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曉角,是個好地方。

一進門,隻見偌大的院落,左邊載了一排桃樹,右邊載了一排杏樹,隻可惜現在不是開花的時候,光禿禿的滿枝丫上都是晶瑩白雪,墜得枝頭都垂了下來,像謙遜的麥穗,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若是到了開花的日子,定是賞不盡的芬芳馥鬱。

此處果然靜,因為錢淺入宮四年,這地方一直沒人住進來,從前都是錢淺一手打理的,自然有她的味道,一花一草一木都別出心裁。

隻是當下孝白歌無心賞景,匆匆而過,就到房間裏頭去了,才坐下來喝了口茶。

外頭又有些吵雜聲,原來是步花間派過來的人已經到了,並著手收拾一些細微之處。

說來也奇怪,這裏真的一點也不髒。

孝白歌用手摸了一下椅子扶手,一塵不染,這裏分明就像日日有人住的樣子,怎麽就說無人居住呢?

“月慢,你去外邊看看,別讓底下人胡亂弄,當心碰碎了物件。”

孝白歌指了月慢出去看顧。月慢前腳才走,就剩綠腰在裏頭伺候了,綠腰遞了杯茶給孝白歌,便不知哪裏找來一條白布,一邊擦擦摸摸一邊對孝白歌道:

“小姐!那大夫人真可惡!竟然把雲忻帶走了,咱們得把人要回來,不然她以為咱們沒脾氣,好欺負。”

“放肆,奴才也敢在背後議論主子,還敢唆使主子去做些不體麵的事,該打!”

突然一把老聲從房間裏頭傳來,一位約摸40歲的婦人走了出來,年歲應該不算大,衣著不華貴但比普通丫頭好許多,是一個珠圓玉潤、風韻猶存的女人。

孝白歌嚇得從椅子上幾乎彈起來,綠腰也愣住了。

“你……你誰呀?”

不是說這裏不住人嘛?難道見鬼了?這大晚上的!

“老奴,張瓊。你坐了我家小姐最喜歡的雕花木椅。還有你,你手上正在擦的那個花瓶是我家小姐跟楊世子打賭贏來的名為軟青蘿的琉璃瓶子,價值千金,你可小心輕拿輕放,摔壞了,你祖祖輩輩當牛做馬都還不起。”

張瓊三言兩語,先說孝白歌再批評綠腰,真是一點也沒在怕的。

“你是錢淺……錢皇後的?近身伺候的?”

“我是從前這‘霜天曉角’裏的掌事。小姐入宮後,老爺幾次想把我調離,可我已習慣了這裏,不願去別處伺候,久而久之這地方就成了我這老媽子一人獨居的地方了,如今小姐去了,老爺可憐我孤苦,特許我留下來照看這個院子。這裏事無巨細,樣樣處處我皆是用心對待的。我隻是沒想到這地方還會住進人來。”

“那麽,以後我就是這的主人了。你是願意留下來伺候我,還是調離呢?你可以自己選擇。”

孝白歌看她行事冷靜,言語清晰,把這打理得井井有條,想必也是有本事的,若能收為己用未為不好。

“老奴,不願意離開‘霜天曉角’,老奴要守著小姐,守著這裏。但是你是否值得我去效忠還有賴於時間的考驗。”

“張掌事說話快人快語不會拐彎抹角,那麽我也直說了,為我所用有必是良臣。若心不在此處,此處定也不能再有你的一席之地。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孝白歌打開天窗說亮話。

張瓊一聽,道:

“你頗有幾分小姐的個性,張瓊願意追隨。隻求還能在這裏待著。”

孝白歌滿意的笑了起來。道:

“好,去留本隨心,你願意留,我之幸也。首先你得幫我做一件事。那就是去大夫人那裏幫我把雲忻要回來。無論用什麽方法什麽說辭,要回人來,這‘霜天曉角’日後還是歸你管。若要不回來,怕是得一代新人換舊人,我看綠腰,月慢都是機靈的,取而代之你這張氏之位也是理所應當。”

張瓊一聽心中暗道:此人不簡單。

點頭應下了她的話。

“另外,你給我說說這府裏裏裏外外的人和事吧,我初來乍到,諸多不便,也有諸多不明白的地方。需要張掌事給我提點提點。比如說大夫人什麽來曆?”

張瓊細細思來,捋了捋心思,才如實稟報道:

“大夫人步花間乃當朝太師步閆亭之庶女,是為三小姐。他們家門戶與咱們錢府也算門當戶對,他們的婚嫁是當今太後下旨賜的婚,婚後剛滿兩年,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好得很!”

“庶女?他們家沒有嫡女?庶女如何與錢大公子這身份能對上?他可是嫡出長子。”

“額……這……”

“有何不可說的?”

“步府本有嫡女,隻不過在她十六歲時病死了。有婚約的也是嫡女步花語。可惜紅顏薄命,終究是他們夫妻情意太淺,續不上這段好姻緣。”

“嫡女病死庶女替之?這又是哪門子道理?這婚結不成便罷了,太後再另外賜個世家小姐不就得了?”

孝白歌在心裏給這樣的安排打了個問號。

張瓊道:“這老奴就不知了,聖意難測,太後娘娘的旨意更是沒人知曉的。”

“我也是隨口問問,天色不早,你下去休息吧。這兒有綠腰伺候就夠了。”

孝白歌心頭不舒服,這幾日事情多,她多想一些頭疼得很。

“是,小姐。”

張瓊喊她小姐,恍若隔世,她以為這裏再也不會有人居住,她以為她要在此孤獨終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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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漫道行人雁後歸。

孝白歌知道許多事回不去了。

在夢裏她夢見許多往事,夢見程讓,夢見現代的那些破碎的片段。

終究是無法企及了。

她夜不能寐,幹脆睜大著眼睛看床帳。

這四方垂下的融絲帳,像一個小小透明的牢籠,困住了她桀驁不馴的心,她恍恍惚惚就這樣闖過了一關又一關。

忽然門外有黑影飄過,她一驚,下一步是雙手緊緊捂住嘴巴,不想讓自己呼之欲出的驚嚇聲嚇走了黑夜裏的“遠客”。

隻見黑影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嬌小,孝白歌推斷是女子。

她回來的第一晚就有人按耐不住來刺探“軍情”?

她又立馬躺回去,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臉,隻餘兩隻眼睛像巡邏的哨兵一樣敏銳的觀察周圍的一切異動,她並未吭聲,怕打草驚蛇。

隻聽得窗戶咿呀一聲被推開,有東西被扔了進來,悄無聲息的兩個人就走掉了。

夜裏太安靜,以至於地下那坨東西滋滋的動起來的時候,孝白歌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趕緊跳起來,隨手穿了衣服,有些衣衫不整也顧不上,麻溜下床繞過那坨東西,點了蠟燭,伸手將蠟燭往那邊照去。

隻見一條手臂粗細的全身花紋斑駁的大蟒蛇正在那地上緩緩蠕動,這大冬天的竟然能找到蛇來恐嚇她?

冬天蛇都冬眠了,沒有什麽攻擊性,到底是什麽地方找來的?虧他能找到!

孝白歌躲得遠遠的,但是她並不怕,因為她覺得這就是一個恐嚇,不是真要她的命,若是,直接殺了她便一了白了,而且這個人一定是府上的人,因為作案者熟悉地形,可以說是來去自如了。

她推門想叫月慢、綠腰進來,夜深人靜的,她們兩個都會武功,卻睡得這麽沉,一定是被迷暈了!

孝白歌上前搖了搖她們的肩膀,果然睡得很沉,幾經周折才將人搖醒了,告知事情原委,她分析道:

“有人想要嚇我,非得讓我們這裏鬧出什麽動靜才好,那麽就如他們所願,不如咱們不鬧則已,一鬧驚人。綠腰你怕不怕蛇?”

她問道。綠腰搖搖頭:“習武之人,行走江湖,沒有在怕!”

“那好,你找個麻袋,把屋裏那條蟒蛇弄到我被窩裏去!月慢,趁熱打鐵!去,馬不停蹄敲鑼打鼓四處嚷嚷就說有刺客!快去!”月慢執行力一流,馬上就去瞎嚷嚷起來了!

不一會兒住東院“明月逐來”的錢渁和步花間、住南院“天涯何處”的錢深、住北院“碧波無邊”的錢凇皆都被吵醒了,幾個貼身伺候的下人最是機靈,一一稟報了事情經過,錢凇一聽麵有憂色,卻故意道:

“深更半夜,哪裏來的刺客,她是什麽身份,刺客也定是走錯了門,關門睡覺,休得再去理會。”

錢凇故意裝作不以為意,關了房門吹滅了蠟燭就說要悶頭大睡,實則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坐立難安,他相信錢深、錢渁定不會讓妹妹受委屈!

說時遲那時快,錢深是第一個趕到孝白歌身邊的,見她衣衫不整,連忙解下大氅給她披上,一手將她攬在懷中,步花間因懷有身孕,錢渁讓她在房間待著,他自己也匆匆趕來,待三三兩兩奴仆也趕來“霜天曉角”,三五不時竊竊私議。

孝白歌趁亂也觀察過數人,有些看似不起眼的行為卻讓人覺得可疑。

她留意到兩個站在一起的奴婢,穿戴得整整齊齊,全然不像匆匆忙忙趕來的其他人一樣,有些手忙腳亂、心驚膽戰,反而體態收放自如,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看大戲的模樣!

孝白歌眼中精光一閃,暗暗記住她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