能會透露出來的秘密,因此四處潛伏著。
瑤姬修為折損,自然感知不到這群人的存在,現下一見,雙手叉腰,惡狠狠地說道:“你們一個個,怎麽這麽沒有樣子!被人曉得了,四處征戰難逢敵手的雲中君竟然是這副鬼樣子,那不得笑死人了!”
除伏笑道:“那還不是因為神女你自己沒個正形嗎?如何怪得了我們?”
當年的除怨仙人笑道:“是啊,神女。你也不必氣惱,畢竟懷著身孕,不得動怒。”
瑤姬翻了個白眼:“你們還真信了除伏的鬼話,他不過是為了引你們出來罷了,我懷孕沒懷孕,我自己心裏有數。”
除怨瞥了一眼除伏:“好啊你,居然敢騙我們!”
四下的雲中君皆是應和。
看著除伏、除怨以及其他的雲中君開始爭吵起來,瑤姬索性站起身走到撫昭身邊坐了下來。
撫昭看了她一眼:“這便是所謂訓練有素、殺人無情、引戰殺伐的雲中君麽?”
瑤姬嘿嘿一笑:“也許你會有點失望,但是不好意思,這群人還真就是雲中君了!而且還是我的雲中君裏最叫人害怕的幾個,術法修為皆是一等一的好。”
她挑起眉毛,道:“剛才你是不是也沒有察覺到他們?”
撫昭“嗯”了一聲:“沒有察覺。”
“那就對了,”瑤姬笑了一下,“他們任何一個的修為都在你之前,不過比起當年,卻還是差了一些。”
說完,瑤姬再歎了一口氣,道:“所以,若是要殺回去的話,恐怕還得好好準備一番。畢竟四禦還是很厲害的,我還聽說現在天帝跟西天諸佛交情不錯,若是神佛一起過來,我倒是有點擔憂勝負了。”
撫昭道:“若是救了陸胥道君便走,這麽些人也便足夠了。”
瑤姬笑了笑:“這我自然也知曉。但是我還得考慮到別的方麵,救陸胥本身不難,不過是有一些另外的事情比較棘手。”
“比如?”撫昭看了她一眼。
瑤姬正色道:“你還記不記得,在我再現的消息出現之前,天帝是準備做什麽?”
撫昭略一沉吟,緩緩道:“圍剿西荒魔族。”
“正是,”瑤姬點一點頭,蹙著點眉,“所以我不僅僅是要救下陸胥,還要親自與天帝談判,叫他放棄圍剿魔族的計劃。這西荒,萬萬不可像我當年在昆侖山上的那三個山洞一般被毀了。”
“天帝固執,你確定可以說得通?”撫昭問。
“再固執也會有妥協的時候,不過是看有沒有辦法罷了。再壞的人遇見比他更壞的人,不也還是會低頭麽?天帝固執,難不成我就軟弱了?”瑤姬說話的時候分明是微笑著的,但是她說出的話語卻沒有半點暖意。
於是,撫昭便曉得了,現在自己麵前坐著的,已經不再是那個插科打諢的瑤姬神女了。
她是朝雲,當年一人一劍撼動了整個神族的神女。在她看來,從來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也沒有任何害怕的人。
但撫昭其實還是有一點點失落。
雖說性情相像,但朝雲和瑤姬給人的感覺還是很不同的。相比起來,他其實更喜歡瑤姬。然而,瑤姬作為一個在降生之前就注定會成為朝雲的神女,在她最終成為朝雲之後,已經完全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撫昭他,再也不會遇見瑤姬了。在他的麵前,就隻有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