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想過這次狩獵是這些人最後一次完整參加的一次集體活動,不久後這個集體便麵臨前所未有的考驗,乃至最後分崩離析。
皇宮。茉風苑。
錢渁因眼疾,暫時被皇帝安排住在宮裏,說是宮裏禦藥房什麽藥材都應有盡有,又是挽秋親自醫治的,不宜更換多個醫師,便交由挽秋全權負責。
如此一來,留夏負責公主病情,與挽秋倒是各有分工了。
這日清晨,錢深入宮看錢渁,孝白歌也來了。
他們三兄妹第一次三個人坐在一起吃午飯。遣散了底下張羅照料的人,隻餘三人在屋內。
“大哥,你的眼睛怎麽樣?感覺好些了嗎?已經三天了。”錢深關切至極。
“二弟,可查到了行凶之人?皇上現在處境很危險,這宮裏有內鬼。到處危機起伏,一定要讓皇上多加留意。”錢渁答非所問之餘還像打兵乓球一樣又打出了一個問題。
錢深覺得錢渁狩獵回來之後變了個樣子,從前他喊他深兒,不知何時起,喊的是二弟了!
孝白歌看著兩位兄長,道:“你們能不能都先關心一下自己?大哥,你該關心的是你自己的眼睛,而錢深該關心後天出征的事宜。”
孝白歌一直跟著錢深喊錢渁大哥,現如今他們二人又各自心知肚明雙方關係,雖沒有相認的戲碼,但是錢渁已把孝白歌當成妹妹,孝白歌也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份,這樣以後這大哥叫得就更順口了!
這麽說來,原來錢深後日便要啟程往雁北,這場硬仗已是迫在眉睫。
所以他今日是來辭別的。
被孝白歌這麽一說,二位兄長啞然失笑。
孝白歌給他們分別夾了一隻鴨腿道:“你們一人一個,都要好好的,你好好的安心治療眼睛,相信挽秋。你好好的用心打仗,要平安歸來。”
孝白歌心想著兩個真是一個也不能失去。
尤其是錢深,他明明知道自己失憶是假,最少知道自己不是錢淺了,但是他依舊不揭穿她,還救她,他對她的恩情,已不是感動能形容得來的。
錢渁呢將自己的免死令牌轉交給了她,難道那不也是一種信任和愛嗎?
錢深從獵場回來之後再也沒過問過孝白歌任何其他的事情,就好像那件事沒發生過,那些話也沒聽到過一樣。
但是孝白歌心裏沒底,她害怕,她怕她終有一日會失去這些維護和愛。果不其然,往後,她終於知道了,許多災難總是在人不經意間降臨的。
錢渁眼睛還看不到,卻聽得孝白歌夾了一隻鴨腿子在碗裏,笑著說:“你這小丫頭最喜歡吃的就是鴨腿,平時可是兩隻鴨腿都要自己吃掉的,還說整隻鴨子都可以不要就要兩鴨腿,今日怎麽舍得割愛?一定是見大哥受傷,心裏不好受,又見二弟要去打仗,舍不得吧!”錢渁調侃道。
孝白歌一愣,原來這是錢淺最喜歡吃的東西之一,她這個角色真的沒演好,最少他們的口味真的很不同,在現代她是一個為了保持身材可以油水不沾的21世紀女性,必要時會吃素也是可以的,鴨腿,實在不是她所愛。
她隻能附和著點頭道是。
錢渁吃了口飯,才問道:“二弟,你還沒說為何要答應皇上的提議?為何要去雁北?”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也是孝白歌想知道的,她上次問過,他沒有回答。
她想絕非是因為辜負了公主這一個原因,他明明愛著她!如若不然,他和公主的定情玉佩,他為何還保留著卻騙公主丟了!
錢深還是預備不正麵回答這個問題,他隻說:“男兒誌在四方,國家社稷需要,堂堂七尺男兒,自然是萬死莫辭。”
又聽他說:“對了,大哥,這是大嫂讓我交給你的東西,說是一條禦寒之用的圍巾,天氣冷了,為你親手做的,一定很暖和。大哥你拿著。”
錢深將一條黑色的圍巾拿了出來,遞給錢渁,錢渁眼神之中並沒有多大的波動,勾了一個淡淡的笑,接過手,摸了摸,放在了一邊。
錢深見狀不免想起昨夜,在天祿台步花間所說的話,他們的對白清晰映在人的心中,久久難以平複——
“你為什要去打仗?你為了避我才如此?為何你要這樣對我?我對你癡心一片,你卻如此狠心!丟下我和肚子裏的孩子。”
步花間步步緊逼,已是讓錢深退無可退。
錢深從不曾像今日這般討厭過自己。
“你對我本不該有這樣的執念,你肚子裏的孩子也是不應該存在的。你這樣完全是為了你的一己私利。我們已經非常對不起我大哥了,你還想怎麽樣?”
步花間打好的算盤,卻偏偏天不能從人願:“我要你娶我!給孩子一個名分!”
“你簡直癡人說夢!沒想到我錢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也有今日這樣讓人牽著鼻子走的時候。此次我去前線,你要記得,無論生死,你我永不再見。”錢深已是寒心,但是他自己做錯的事,已是無法回頭。
“你什麽意思?”步花間的心一顫。
“我永不會回來這舊地,永遠。你如此設計我,和親手送我去見閻羅王有什麽區別?既然遲早要見,那不如我先替黎明百姓做點事,做完了再見也不遲。我隻警告你,你若敢做出任何違背道義人倫的事情來,我便叫你追悔莫及。”錢深不怕自己命喪戰場,怕的是步花間這樣極端的人還會做出別的事傷害不應該傷害的人。
“違背人倫道義?你我之間難道不是?你威脅我?”她冷哼一聲。
“你我之間本就錯了。步花間,我錢深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救了你。”聲色已是決絕。
步花間癱瘓在地。啞口無言。
猶記得那一年,她被嫡母冤枉偷了一隻朱釵,她抵死說沒有,嫡母不信,還將她毒打一頓,關到了柴房裏麵,三天三夜不給吃喝。
那是太師府啊,她的母親不過是一個偏房的小妾,哪裏有什麽資格去爭,自然也保護不了她。
她作為庶女,排行老三,這步三小姐什麽也不夠出色,也沒能為府上爭什麽光,母族也不是什麽好人家,所以從小備受折辱。
這一次她真的忍夠了,她從柴房逃出來,卻被抓回去又是一頓毒打,本想這次小命不保,卻恰遇當時身為永安侯的錢深到太師傅飲宴做客,恰路過後花園見到了這一幕,為她伸張了正義,並敦促下人要尊重這位小姐,並告知太師秉公處理,查明真相。
最後太師當真查出了真相,證明隻是一場誤會。
那時候下人都說永安侯為三小姐出頭,看來是看上了三小姐了,咱們三小姐將來可能就是永安侯夫人了呢。
這樣隻會下人對她莫名就肅然起敬起來了,並且再也不敢欺負她了。
那年,她十五歲,那是她真正感覺到被尊重的日子,原來有人撐腰的感覺是這樣的!
可能是下人們說多了,她自己總也覺得錢深是喜歡她吧,她日複一日的等待,沒等來錢深的下聘,反而還聽說錢深早有婚配,對象是當朝公主,這樣隻會讓下人又開始覺得她沒戲,慢慢又對她張揚跋扈起來,她覺得這樣的日子不好過,眼看自己又要成為老姑娘,這才使計嫁給了錢渁,她想最少能靠錢深近一些,還能時時刻刻看到他,也就夠了。
可是人總是貪心的,盡管錢渁對她百依百順,但是看到錢深,她還是止不住的想他,想得到他,想讓他正眼看她,而他卻總不。
後來還帶回來了孝白歌,這一切幾乎讓她抓狂,所以她有著幾近瘋狂的計劃,不為人知。
錢深把昨晚步花間送給他的圍巾轉交給錢渁,也算是一種交代吧,他和她終究是要兩清的,毫無瓜葛才是最好。
這餐飯後,錢深出宮,回府準備出征事宜。
孝白歌送他,兩人這一路走著,說了許多話,就好像當日在玉蘭園一樣,兄妹二人吵吵鬧鬧,憶苦思甜,說起許多前塵往事,說起日後種種。
孝白歌說:“你還記得嗎?我們的約定?我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約定。你說待春暖花開之際要來驗收我的功夫!記得吧?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錢深笑著說:“我知道,失信於人非君子所為。”
孝白歌也笑了,道:“便信你是君子。所以一定會信守承諾的!”
這一路,她將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數說盡了,包括她的來曆,包括這些天她打探到的錢淺與南傾夜發生過的事,包括她自己如今和南傾夜的關係……通通說了,最後錢深問她一句話:“你愛他嗎?”
孝白歌呆愣了半天,不知如何做答。
“你沒回答便是回答了,錢淺福薄,他們之間緣淺。我不知道你們會如何,凡事隨心,無需多慮。”
凡事隨心嗎?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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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這兩個月的日子過得平靜如流水,流水裏也翻出了些許細浪。
比如南傾焱竟還住在邊城驛館,按理說,他借著探望晏裘的名義回靖安,理應待不了多久,便要回去,就在他拜別太後和皇上,預備離開那日卻突然暈倒了,留夏診治之後說他得了不知名的病,醫書上查不出來那種,需長期配置丸藥服用,方能緩解,不能根治,那藥也不能斷,否則病情會加重,而那丸藥所需藥材其中一味叫‘應明子’的藥材隻在靖安城有,南傾焱所在衝關五城地處北方,氣候幹燥,不適宜應明子的生長,故而那裏沒有,那怎麽辦?
最終太後提出讓焱王多住一段時間,一來讓留夏多配幾盒丸藥給他帶回去,又令人嚐試在較冷的地方培植應明子,若能成功便可以將應明子移植去衝關五城,才能救他一命!
這一來二去,又有太後親自發話,南傾焱順理成章便住了下來。留夏又應皇帝的命令,時不時就去給他診脈。
而另一邊,由於錢深出征,錢渁因眼疾住在宮裏,定北侯府倒是清冷許多,這兩個月裏得了皇帝恩準,孝白歌經常是皇宮和定北侯府兩頭跑。回去陪陪她爹爹。
晏裘自椰林回來後病情時好時壞,有時她整日整日不說話,不踏出房門半步,有時候問她時間,現在是什麽年份,她回答晉元一年到四年不等,反正就好像她被時間囚禁了,她的記憶一直困在那四年裏反反複複,跳來跳去,出不來!
有時候她又特別正常,拉著孝白歌一會兒去聽戲一會兒去看書一會兒去賞花,看不出半點不對勁!
讓人憂心忡忡的同時也讓孝白歌多了許多時間在宮裏待著,藏書閣她幾乎一天去一次,不知道的以為她多愛學習多喜讀書,殊不知她每次去翻閱古籍都是為了找“線索”。
朔弈呢自從椰林回來之後,南傾夜便給他下了死規定,以後距離孝白歌十米開外,不準靠近她!
後來幹脆被調走了,讓他回去混江湖,回去他的風雲嶺,回去淩宇閣。
雖然孝白歌不知道把他調走是刻意安排還是什麽,但是最少她知道南傾夜在顧慮她的安全問題。
以上這些隻能說是一個半月前發生的事,在後半個月發生的大事總結一下有三件。
第一,錢渁眼睛痊愈了。多虧了挽秋日以繼夜不斷的研發和試藥,終於找到了‘青匙’的克星,一物降一物,解了毒!錢渁的眼睛才得以重見光明。
第二,錢渁娶了挽秋為側室。步花間沒有反對。
至於為什麽會娶她,宮裏有許多說法,有的說的好聽的便是,挽秋於鎮將侯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然後日久生情也是情有可原。難聽的說的是醫女挽秋為了抬高身份偷偷爬上了錢渁的床……無論是何種,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已是平常。
挽秋原姓雍,名雍挽秋,她與留夏二人的名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個是留住夏天,一個是挽留秋天,難免都有遺憾之意。
成婚後不久錢渁將“挽”字改成“晚”字,說是秋天雖晚到,但正好被錢渁擁有,便是緣分。至此以後醫女挽秋便出了宮成了鎮將侯二夫人雍晚秋。
第三件事,當它發生的時候,所有人都不願相信是真的,那便是永安侯錢深戰死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