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回去之後並未如實稟報,隻告知南傾夜此人非彼人。
南傾夜眉目淺淡的吩咐好生照顧,不要生出什麽事端。
遲遲依言而行。
南傾夜叫人出去,不久後他的房中傳來一陣笛聲,一如既往的來自帝王的哀樂,吹的是他最擅長的也是錢淺曾經的專屬曲目《上天碧落》,笛聲幽怨,似怨似訴.....
另一廂,錢深、孝白歌二人在房中聽著這穿透天際一般的笛聲,是良久的沉默。錢深最先打破這沉默,眸光淡淡攏住她,道:
“你不是錢淺。對嗎?我說對了嗎?”
這一語驚得孝白歌從**彈了起來,是再也躺不下去了,皇帝的懷疑,錢深的質問,遲遲的揭開真相,腦裏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紊亂震驚得有些無助。
房內,聲息全消。
“哥,我是。我說我是。你信嗎?”
孝白歌極力的抑製自己內心的煎熬,一個謊又一個謊,無窮無盡的謊言似乎要將她吞沒。
“你不是,錢淺從來不喊我哥,她從小就說我們是龍鳳胎,其實是我們的順序弄錯了,她才是姐姐我是弟弟,所以她一直不承認我是哥哥,哪怕我是早她出生一分鍾的哥哥,她從來隻叫我的名。還有,錢淺最愛騎馬不愛坐馬車,她說那是弱女子所為,我帶你回定北侯府的時候,你親口說了你要坐馬車。她愛玉蘭,非常愛,但是在入冷宮之後,我去看過她一回,她的恨超過了她對南傾夜的愛,她親口告訴我,她心中的玉蘭死了,玉蘭的香味玉蘭的花枝玉蘭的樹影玉蘭的院子玉蘭的回憶通通都清零了,她不會再喜歡那些東西了。你卻說你一如既往的愛玉蘭。宮裏的那些嬪妃你跟她們打交道四年了,你怎麽可能不認識,還用得著我一一介紹?遲遲是你在宮裏唯一的朋友吧,你們那樣的熟悉,你卻不知她會發現你的秘密。太多破綻了,一次次的佐證了你的身份。還有此刻,這曲子,是你的專屬曲你知道麽?那一年你生日,他專門為你所作,在宴席之上,你給這曲子取名《上天碧落》,你驕傲的說這是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曲子,隻有南傾夜可以吹,隻有你可以聽。每一次說到這曲子,你便開心,你方才聽這曲子卻是無動於衷。所以你不是。”
孝白歌總算是知道了他這個哥哥真不是好糊弄的,也許從她開口第一次第一句話喊他哥哥的時候他就開始懷疑了,但是他卻不聲不響的繼續觀察。然後故意推三阻四不帶她進宮實則是引她進宮,在玉蘭園裏談舊事也是圈套,甚至他明知道遲遲進來幫她上藥肯定是會露餡的,他並沒加以阻止,所以他也在賭,賭一個可能性,結果是他贏了。他猜測的都是對的。恰好這時候的這曲子,又加以證明了他是對的。
孝白歌有一種衝動想馬上說出所有的一切,但是她不能,她還不能失去這一切,她還沒找到淩宇閣,還沒找到鵠園,還沒找到時空穿梭的秘密,她不能這樣渾渾噩噩的來,然後不知所以的去。她搖頭,使勁的搖頭,保持這一刻的清醒!
“哥,我.....騙了你,我這些天一直在騙你們,我真是很痛苦,我明明忘記了所有一切,我忘記了南傾夜,忘記了過往的愛恨情仇。我也忘記了爹、大哥和你,我忘記我的過去,我忘記了許多事,我不敢說,我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哪兒來的,我活著為了什麽!這些天我一直在嚐試著自己找答案,我左右試探、旁敲側擊,我用盡一切辦法假裝自己還是原來的錢淺,我把收集到的資料很努力的拚湊在一起,但是哥哥,我還是拚湊不出來!我怎麽忍心告訴你們,你們眼前的錢淺是一個支離破碎的錢淺啊!”
孝白歌發揮了自己畢生的戲精演技,淚流不止道:
“我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不是錢淺的話,我又是誰呢?所以當你給了我新名字我覺得我得到了重生,我以為我可以重新開始,但是那些舊事從來沒有輕易放過我,我知道我不能回避我要迎難而上,哥,你幫幫我!不要放棄我!”
她抱著自己的腦袋瓜,一副很痛,越想越痛苦的樣子,錢深震驚之下,驟然失言。
良久,錢深從咽喉深處發出了沉悶的聲音,似乎怪自己唐突,這才上前將胸襟借了出去,一隻手抱著孝白歌的肩膀道:
“你得了失憶症?這個症狀我在醫書典籍中看過,說人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或者受了重傷便可能出現這種短時間內的失憶。以後是會好起來的!難怪你對爹和大哥是那樣的冷漠,那完全不像是喬裝出來的樣子,錢淺!你終於說出了實話!你這腦子雖不記事了但是你這身子是錢淺啊,哥哥怎麽會放棄你!”
“哥,我隻有你了,隻有你最懂我!”
孝白歌伏在錢深肩上輕輕抽泣。
“也好,也好,你忘記了,都忘記了,那豈不是更好嗎?咱們好好養傷,身子好了,咱們就回去,以後都不來宮裏了,咱們遠離這是非之地。”
錢深本也解釋不了為何她是錢淺又不像錢淺的狀況,今日和盤托出倒好像明白了什麽。他輕輕拍著孝白歌的肩膀撫慰。孝白歌心裏卻是五味雜陳,據遲遲所述,南傾夜是那樣深情的一個人,為何他們的愛情會走到這個田地?
“哥,到底我是怎麽入的冷宮?”孝白歌想知道確切的答案。
錢深知道她遲早會記起來的,待以後她記起來那萬般痛苦,肯定不如如今來得容易接受。錢深摸摸她的肚子道:
“你的孩子,不足四月,流產了。你記得嗎?”
孝白歌大為震驚,這身體裏麵曾經住過一個小生命!不可置信的,她的手自然的去撫那肚皮。南傾夜的孩子!他們的孩子!
“他親自給你喂的安胎藥,當晚你就流產了。你耿耿於懷,你知道他不是凶手,你小心翼翼的保護這個小生命,你誰也不信,誰經手的東西你也沒吃過,你沒懷疑過那安胎藥的中有紅花。所以……你日日以淚洗麵,脾氣一日一日的變壞,後來看到德妃繈褓中的小阿哥,你抱起他,親手掐死了他……”
“真的是我殺的嗎?我真的是殺人凶手嗎?”孝白歌聽到別人嘴裏描述的這麽恐怖的事卻是出自她手,她都不敢相信。該是多麽的恨,才會令一個人起了殺心啊!
“嗯,大庭廣眾之下,人證物證俱在。滿朝文武上言罷黜你……並且交由宗人府查辦。他不得不將你打入冷宮。容後再審。”
孝白歌明白了,這世間的愛恨情仇哪裏有什麽解釋,愛就愛得徹底,不愛就恨到入骨,深宮女人的愛和恨都是這樣的直白。那麽到底是誰害了肚子裏無辜的生命呢?
“哥,我要留下來,我要查出誰殺了我的孩子。既然別人對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起了殺心,那麽對方得逞之後難道就心安理得的享受本不該屬於她的一切麽?不,這太不公平了!”
“哥要你遠離這裏,你卻永遠聽不懂,大是大非麵前你總是糊塗。你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不要再離開我們,爹承受不起再失去你的痛苦。”
“爹?你是說,爹知道我是?”
“嗯,爹知道,我什麽都告訴大哥和爹了。你看這個....”錢深自腰間摸出一個免死金牌,道:
“這是大哥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你拿著,關鍵時刻可以救你一命。你看看他是多麽害怕再一次失去你這個妹妹。”
孝白歌接過那免死金牌。真真是價值千金。這就是來自兄長的愛。
就這樣,錢深一行人住進了長信宮。第二日,孝白歌在窗口吹風,卻耳聞幾個小宮女在私下議論道:
“可憐了小小,怎麽那麽不小心就打碎了太後娘娘最喜愛的百鳳朝陽琉璃瓷瓶,就這樣被仗責了五十,打發到慎刑司去做苦力了。”
“我聽說呀,打得皮開肉綻的,屁股都不成樣子了,真是淒慘啊!剛被拉走了,在宮道裏,都拉出一條血道來了呢。”
孝白歌赫然一驚道:小小,那不是太後宮裏那個幫過她的宮女麽?她還那麽小,怎麽會這樣?這樣不小心!
孝白歌坐不住,正在起身往外去,正巧南傾耀又來了,道:
“小師傅,我來聽你講故事!你要去哪兒呀?咋咋呼呼的,果然一點女孩子家家的矜持都沒有,莫非是看到徒弟來了,開心?專門來迎?”
“王爺好!我現在沒空跟你說話!我要去救一個人。”孝白歌一邊走身上還一邊微微的疼著呢,也顧不著那麽多了。
“救人?你以為這是什麽江湖?來去自如?沒有王令,我保證你連長信宮的大門都出不去,信不信?”
“哎呀,為什麽你們這裏規矩這樣多!”孝白歌懊惱道:
“那我要怎麽做?才可以從慎刑司救一個人出來?”
“你要去慎刑司?那地方是犯了大錯的下人才去的,你去不合適。你也帶不走啊。這皇宮裏花草樹木無一不是皇兄的呀!”
“那麽就是說,皇帝一定可以救咯?”孝白歌似乎看到了救贖的聖光。
“皇兄?他不需要救,他就是動動口,什麽都會自動來到他眼皮底下!”南傾耀話還沒說完,隻見孝白歌一溜煙就跑走了。
“看來這肚子肯定是不鬧了,生龍活虎的!長信宮的醫女真是厲害!”也罷,本來呢是要找孝白歌聊天的,這會子她沒空理,那他還是去找遲遲小可愛好了。他也不惱,就直接轉去閱微塢,長信殿女官所在之地。
隻見孝白歌直接奔向主殿,就被門口的公公給攔下了:
“哎,你等等,看看清楚這裏是什麽地方,也敢亂闖,不要命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