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當它發生的時候,所有人都不願相信是真的,那便是永安侯錢深戰死沙場!

記得那日陽光明媚,萬裏無雲,雁北傳來捷報,經過兩個月的奮戰,雖雙方兵力各有死傷,但是最終還是大獲全勝,保住了邊關數座城池。但同時不幸的是,運回來的還有一具錢深冰冷的屍體。

南傾夜與眾大臣、眾嬪妃一起在城樓迎接凱旋而來的隊伍,晏裘和孝白歌自然也在列。

眾人納悶的是,出征的兵力是八萬,說是各有死傷,預計死傷兩萬人,回來的兵力應該是六萬左右,但當天回來的隊伍目測最少有十萬。這很詭異。

當看到索酒護送著朱漆的棺木回來時,裏麵躺著錢深冰冷的軀體,孝白歌的臉色刷白得讓人驚恐,她是第一個奔下城樓奔向棺木的,是他,沒錯,是他眉目清秀,風度儒雅的哥哥,沒錯的!隻是他的雙目緊閉,他不再對她溫柔的笑,他再也不能摸著他的頭說“小機靈鬼!”

孝白歌起初是不願意信的,但是最終不得不信,唯有匍匐在棺木之前嚎啕大哭!

“你醒醒!你醒醒!你這個說話不算話的壞蛋!”她問他,他沒有回答。

“索酒師傅,你為什麽不保護好他?為什麽?”她問索酒,索酒無顏麵對,已經是說不出什麽。

“我們春暖花開之時的約定呢?你都忘記了嗎?你說你是君子,絕不食言的。你這個大騙子!”

孝白歌哭喊著。

月慢、綠腰都在一旁拉也拉不住。

對了,過去的一個月,綠腰到宮裏住下了,起初是錢渁說不夠人手伺候,還是自己府上的人伺候的慣,便借故把綠腰帶進宮來,孝白歌知道這也是為了她,後來錢渁眼疾治愈之後帶著雍晚秋回定北侯府,幹脆就把綠腰留下來,說的是:就留下來伺候永安侯夫人,她整天陪伴公主,長日無聊,便一同做個伴。

此時,月慢、綠腰已然淚目。

月慢傷心道:“小姐,不要這樣,你的身子會受不住的。”

綠腰也急道:“小姐,要是少爺知道你這樣,去的也會不安心的。”

去了?他去了嗎?真的去了?

孝白歌的眼淚戛然而止,她哭得這樣傷心他也沒理,也沒起來看她一眼,他大概是真的去了。

她的眼神突然有些空洞無物,她不過穿越來這時空才幾個月的時間,她沒想到已與眼前這個男子結下了這麽深厚的兄妹情,仿佛他們之間早就認識,仿佛他就是他的兄長,他說過的許多話猶言在耳。

第一回,在紅引樓,中毒箭,醒來之後,看到錢深,他說:“來,讓為兄抱抱你。我可憐的淺淺。”

因為毀了容貌,她哭得傷心,錢深說:“哥哥可以幫你修容,你不要害怕。”

幫助她捏造新身份,信手拈來的編:“你叫孝白歌,來自幽州瓊台縣花枝村,與父母同住在深山之中避世,父母恩愛,膝下無子,你是被他們收養的,所以你也不知自己真正的身世......”當時她還在心裏吐槽他編得太老土。

他有時候總會習慣性的刮著她的鼻頭道:“小丫頭,鬼機靈!”

第一次回去定北侯府,麵對這麽多人的質疑和她內心的不安,他握著她的手說:“你是孝白歌,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我們形影不離。”

第一次被南傾夜糾纏,脫不開身的時候,他說:“皇上,不知臣的美嬌娘可是不識禮數冒犯了聖上?若是,臣給您賠罪了!”

在玉蘭園裏,在他和南傾夜打鬥一番之後,他愧疚的說:“你不要怪哥哥為難他。”

看到她受了針刑,傷在看不見的肌膚裏麵的時候,他內疚的說:“是哥哥無用,保護不好你,我錯了,不該帶你進宮的!”

在他覺察她的不對的時候,他質問她:“你不是錢淺。對嗎?我說對了嗎?”

但是在她一番牽強的解釋之後他又說:“錢淺!你終於說出了實話!你這腦子雖不記事了但是你這身子是錢淺啊,哥哥怎麽會放棄你!

在他接下出征任務的時候,他知道她的擔憂,他斬釘截鐵的說:“你放心,我會照顧自己。”

在榆林獵場的懸崖邊上,他緊緊的抓住她的手不放,他說:“白歌,抓緊我的手,不要放開,不要放開知道嗎?

在她準備坦言自己的身份時,他說:“你是,你就是,別說了,什麽都別說。我救你上來。”

他和她說的最後一段話是:“你沒回答便是回答了,錢淺福薄,他們之間緣淺。我不知道你們會如何,凡事隨心,無需多慮。”

凡是隨心嗎?錢深,我的哥哥,我隻願你醒來。

孝白歌越是想從前,內心更是無可抑製的悲傷,突然隻覺眼前一黑,兩眼一翻,便昏天暗地的倒下去了。

同時倒下去的還有晏裘。

晏裘站在城樓之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聽著孝白歌撕心裂肺的哭泣,可能風進了她的眼,眼睛有的是酸澀,別在腰間的錦囊不小心掉出來了,她俯身去撿起,眼淚隨之而流,翠竹繡的錦囊裏裝著兩個玉佩,一個是晏裘的,一個是之前在錢深手中奪回來的,一個寫著“執子之手”一個寫著“與子偕老”,當她撿起來的時候,那個“與子偕老”就碎成了兩半,那個屬於錢深的玉佩,碎了。

碎痕粗糙,刺眼非常,似滾燙的鐵烙在她的胸口,微微的痛,溫熱的紅從指間流出,劃過她疼痛的心,碎玉剜心,痛不由己。

本來說好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今成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就是她們的愛情。

從小她就喜歡錢深,錢淺喜歡南傾夜,這兩個女子互相傾慕彼此的兄長,於是成了很好的朋友。

“你要是有一天嫁給了錢深,就是我嫂嫂了啊,那要是我嫁給了青葉子,我也是你嫂嫂,我們這輩分不就亂了麽?”花圃中間,兩個女孩在采花,錢淺將一朵嬌豔的牡丹采下,問道。

晏裘傻笑著,采下一朵海棠說:“那就看誰先嫁吧,誰先嫁誰就先喊嫂嫂過過癮。待另一個也嫁了,我們就喊彼此的名字不就得了。”

錢淺看著花籃裏的花越來越多,也是笑得很得意的道:“那你輸定了,我很快就會嫁給青葉子啦。可是錢深還沒有向你求親呢,哈哈。”

“哎喲,我不管,你要幫幫本公主!我前幾天去求了兩塊玉佩,可是開過光的,有保平安的作用,我想送給他,你幫我約他來見麵嘛!今晚,城牆南門那裏,好不好嘛?”

“我看看,這是什麽玉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哎呀,好好的寓意哦,不害臊,不害臊!”錢淺搶走了‘與子偕老’提著花籃子就跑。花朵都掉了幾枝。

晏裘在後麵追著道:“小丫頭片子,還給我,還給我啊。要是摔壞了我就扒了你的皮。”

兩個女子在禦花園裏打打鬧鬧。

錢淺一不小心,哐當一聲,玉佩掉在花圃裏,滾到了眼前男子的腳下,那男子白衣飄飄,儒雅非常,原來是錢深和南傾夜正下了早朝打這裏經過。

他修長美麗的手指撿起了玉佩:“與子偕老。”

他輕輕了念出上麵的字。晏裘羞紅了臉。

錢淺調皮道:“錢深,這玉佩好看嗎?”說罷看了一眼晏裘,晏裘低著頭扯著錢淺的衣角,一副嬌羞的樣子。

錢深看了一眼晏裘道:“好看。”滿眼的喜歡。

“好看就送給你。”晏裘說完,一骨碌的跑走了。腳下采蔫兒了一朵海棠花也顧不得。

“哎,不對啊,不是讓我約今晚城牆南門見嗎?這你都送了,那還約不約啊?”錢淺看了一眼南傾夜,又看了一眼錢深,再看看那跑掉的晏裘,一臉的無辜。

南傾夜撿起地下的一朵牡丹放回錢淺的花籃裏麵,道:“還不去追?沒羞沒臊的。”

“什麽啊,關我什麽事?青葉子!”又看晏裘在遠處跺腳,等她,錢淺便隻能一頭霧水的跑去找晏裘了,嘴裏還說著:“怎麽回事嘛?這就送完了啊?”

“城牆南門嗎?不見不散。”錢深說。

“你這是當著我的麵約我妹妹麽?可別欺負他,不然我父皇可不會讓你好看。”南傾夜道。

這一年還隻是頌化三十一年。南傾夜還沒即位。錢淺和晏裘才15歲。

晏裘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夢裏有錢淺、有錢深、有南傾夜還有年少懵懂的自己。

那一晚,她和錢深依偎在城牆南門下。她手中拽著那個玉佩,還可以聞到淡淡的檀香從他的衣帶間傳來,是專屬他的味道。

她問他:“你說等我長大了就娶我,是什麽時候?”

錢深在她耳邊徐徐的說:“很快。很快。”

很快是什麽時候?

頌化三十二年先皇駕崩,南傾夜即位,開啟了晉元年,晉元一年錢淺入宮為後。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那個夜晚,晏裘問:“我們呢?我們什麽時候成婚?”

錢深摟著她的肩膀說:“祖製規定,先皇病逝,守孝三年,三年後,我娶你。”

“那為何,我皇兄可以娶錢淺?”晏裘自他懷裏抬頭仰望錢深的下巴問道。

錢深目光遼遠,道:“那是衝喜,一國之母與一國之君成婚,是萬民所期,那樣會讓這個朝政更穩固。”

後來呢?

歲月如梭,日月如歌,錢淺與南傾夜之間發生許多事,許許多多的事,導致錢淺與南傾夜的決裂,最終導致錢淺的死,然後錢深和晏裘便隻能漸行漸遠了。

而眼前這個孝白歌怎麽可能是她的摯交錢淺,怎麽可能是她的嫂嫂錢淺,她隻不過是一個搶走了錢深又勾引她皇兄的一個賤`女人!

而這個賤`女人所做的一切,她晏裘必然會加倍的討回來。

芙蓉帳輕輕劃過一隻玉手,撥雲見月一般,露出公主的頭,她美麗的頸項白白的,聲音懶懶的道:“本公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