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深的所作所為讓南傾夜不免猜想了一件事——他也許不愛孝白歌,他們之間興許不是愛情的關係。
第一,錢深和晏裘曾經也是海誓山盟的關係,不可能那麽快便被人取而代之,她更像是錢深用來讓晏裘徹底死心的對象。
第二,錢深若真愛她,又如何會主動請纓出征?又如何會說那樣一番話?
這些猜想讓南傾夜多了一點念想。也許,來日可期?
所以才有了今夜的這個吻。
而正是這個吻,幾乎讓南傾夜確定了心中所想。
她心裏沒有人,若心裏住著人,絕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最終如錢深所願,他接下了出征雁北的擔子,明麵上是他傷害公主的代價,給太後的一個交代,暗地裏是錢深自行要求的,事實上,難道沒有南傾夜的自私在裏麵麽?其中的曲折隱晦,南傾夜好似說不清楚了。
心,有時也不聽人使喚。
今晚月色那麽濃,南傾夜不知是不是魔障了,他眼中撚過一絲細碎柔和的笑,璀璨耀人,他喉結輕微動了,他說:
“還有五日便是朕十九歲生辰是麽?朕得快些好起來。你以後每晚都要給朕上藥。”
孝白歌此時正吃著一塊綠豆糕,嘴裏叼著一塊,手裏捏著一塊,這已是她狼吞虎咽的第二塊糕點了,聽完這句話,一時怔住,下一秒,一隻手使勁的握拳捶打自己胸口處,媽呀,噎到了!準確的說是被南傾夜的話嚇到了。
接著是男人修長的手指遞過來一杯水,從床到桌子的距離,少說也有七八步,他是用了淩波微步嗎?快成這樣!
她接過仰頭就喝,灑出幾滴,自她脖子流下,她也不管,一口氣就喝完了。
南傾夜見那晶瑩水滴蜿蜒從那潔白的頸脖經過,想起方才那個意猶未盡的吻,莫名的口幹舌燥。
“好。”
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的回答。砸在這漆黑如墨的夜裏,擲地有聲。
一定是南傾夜今晚表現太好,可以得小紅花那種吧,看到她噎到還親自給遞水,而且他接吻的能力也……她內心的小狂野都被撩出來了……總之,他今天的表現足以把以前在她心裏扣掉的分數補回去,孝白歌竟鬼使神差的答應。
她自己都被自己衝口而出的一個‘好’字嚇到了,一抬頭,卻見南傾夜也正看著她,眸裏竟是一片——轉瞬而過的——歡喜之色?
她心頭莫名一跳,心裏微亂,呷呷嘴,單手豪爽一擦嘴角,放下手中那塊糕點,吃相太難看了!找回一絲神智,才說:
“不過,我有條件。你若答應我,我就來……”
“哦?跟朕談條件?你還是史上第一人。若有文史官在場,當記你一筆。”南傾夜又道:“不妨說來聽聽。”
“我想可以自由出入藏書閣。行不行?”孝白歌已有計劃在腦海中,而與其偷雞摸狗的去藏書閣不如正大光明的去。
南傾夜沒想到她會提這個要求,“宮裏規定正五品以上的嬪妃才可自由進出宮裏開放式的任何景點。其他人非高位或聖喻召見,不可擅闖。你——想去藏書閣,做什麽?”
孝白歌既然提了,早就想好了應對話語,“我聽聞藏書閣奇書多不繁舉,興許有什麽書能治公主的病。既然如今藥石無醫不如劍走偏鋒,許有奇效。”
南傾夜眉梢一挑:“何以如此熱心?”
孝白歌衝口而出:“公主早日康複,我就能早日出宮……”
南傾夜一頓,竟然無言以對,原來她一心想離開,而且是盡快離開。
感覺,有時候可能也會出錯。
“我……知道去藏書閣容易,我跟公主求個恩典,跟太後說應該也行,但是我是想皇上給我一個承諾,我要24小時,隨時可以自由出入,不受阻礙。”
24小時?南傾夜又遇到了難以理解的詞語。隻聽得孝白歌補充道:“就是任何時候,無時無刻,來去自如。”
古代沒有分24小時,真是說多錯多!
南傾夜理解了,一瞥她腰間令牌道:“你有這個,誰能攔你,何必求朕?”
孝白歌隨他眼神看向腰間,呀一聲,伸手按住金色牌麵:“這個非特殊時候,不能亂用,容易出事。”
“還算你有些腦筋,這王令上能號令群臣,下能調動禁軍。錢深竟交給了你……”南傾夜難以想象他們之間究竟是何關係。
他派人查過孝白歌的來曆,查無此人,上天入地沒有她從前生活過的任何蛛絲馬跡,她就像憑空出現的,如天外飛仙,不速之客!
便是這樣,又使得他對她的好奇多了幾分。
不難推斷,是錢淺將王令交給了錢深,那是她入冷宮後第一回讓人來傳話,提出要見錢深一麵,他想應該就是那次交給他的吧。她直至那刻心心念念的還是家人安危,可惜她沒想到他哥哥卻把這麽強大的王令轉交給了另一個女人!
南傾夜招手讓她過來,孝白歌鬼神使差的腳好像也不聽自己使喚,他說的話是下了降頭還是咒語啊?莫名就走了過去。
“把手伸出來。”南傾夜語氣霸道的要求。
孝白歌無從拒絕便乖乖伸出手去,有一種老師要打手心的恐懼感,他想幹嘛?
隻見南傾夜伸手從枕下取出一條……黑色繡著金邊龍紋約一指寬的一條絲帶,有30厘米長,那是他綁在頭上的東西,以前讀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裏麵寫周瑜“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孝白歌估計就是和綸巾差不多一類的東西,隻是綸巾一般是青色,他這條是黑色……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那絲帶綁在了她左手上,咦,好漂亮的蝴蝶結呀!
“這才是蝴蝶結應該出現的地方。而不應該是朕的胸前。”她的手細得很,他纏了兩圈,南傾夜滿意的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蝴蝶結,道:
“這是雍錦,帝王才能用的錦緞。無人不識卻無人敢用。拿去吧。”
雍錦?反正就跟現代人說,這是蘇繡,這是蜀繡一樣的道理?分門別類。隻是有的東西尋常可見,有的東西不常見。比如這雍錦,在現代早已失傳。摩挲在手上,滑溜溜卻蔓延一股熱氣,很薄卻很暖,是它的特質。難怪南傾夜都穿很薄,也不冷!上次在宴席上直接把大氅脫給了麗妃穿,如果在現代有雍錦,女孩子們冬天也能有玲瓏曲線,再也不會瑟瑟發抖了呢!
孝白歌看著這個蝴蝶結,好像明白了他的饋贈,有了這個,誰不給幾分薄麵?那藏書閣還不是來去自如?
她衣袖一垂,將絲帶蓋住,如獲至寶,有些欣喜。
人也看了,虧也吃了,肚子也填飽了,禮物也收了……找準時機就該撤了!
不宜再做久留,匆匆告辭,是幾近落荒而逃吧?
沿途回去,一個人也無!
她唇邊是他的氣味,她的手上甚至還帶著他的“承諾”,不知為什麽隻要一想到這些,就很燥熱,心裏的小九九就會生出許多心思來,將人覆蓋……
南傾夜見人溜出了門,有些失落。想起她明晚還會再來,又有些滿意。
這個君子之約,來日可期啊。
這才輕聲喝道:“出來。”
燭火已滅,原來孝白歌足足待了一炷香的時間。
黑暗中,隻見東方縱從簾子後麵走出來,一臉嚴肅,好吧,他也就從來沒笑過,長得就是一副撲克臉。
“皇上。” 東方縱身上那慣來穿著的棕色袍子已與黑夜融為一片。
他負責日夜貼身保護南傾夜的人身安全,卻因上次出宮接二皇子回宮之時大意,導致南傾夜途中‘遇刺’,身中一刀,內心十分自責。雖然這一刀是南傾夜故意受的。但是他看著主子受傷心裏還是不好受。所以自從那次之後,更加是沒日沒夜待命。
“又偷聽朕說話了。”南傾夜索性躺回**去。又道:“該休息的時候就去休息,朕又不會缺胳膊少腿的。南傾寒那邊盯緊點。另外,朕的好大哥已經收到公主失智的消息,相信很快就會以此為借口班師回朝,比咱們預想的早一些。”
其實那些離開靖安到封地去的王爺們,他們在靖安當然是有眼線的,就像南傾夜也在他們那邊布了眼線一樣的道理,這些年來大家明麵上的一舉一動再也熟知不過了。暗地裏瞞天過海的那一部分就不好說了。
上回遇刺便是南傾寒給的見麵禮,他以為鼓動那麽多人在城門口迎接他,迎來的必然是傷痕累累、病病殃殃的南傾夜,他實在是太低估他的。
南傾夜之所以配合演出這場受傷的戲,是為了讓南傾寒掉以輕心,放鬆警惕,以他如今與太後親近與朝中重臣假意疏離的情況看,他刻意假裝不關心朝政,卻天天在宮裏,說是享受十年來未曾有關的天倫之樂,實則暗地裏招兵買馬,在永州已集結十萬兵馬,隨時待命。若與朝中勢力再結合,雙方扭成一股繩,實力實在不容小覷。
東方縱早前出宮,便是去摸清各路藩王的隱藏勢力,還有就是封地幾位王爺的實力,如今南傾夜心中已有一杆秤。
先帝爺在位期間,總共有四位異性藩王,各自有精兵五萬,他們分在楚津東西南北四麵,先帝有意讓他們四位距離遠一些,最好互不通文書,卻沒想到恰恰形成包圍圈,若他們四位聯合起來直取靖安城,便猶如探囊取物。
他們都是曾協助開國建功過的一朝元老,身份貴重,同定北侯一樣,隻不過定北侯錢淞當年隻接受封侯不接受稱王,這也是錢家為何能與天家結永世之好的原因之一。
“皇上,您該休息的時候也該休息,身子要緊,如何能秉燭夜談,同月而眠?”東方縱管起閑事來也是有板有眼。這是在怪他沒好好休息呢!
“你再說多幾句,朕何止同月而眠,簡直要抱日而起。”他打了個哈欠,示意他看看窗外天色。
皇上心情看似不錯?還會開玩笑?東方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窗外,才道:“皇上趕緊休息。微臣告退。”
“派幾個人,暗中保護孝白歌,切記,不得張揚。有什麽特殊情況匯報給朕。”他睡著前,東方縱離開之時,下了這樣的命令……
他一沾枕頭就合眼沉沉睡去,再也無夢,自從錢淺死後,還是從未有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