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召開了第一個會議,時隔了千年,大部分的雲中君雖還是當年的魂靈,麵容卻早已經變更。即便是瑤姬,也並非是當年朝雲的模樣。

她盤坐在正中間的台子上,手邊擺著一堆新炒熟的花種子。

“我們有些時日未見了,我們也都已經是完全不同的神仙。而你們看我,滿身是傷,實際上,我可能已經不是當年的朝雲,跟著我,也許會死掉的。”

一開始,瑤姬卻是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所以說,如果你們有任何人想要離開我身邊,我都支持。我也愧疚得很,為了我自己的目標把你們都給拉到我的身邊來,叫你們也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而賠上一生甚至是性命,我覺得對你們而言不是很公平。所以,要是想走的話,那邊走吧。我不會說什麽,也不會怪你們。這一次若是要攻上九天,那便是為了我的相公陸胥,為了我的摯友花灼。這兩個人對於你們而言什麽也不算,所以,這件事情也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這些話是瑤姬的肺腑之言。

如今的她的確已經不是當年的朝雲,在昆侖山那禮魂台上一陣折磨之後,她周身受損,修為全都大倒退,現在的她的確連撫昭都打不過。

即便是可以經過調理而恢複些許,但到底不是那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無所畏懼的朝雲。

她很有可能會失敗,很有可能會死去。但那都無所謂,不過她不好意思扯上一群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雲中君一起死罷了。

“神女,你說什麽玩笑話,”除怨笑著說道,“我們本是被這天地與親友都舍棄的人,萬幸得了神女救助撫養,方是有了過去那千百年的美好時光。我們不論是為了什麽,都不會輕易背棄神女,此等心思,滿身流雲紋可鑒。我們的命就是神女的命,若是神女想要,那便拿去,我們不會有任何不情願。”

四下一陣附和聲。

除伏笑眼道:“花灼神女也對我們多加照拂,也是我們雲中君的恩人。而陸胥道君,他雖然與我們沒有什麽情誼,但若是沒有他,神女你會一生寂苦吧?我們見不得神女你不開心。”

瑤姬笑了笑:“你們這樣,叫我很是感動。”

停頓了片刻,瑤姬端正了神色,道:“在接下去的時間裏,我會閉關修行,所需時日不久,也不過是十天。在這十天裏,除了花灼,誰也不要來找我。而若是神族在這十天便攻來了西荒,那倒是得勞煩諸位幫忙守一守。”

“啊,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瑤姬補充說道,“我們救回陸胥,再成功說服天帝叫他別再對西荒有任何威脅之後,世間便再也沒有所謂朝雲,所謂瑤姬,也不會再有所謂雲中君了。那之後的人生要如何去過,你們便自己決定吧。”

“繼續跟在神女你身邊,為你和陸胥道君端茶送水也不行麽?”除怨問。

“當然不行,我要和陸胥過二人世界,才不要別的任何人跟著。”瑤姬狡黠一笑。

會議散後,瑤姬坐在椅子上嗑著花種子,雲中君皆散去了,唯獨留下一個撫昭,坐在瑤姬麵前,沒有急著走。

瑤姬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可有後悔麽?”

“後悔?”撫昭稍稍愣了一下。

“是啊,”瑤姬道,“你若是不救我回來,反倒是殺了我,那麽你如今定然是有冊封了,天帝喜歡你,會對你有很多嘉獎,很多賞賜。或許下一任的天帝便是你,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撫昭淡淡道:“我不屑於此。”

“為何不屑呢?做天帝多好,能夠保護很多自己希望保護的人,若是太阿沒坐上天帝的位置,隻怕他有許多朋友家人都已經不在了吧。”瑤姬笑了笑。

太阿便是如今這位天帝的小名,不過關於他的事情,甚少有人會提及。

一來,知曉的人本便是寥寥無幾的;二來,這一位是天帝,執掌神族大權,他的事情,如何是可以隨隨便便就說的?

但是瑤姬不僅知道,而且想說就說,也並不擔心有什麽問題。

畢竟……她是瑤姬,也是朝雲啊。

不過撫昭對於天帝的事情並不知曉,一方麵他不會主動去了解,另一方麵也不會有人主動地跟他說。

故而,撫昭露出一個有點不解的神情:“為何這樣說?”

“我這樣說,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瑤姬笑了一下,“大概是我希望你能去做這下一任的天帝吧,這樣以後的我還是魔族,都不必因為神族要來圍剿殺滅而憂心忡忡了。即便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我了解你。”

撫昭沒有說話。

瑤姬再嗑了一陣瓜子,繼而道:“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覺得你該找個好姑娘,談談情,再成個親。你是個很好的神君,長得好,術法也出眾,你若是一直這樣孤身一人,我都為你打抱不平。你難道就沒有喜歡過什麽神女仙女,也沒有過要迎娶了那個神女或是仙女的想法嗎?”

撫昭看了她一眼:“有過的。”

瑤姬一挑眉:“那又是為何會沒有成功的?你不比任何人差啊。若是你出馬,想必不論是誰,都會紅著臉點頭說好的吧。”

但撫昭沒有回話,瑤姬歎了一口氣:“是不是那位弄棠仙子?”

見撫昭還是不說話,瑤姬更是確認了自己的這個猜測,同時又極為愧疚:“不好意思啊,如果不是我的話,這位弄棠仙子也不會去世,你也不必孤身至此了。”

“你不必道歉,”撫昭神情淡淡,“有緣無分罷了。”

沉默了片刻,瑤姬微笑著說道:“我倒是非常希望你以後能夠再遇見一個你喜歡、也喜歡你的仙子或是神女。”

撫昭看向她:“為何如此希望?”

瑤姬道:“我和陸胥過得很好,我覺得這天底下最美好的東西也不過感情罷了。對於你而言,感情很重要。你是一個因為我而落得如今性情冷淡的神君,你不比任何一個神君差,我希望你能擁有許多美好的東西。”

撫昭默了默:“那麽神女你覺得……一定要是兩情相悅才行嗎?”

瑤姬微微點頭:“自然要兩情相悅,不然相處起來很累。不管是愛的那一方還是不愛的那一方,都會覺得累。”

她停頓了一下,繼而笑眼道:“不過像是小昭你這樣優秀的神君,想必是不太會有神女仙女不喜歡你的了。”

“也許吧。”撫昭轉開了目光。

瑤姬準備走進那個當初療傷所用的寒冰深淵,在進去之前,瑤姬在門口躊躇了一陣子,看樣子像是在糾結什麽。

她的那群雲中君都在門口目送她。

除伏蹲在門外的石頭上,忍不住說道:“我說神女,你到底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瑤姬瞪了他一眼:“我當然要進去!不進去不閉關怎麽去打神族的那群人?”

“那你快進啊,我從前倒是沒見過你這麽猶猶豫豫的樣子。”除伏道。

“我這不是怕冷嗎?你以為我還是從前的那個朝雲啊?”瑤姬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對,你已經不是當年的朝雲神女了。”除伏微微點頭。

而他一邊點著頭還一邊從那石頭上站起了身子來,向著瑤姬走近幾分。

瑤姬撇了撇嘴:“是啊,我現在身子骨可是弱得很,一點點涼都受不得。所以我說,除伏,你要不要……啊!”

瑤姬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除伏推出一掌,直接把瑤姬給推進了冰淵裏頭,然後伸手過去一把拉過門,關上,鎖好。

做完這一切之後,除伏拍了拍手掌,轉身就走:“啊,真是美好啊。”

一個叫除巒的仙人笑眼問他:“你這樣不怕神女扒了你的皮嗎?”

除伏嘿嘿一笑:“你剛才不是聽見神女說的了嗎?她已經不是當年的朝雲神女了,因此,就算我這麽做,她也打不過我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等閉關結束之後神女出來?”除巒問。

“等到那個時候,想必神女的修為超越了瑤姬不說,比起當年還是朝雲時,還會更精進些許吧?”除怨說道。

除伏沉默了片刻,緊張兮兮地看了一眼除巒,再看了一眼除怨:“你們倆說,我現在跑還來不來得及?”

“現在來得及,要是再遲一些,隻怕就來不及了。”除怨笑著說道。

“你說得有道理。”除伏點一點頭。

“神女她……不至於吧,”撫昭終於開口說話了,“你們不是與她是多年相識的人嗎?如何會因為這麽一推而壞了那些情誼?”

除怨看了他一眼,歎息著說道:“其實被扒皮是可能性比較小,但是被打一頓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你是不知道,神女記仇,而且打人還下重手……我還小的時候,因為偷看了一次神女洗澡,被她打得在**躺了一年……”

“哦,你居然還偷看過神女洗澡!”邊上的除巒開始叫喊。

“啊?我不是!我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說漏嘴的除怨連忙否認。

除伏深深看他一眼:“我們都聽見了。”

於是,撫昭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群人又開始談論指責除怨仙人的行為,再開始談論當年朝雲的身形有多曼妙,然後又開始猜測這一世瑤姬神女的身形是否與當年的朝雲一般動人,接著開始說羨慕陸胥……

撫昭實在是難以相信,這群無所事事,甚至有些犯傻的仙人竟然真的就是當年威震了天地的雲中君。

但是想一想領導著他們的那個神女,撫昭卻覺得自己似乎也能夠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