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雜的聲音,刺眼的光亮!讓錢淺從疼痛中醒來!
這天清晨,水牢大門突然開了,窗也都開了,到處不再像剛進來時那麽陰暗,原來這地方是可以這麽亮堂的。
手中的荷包她看清楚了,黑乎乎的一個玩意兒,上麵繡的字也看不清,隻勉強看到一個走之兒的偏旁。
錢淺猜測原本應該不是這個顏色,也許是長期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所以才變成這個色。她沒心思多想,直接揣進衣兜裏。
她的臉頰此刻痛感十足,她雙手捧臉欲自照卻無奈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己是什麽豬頭樣子,她的雙手隻能在臉上來回輕輕摸了兩三下,手指節還咯咯的響,怕是斷了。臉上有些粗糙的痕跡,大抵可能與毀容無異,因為昨兒夜裏她在睡夢中曾醒過一回,是被老鼠啃醒的,沒錯,老鼠啃了她的臉,不知道啃了多久,大概太痛,已經沒什麽知覺,想她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如今也隻作一方笑談,她已來不及思考這些了,性命都難保,哪裏還有閑暇去思考這張皮囊的美醜!
許多侍衛宮女進進出出,披麻戴孝。低頭疾步繞過她的監倉往後邊去,他們不約而同的向錢淺投來厭惡的目光,不知是嫌棄她的爛臉還是本就作惡太多遭人唾棄,這個錢皇後以前是多麽不得人心呀,真是醉了!再有就是做法的法師穿著袈裟敲著木魚振振有詞,一床擔架那樣的東西上麵躺著一個人,穿戴整齊,麵容祥和,白發蒼蒼,胡須花白,錢淺從這個方向看去,想到了是昨晚那位老先生,他與世長辭了,一個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水牢裏的老人家,在深宮內院,如今卻有這等待遇,既尊貴又下作?真是叫人摸不清頭腦。
“皇上駕到。”
一聲尖銳的太監傳話聲起,錢淺心內一沉一跳,砰砰的響,毫無章法的亂撞。南傾夜!年輕的王者!今日便會見到嗎?這是他該來的地方?
她翹首期盼,卻有兩個太監連忙開了鎖,一把抓住她,也沒說什麽就兩人在那邊自我商量起來,其中一人用黑布條蒙住錢淺的雙眼,一邊道:
“皇上曾公告天下此生與廢後恩斷義絕,永不再見。如今隻能這麽辦了。”
“哎,就這麽辦吧。手腳麻利點。”
說罷,另一個太監又用一團布塞住了錢淺的嘴巴,綁住了她的手腳,就讓她這麽不能看不能說不能動,他們想著這樣最少不會起什麽衝突,也不會讓皇帝留意到她吧。萬無一失。
錢淺支吾的掙紮了幾下,無奈被綁得死死的,一絲掙脫的空間也無,隻剩下耳朵聽了。
不時,漫步聲由遠及近,腳步聲雜亂,聽著不下五六人。緊接著便聽道裏麵的人唱道:
“奴婢(才)恭迎皇上,皇上萬福。”
一陣沉穩的步伐聲漸行漸遠,最終邁向最裏麵的監倉。
空氣很安靜,針落可聞的安靜。
錢淺一度懷疑時間都定格了。這麽安靜的時間裏,錢淺甚至在腦補是否有人默默的落了淚?還是他自帶帝王威儀,震懾八方?別人不敢輕易造次?她在心中描摹帝王的樣子一千遍,也難以成型。
他是像電視劇《美人心計》裏麵的陳建鋒那樣深情專一?還是像《醉玲瓏》的陳偉霆那樣沉默寡言?還是像《步步驚心》的吳奇隆那樣韜光養晦?還是像《宮鎖心玉》的馮紹峰那樣頑皮可愛……
她將那些明星的臉一一帶入這尊“大佛”身上,發現還是不能繪及萬分之一……她的心有些焦慮……
“師傅,學生來送你。”
那聲音乍聽像是冷若冰霜般刺骨,細聽之下確是沙啞中帶著些許迷離。
“皇上,一切按照您吩咐的辦好了。將高老安葬在鵠園北邊的一個角落裏。那裏新辟了一塊地,景致極好。”尖尖的太監聲音回了話。
“嗯。你們先撤出去。”幹脆利落,言簡意賅,沒有旁的話。聽他的意思,是要與他的師傅獨處,做最後的話別還是怎麽的?
“皇上這地方不宜久待,還請皇上注意龍體。”那太監又是一聲軟勸。
皇帝並沒有答什麽,又安靜了一陣,大約有些電光火石般的眼神接觸?最後隻聽得一句不容再說的:“是。”
帶頭的太監答道,一群人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走不得,手腳不都被人捆著嘛, 那兩個太監一時可能也將她忘了吧,並未拖走她。她就這樣做了這水牢裏的唯一一個聽眾。隔著一麵牆的距離,這個偷窺者做得她自己心虛,因窺是窺不見,隻是偷聽了而已!
“我該拿她怎麽辦?師傅。”
皇帝的聲音有了一絲鬆懈,不像方才那樣端著帝王的威儀,這句聽起來讓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她是誰呢?
“一切都結束了。您安心去吧。”
話畢,錢淺聽到了三個響頭的聲音,一個屹立在無人之巔的王者在這樣一個地方送別他的恩師,說到底都是人皆有情,錢淺心裏一歎,既然他重情重義,那麽錢皇後和他是少年夫妻又是青梅竹馬,何以就成了今日局麵?
忽而身邊竄過一隻大老鼠,她抖了抖身子,老鼠卻死咬住她的衣角不放,天殺的,她竟落魄到了老鼠都能隨意欺負的地步!她害怕極了,整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她不能言語,沒得自救,但恐懼衝破了她的限製,她在地上滾了數圈,她將口與地麵摩擦,最終將嘴裏的布團弄了出來:
“啊……救命!別過來!”
錢淺的聲音終於發了出來。老鼠也倉皇逃走了。
“誰在那裏?”
隔著牆,皇帝就問了,聲音中有一種天生的警覺也有一種王者的質詢。
“……”
長久的一言不發竟然是錢淺的第一個選擇,她以為她要說什麽,要破口大罵,要據理力爭,要問他種種,但是到底無從下口。
又是幾步腳步聲,在靠近,越來越近,錢淺知道,是他走過來了,繞過那麵牆,他站在了她眼前。而她呢,她就那麽狼狽的躺在地上,手腳都被束縛住了,像一隻過街老鼠,雖然她如今可能麵容潰爛,在他看來可能還麵目可憎,但是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她就揚起臉來叫他看清楚,他不說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先發製人:
“滿意了嗎?看到我如今這幅模樣,大快人心麽?解氣麽?你怎麽不下令取我首級?若是那樣我還敬你是條漢子。”
錢淺這張嘴啊,說不出什麽好話,如今這局麵,求饒不切實際!服軟不符合人設!流淚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吧!
“你……怎麽在這裏?”
顯然出乎意料,皇帝並沒想到她會出現在此地,以為她還安生的待在冷宮裏呢。
下一句,他卻又說:“你真是一點沒變。”他的聲色裏夾雜著複雜的音色,她聽不出的那種。
“我沒變麽?你這是在諷刺我?我本來錦衣玉食如今任人宰割,我本來美若天仙如今醜陋不堪,我本來有夫有家如今孤苦無依,我怎麽沒變?我隻恨我命不由我卻由天!”
錢淺不知道應該答什麽,就隻能把自己當女主角,把對方當男主角,把以前看過的瓊瑤劇的老梗老對話照搬出來應對!很明顯這是一對怨偶,她就是個怨婦!
“你好好的在冷宮待著吧。朕說過留你性命,一生都不會虧待你。”
聲音很冷,仿佛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陌生。好家夥,這真的很不按牌理出牌啊,本來以為是少年夫妻反目成仇,應該是不能好好說話了,他不是應該大發雷霆,大動肝火!?這怎麽突然轉做了溫情戲?錢淺內心是懵逼的。
“你還說過,讓我生不如死呢。還說過恩斷義絕,永生不見呢。”
錢淺試圖把對話往她想象中的情緒去引領。
“對,朕不會再見你。今天是個意外。”
他略過前話隻答後句,語氣聽不出一絲情緒,莫怪女子蛇蠍心腸,隻怪男兒郎心如鐵啊!
男女主角的訣別對白不外乎就是這樣了。
聲淚俱下祈求原諒不符合邏輯啊?舊情綿綿回憶當初恩愛有加也很不酷吧?撕心裂肺數落十宗罪是不是成了戲精了?
哪本小說寫過的,如果愛請深愛,不愛請放手。雖然不知錢皇後本尊愛不愛皇帝恨不恨皇帝的,如今的她隻想放愛一條生路,俗稱給自己找一條活下去的路啦!
水牢,氣息一下棲寂無聲。
錢淺忽而從喉嚨裏逸出一聲低沉的:
“嘶……”
原來臉頰又破了,幾番掙揣之後傷**裂了,她的內心是無助的,就算逃出生天,頂著這爛臉又如何能逍遙快活啊!她一直不費餘力的掙紮著,左右甩著頭,擠眉弄眼想把蒙在眼睛上的布條弄下來,想看看這個高傲冷酷的男人生的什麽樣子,忽而看到一絲亮光,布條有些鬆動,從眼縫裏看到眼前一抹蒼色身姿在她眼前轉身離去,幾乎有些倉皇而逃的錯覺?待布條全然落下時,她是木訥的看著他的背影遠去的,有幾分落寞和傷懷?見鬼了吧,那個狗皇帝那麽冷血怎麽可能對她動了惻隱之心?
又過了一會兒,老先生的屍體也被抬走了,大約就是他們說的安葬在鵠園吧。
來回走了幾趟人,最後卻有一個太監模樣的人帶著兩個宮女前來,不,確切的說不是宮女是醫女,她們穿的有點像電視劇《大長今》裏麵的女官一樣的,還提著藥箱,而且還幫她鬆綁,一個扶她坐起來,一個正在幫她處理傷口,包括膝蓋上和臉上的,隻見那個公公提溜著聲線道:
“皇後娘娘,您可保重身子。”
錢淺一聽,分明是剛才與皇帝對話的那把聲音。
這就怪了,看他這一身衣著打扮,再想想他剛才與皇帝的對話,分明就是皇帝的貼身太監,而她如今是整個皇宮的公敵,每個人不是喊她毒婦就是稱她賤人。連皇帝都說出了那麽決絕的話來,他卻稱她為皇後娘娘。還讓她保重身體。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公公一定知道不少內情。兩個醫女盡心盡力為她療傷,擦幹淨她的臉又灑上一些藥粉,然後用白色的布包住了她的臉,隻露出眼睛和鼻子來。她想問些什麽,那個公公很忌諱的刻意躲避她的眼神,最後喊了人:
“來人,送錢氏回北寒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