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深撫上她早已失去光澤的頭發,一下一下的順著。房間裏隻剩下安靜的回憶和思考。

想起四年前,她信誓旦旦的入宮,她說她要去贏帝王的心,畢竟她從小就愛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依照他們家族的勢力,她不入宮則已,一入宮必將為後,誰能與她爭鋒?

隻可惜好景不長,恩愛兩不疑的日子不算太多,婚後一年便有了變數,樁樁件件種種使得他們夫妻關係日漸疏離乃至反目成仇已至於最後水火不容!

錢深從沒想過如此,世事難料,總讓人猝不及防卻隻能默默接受。

錢深的腦海裏有許多曾經錢淺和南傾夜形影不離的畫麵。

他們哥幾個去打獵、去騎馬、去練功,哪哪兒南傾夜都帶著錢淺,她不會打獵也坐在南傾夜的馬背上,她不會騎馬也可以幫他們的馬兒喂喂草,她不會武功卻可以在一旁看他們切磋的時候加油助威……

他們去行宮避暑、七夕節溜出宮去看燈會、正月十五偷偷去上香……

靖安城裏有他們留下的足跡和回憶,如今卻都消散了吧!

錢淺吸了吸鼻翼,沒讓眼淚掉下來,待推開錢深,盯著他看了三秒鍾,轉念一想,她的臉?

如今還能看嘛?赫然一驚!她的臉不是毀了嗎?

她伸手去摸,滿臉粗造不堪,想來傷口都結痂了,並且雙頰留下了永不可磨滅的傷痕。她雙手捧臉,環顧房裏一周,沒看到鏡子,應是他們擔心她自照會受不了?

這麽醜陋不堪的她,難為了他這天仙一樣的哥哥還將她摟在懷裏,是什麽樣的勇氣讓她敢於去「投懷送抱」的?大約是骨子裏自帶的溫情和對家人的渴望吧!

“雲然,拿鏡子來!”她突然下定決心般要求。雲然看看錢深,搖搖頭,抿抿唇,很是為難。

“二少爺……”她想拒絕,不得不承認,小姐從前美若天仙,如今怕是人鬼難辯,她怕小姐受不了!她唯有將眼神飄過去求助錢深。

“我苟延殘喘活下來,這點小傷疤還嚇不到我!”

錢淺昧著良心就給自己加油打氣,其實心理防線已經崩塌!雖說女子以色侍人,不能得幾時好。

可現代語裏麵有句說的是顏值勝於雄辯!

有什麽事一個美女解決不了的,請來兩個!

錢深默默看了一眼錢淺的神情,她遲早是要麵對的!便道:“罷了,拿給她吧。”

隻有她坦然麵對才能重新開始,否則誰又能幫她什麽?

錢深想通了這點也就釋然了。

錢淺越發欣賞起這個二哥來了,他這性子並不會食古不化,感覺就很有見地的樣子!

當錢淺看著鏡子中那張臉時,她以為她會平靜的接受,卻終究流下了滾燙的淚水,那淚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她哭是為了祭奠她失去的一切,何止是容貌呢!何止是今生失去的,還有上輩子呢?

錢深見妹妹落淚,知是女孩子家家,難免看重皮相,疼惜道:

“哥哥可以幫你修容。你不要害怕。”

錢深此話一出,錢淺的淚奇跡般的戛然而止,早說嘛,早說二哥神醫妙手,不僅能治百病還能整容,她還哭什麽!

她突然就神氣起來了,哈哈,這定心丸吃的她心裏老踏實了!

現代美女拍照靠p圖,日本人靠化妝,韓國人靠微整形,她二哥就厲害了,會換臉!

她左右照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這臉要修容就相當於換頭了嘛,爛成這樣!慘不忍睹!

“隻是修容後你的樣子就全然變了。如今你逃出生天,咱們從頭再來,改名換姓,不再過問世事,還你本該有的安寧人生,好不好?”

錢深繼續試探性的說出自己的計策,他不能肯定她是否會接受。

因為接受新的身份就意味著把過去的一切抹去,那些年她付出的真心她為之努力過的種種通通作廢……

他了解他這個妹妹,他們有雙生之情,打小他都護著她,他比任何人都理解她。

她有時像常開不敗的牡丹,天姿國色,豔壓群芳,她嬌豔欲滴的花朵是她的保護色,她張揚跋扈,隨心所欲,因為她隻想引起南傾夜的注意!她更多時候是欲開未開的含羞草,她飽含深情卻不會表達。

她以為嫁給天子,嫁給那個她愛了那麽久的人就是最好的歸宿,可惜她太天真,現實總是給她重擊並讓她自己獨自品嚐落敗的苦果。

怪隻怪,溫室裏的嬌花不敵外頭的烈日驕陽,外麵的世界太紛擾,像個照妖鏡吧,又將她打回了原形。

如今隻不過讓她再修煉,不知她日後會否修煉成精,到底作為親哥哥,得親手為她打造禦敵之盔甲,使之堅強起來!無堅不摧!

於女人而言,特別是於亂世之中的女人而言,美貌便是武器,能傷人亦能傷己!

錢淺並沒錢深想象中那麽脆弱,她似看到希望的曙光將她環繞,她的兄長像救世主一般給了莫大的恩賜,告訴她,她可以從頭再來!她努力抑製了內心的動**不安,麵無表情道:

“哥哥,亂世如此,我避無可避唯有迎難而上。若可以,我也想一世逍遙。”

她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議,這倒是讓錢深料想不到的。

她當下又讓雲然拿來紙筆,她爸爸是不出名卻技藝超群的畫家,她從小耳濡目染,所以畫的一手好畫,在古代就是丹青,沒錯,人物肖像是她的絕活。她將原來自己的樣子畫出來,畫了一個‘許言若’,既然她哥有整容般的醫術,那麽她相信他,她如今回不去現代,隻能硬著頭皮在古代闖**,錢淺的皮囊已壞死,那就讓‘許言若’取而代之好了!

三兩下功夫就完成了畫作,她遞給錢深道:“哥哥,能按照這個畫來修容嗎?”

錢深驚訝於她如此快速便憑空畫出一個美女圖出來。

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睫毛密而長,鼻子高而挺,嘴唇潤而柔,下巴尖而有適當的弧度,她的眼神深邃而充滿希望,仿佛希望的田野上那有著勃勃生機的野草!堅韌不拔!如此明眸善睞,顧盼生輝,到底也是風鬟霧鬢,驚鴻豔影之貌!

錢淺驕傲於她的畫工當然也自豪自己的美貌!

她這個校花可不是隨便當的,在現代那一個走哪兒哪兒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從小學到大學情書收到手抽筋,男女老少大小通殺!雲然看著那畫像,眼睛裏充滿了驚歎,不禁感歎道:

“她好美!她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子!”甚至比小姐本來的樣子還嬌俏三分!

錢深接過畫,有一瞬間的失神,最終堅定的點點頭,應下了。

古代修容術堪稱現代醫學裏麵的整容手術,錢淺自然是希望當個天然美女,但是如今不可能了,唯有信錢深醫術了得,但是數日下來,那種痛就像剝皮去骨一樣,深入骨髓,這種重生的痛,她永世難忘。

——————————

日子嘩然而過,悄無聲息。

這一夜,皇宮內院卻是亂了原有的平靜,原是冷宮走水,頃刻之間北寒宮化作灰燼,據說火勢之大,就像是同時有幾個撲之不滅的火種源源不絕的吞噬那不堪一擊的宮殿,屍骨無存,灰飛煙滅,便是這場火災最後的結果。

人都說是廢後作孽太多,天便收了她的命去。據說皇帝大怒,將謠傳之人誅了九族,並道何人再議,按例同處。

至此,那個人和那些事便被三緘其口。

——————————

這一日孝白歌依舊滿臉包著白紗,血絲有些滲透出來,白色的布上還能看出一些紅的血跡!她一如往常坐在窗台邊上,看外麵的雪景。她已經很少說話了,雖然她已經非常習慣了這把聲音。

不說話是因為一來說多了扯得麵皮疼,二來實在不知從何說起。也怕話未出,淚先落!

她正無所事事的賞景,卻見錢深急匆匆從院子經過,像有心事,吃飯的時候她詢問事因,錢深隻說是前朝的事,並不太重要,但是收碗筷的時候她又看到雲然偷偷的抹眼淚。旁敲側擊之下才從雲然嘴裏套出話來:

“桑柔死了。”

猶如晴天霹靂一般,不過十日,她口口聲聲說等她出了宮一定會去救她,結果她如今這番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又拿什麽去救桑柔!如今倒好,再也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桑柔!”錢淺撲倒在自己的床榻上,失聲痛哭,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雲然知道自己說漏嘴實屬不該,自己一邊哭一邊安慰道:

“小姐,都是奴婢不好!都賴奴婢!奴婢不該……嗚嗚嗚……”雲然安慰的話沒講幾句自己又兀自哭起來。

錢深聞訊趕來,看主仆二人都在哭,果然男人女人處理情感的態度大相徑庭,男人善隱忍,女人外放一些。

“淺淺……”來到床邊,錢深輕輕拍錢淺的肩膀,錢淺又傷心又生氣,頭也不回,控訴道:“你騙我!你騙我!你還有多少事情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