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深道:“再也沒有了。哥哥是怕你受不了。畢竟你讓我去周旋打聽不過三日,我還沒想出法子救桑柔,冷宮就起火了,桑柔沒了!”
繼而又道:“你不能哭!不能哭!修容期間注意控製情緒!哭是萬萬使不得的!有害無益!有害無益啊!”
聽聞一句起火,錢淺哭聲漸小,抬起頭來,雙目紅腫,臉也火辣辣的疼,大約是動了氣,臉上傷痕未完全愈合,有些牽扯到了,她也顧不得了,抽噎問道:“起火?宮裏怎麽說?宮裏守衛森嚴,哪裏那麽容易起火。何人縱火?發生那麽大的事也沒個說法嗎?”
“有,聖喻上寫的是冷宮走水,化為灰燼,廢後錢氏薨逝,葬入妃陵。”
錢淺還洗耳恭聽,以為後麵還有什麽,卻見錢深不再住了口。“就這樣?”
“就這樣。”錢深告知錢淺就這樣,僅此而已。
“怎麽會這樣?為何會這樣?”
“能怎麽樣呢?若說火是冷宮裏頭的人點燃的,那即使是廢後自戕,也要株連九族。若說是宮裏其他人縱火,那定北侯府必然得討回公道,屆時朝中上下必然又是一番震動。隻能說是無意走水,查無可查,到此為止。否則難堵悠悠之口。”
錢深說出自己內心所推測的。
“可憐桑柔就這樣搭進去一條性命嗎?”
雲然說出了錢淺想說的話,隻要一想到桑柔被烈火焚燒,無處可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樣的絕望,那樣的殘忍,錢淺就不能自持!是她害了桑柔,是她的自私自利,是她的貪生怕死害死了忠心耿耿的桑柔,錢淺不能原諒自己!
她止住了淚道:
“哥,你信嗎?你信這麽荒謬的說辭嗎?”
“我今早去北寒宮看過了,真是化為灰燼,據說火勢從昨夜子時開始,一點一滴蔓延,直到後來一發不可收拾,救也救不過來。不是殘垣斷壁那種破爛不堪,是真的成了灰燼,北寒宮就這樣消失了,灰飛煙滅。”
錢深至今曆曆在目,眼前隻剩一片黑色灰燼,風吹起的時候還能卷起黑粉,完全渣也不剩的奇景,真的讓人無法想象火勢多凶猛。
“最少,桑柔應該去的沒有痛苦!”火這樣大,被燒死的人應該去的很快吧!錢深心裏這麽想。
錢淺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又道:“那麽我呢?錢淺呢?葬入妃陵,何等的諷刺!堂堂皇後死後葬入妃陵。即使是廢後,難道真的要如此決絕嗎?”
“爹已上書請求要帶回錢淺的骨灰葬在咱們自己祖輩的陵園裏頭,已經被皇上駁回了。”
“可惡!”錢淺咬牙切齒道:“爹年事已高,他怎麽受得住!哥,你回去府裏住吧,多寬慰寬慰爹!必要時候告訴他老人家真相。”
錢淺還活著的真相。
“你放心,大哥戍守邊關還沒回來,近日收到他的書信,說戰事吃緊,大哥此去已多日,在你沒出事前就出征,如今還不敢告知他詳情。大哥不在,我更應該挑起重擔,你放心,爹自有我看顧,你要做的事就是好好照顧自己,此時正是多事之秋,哥哥分身乏術,你一定要自己堅強起來!”
錢淺聽罷,點頭道:
“哥,我知道!我會的!可否請哥哥再入宮時到廣寒宮再捧一抔那裏的土來,我想給桑柔立個牌位。初一十五也想給桑柔捎點好吃的!”
說完又是淚打濕衣襟。錢深道:“為兄知道你是最為念舊情之人,早已如你所願。”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玻璃瓶子,裏麵是黑色的一抔土,錢淺接過來,捧在手中,按在胸前,低聲泣道:
“桑柔,我的好桑柔。”
雲然、錢深都為之動容淚目。
到了傍晚,桑柔的牌位也吩咐下人雕刻好了,錢淺將牌位與骨灰供奉在紅引樓的靜庵堂裏。
打那以後,錢淺有什麽不開心的,想不通的,或是心情煩悶不堪的就常到靜庵堂裏對著桑柔的牌位說。她告訴桑柔近期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說:
“桑柔,我整容了,用你們這個時代的話來說是修容,我已經不長錢淺那個樣子了,我現在是這樣的……”
她把自己的自畫像燒給桑柔,說:以後我也死了,我們就會相聚,你千萬別不知道我是誰。”說完了眼角也是一熱!又想哭了!
“桑柔,昨天我去後山走走,遇到一一些人在挖一個無名墓,這年代也有盜墓者嗎?看起來是很普通的墓地,不像有金銀珠寶可盜的樣子!不過我沒出聲,偷偷又跑回來了。”
“桑柔,你恨我嗎?等我好了,我要入宮為你報仇!”
“我可以進來嗎?”
事隔五日,錢深回去陪著自己的父親,他很少回府住,如今在紅引樓安身立命,好像已成為習慣。
這五日也沒有閑著,還派人根據錢淺的描述去追查錢淺出宮那日的那一波來曆不明的黑衣人和同樣身份很神秘的披風男一行人。查了好些天,也有些模棱兩可的線索。
“請進。”
錢深推門而入,這靜庵堂除了香火味很濃烈外倒是沒有其他什麽了,高大的案台上供奉的都是曾為紅引樓出生入死的人,錢深依照慣例給他們一一上香,罷了,才坐到錢淺身邊,他們此時席地而坐,錢深說:“聽說你這幾日都來這裏消磨時間。”
“對,在這裏心仿佛能得到安靜,可以靜下想很多事,也可以把許多事情捋清楚。”
“想通什麽了?”
“我覺得北寒宮走水這個事可能是個障眼法也可能是個局。偌大的皇宮,那麽多人,怎麽可能半夜起火燒了那麽久才被發現?難道整個皇宮的人都被下了迷藥嗎?都不省人事嗎?一定是有人故意而為有人故意放任不管。”
“你沒有證據,隻是你的推測。”
“哥,我信我的直覺。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錢深知道錢淺的打算,如今她臉還沒恢複,錢深不打算討論日後她走什麽路的問題,轉了話題道:
“我倒是查到了一些你被追殺的線索,你說一群黑衣人,目標明確,就是為了取你性命而來,招招致命,招式如疾風,還善於用毒箭。我派人去查了,若沒弄錯的話,這幫黑衣人就是近日江湖中新崛起的一個暗殺組織——歃血盟。盟主是來無影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諸葛連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隻要出得起他想要的價錢,天皇老子也敢殺。光分舵就有五個,跟隨者眾,遍布靖安城。個個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
錢淺聽完他的描述,確定是仇殺!覺得自己簡直福大命大,是什麽人這麽用心,非置她於死地不可!
“不過,至於在宮裏把你帶出來的三個人是否是歃血盟的人,這很難說。按道理說歃血盟的線人很多,但是宮裏有沒有,還查不出來。”
也就是說,沒準是兩撥人要殺她!錢淺感覺脊背一涼,真的很不好混啊!這個世道!
“哥,你教我武功吧,基本的防身術教我一下,我真的好鬱悶,自己那麽弱,時時都要別人保護。”
錢深暗付有理,輕言道:
“你想學武?有何難,哥給你找個嚴格的好師傅,專門教你,省的哥慣著你,心慈手軟,教不好你。”
錢淺道:“好。”她笑若花燦。
“對了,披風男——就是放了信號彈讓我及時找到你的人是誰,我大概認識。”
錢深笑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那信號彈可不是普通的信號彈,上麵有特製的符號。
“什麽?你認識?是誰?”
“待有朝一日有幸相逢,再給你引薦。”
“好!”
日子如流水,快且不複。
一個月後。
完全入冬了,大雪紛飛,鋪天蓋地,好似無窮無盡的風雪肆虐,天好像穿了孔,源源不斷的落下止也止不住的白雪,天地萬物銀裝素裹。
紅引樓卻在天地之間顯得尤為特別,皚皚白雪都未能掩蓋它原來的顏色。從樓頂四個吊腳還是看得出它鮮紅如血的色澤。顧名思義,整棟建築以紅色為主打色,紅磚綠瓦,樓高七層,錢淺住在頂層,這裏占地麵積多大她數不出來,誰讓她作為文科生,算數真的很差,反正這麽說吧,這光是頂樓一層就有八個房間加一個大廳兩個偏廳,每個房間都是可以放下三張一米八大床的那種寬度,放了三張床還綽綽有餘,還能剩空地讓三五個人圍起來踢毽子那種……
這一個月錢淺也弄清楚了這二哥身邊的一些人和事。
錢深在朝中任職但卻從不上朝,不知是他有意回避還是無心政治,他的職位像個閑散官,不管正事,他每月初一十五兩天就在紅引樓一樓大廳義務會診,不收取任何費用,老百姓看病取藥皆是免費的。難怪這紅引樓坐落在城郊的青山綠水中有時卻比靖安城還熱鬧!
錢深身邊兩名近身隨從。
一名人稱冷麵垂陽,他名字聽似陽光卻從不輕易言笑,最擅長是收集消息,部署安全防線,江湖裏朝堂中沒有他不知道的秘聞,許多人花重金跟他買,也未必能買到,他負責整個紅引樓裏裏外外的運作,大到抵禦外敵小到柴米油鹽醬醋茶,事關紅引樓的一切他都盡在掌握,是個冷靜睿智的人。據說紅引樓的機關就有九九八十一道,外人很難輕易入樓,除非有心放人進來,否則寸步難行。
還有一位人稱快手索酒,但是事實上他卻滴酒不沾,他擅長飛刀與長劍,出手快狠準,永遠跟在錢深身邊,不會離開他三步開外,他是他的貼身保鏢,他的任務就是護錢深周全,必要時刻可以犧牲自己也不能讓錢深掉了半根汗毛,這就是他的使命。一把隨身攜帶的比普通的劍還長約一指的斷潮劍是他的標誌。這也是後來錢深給自己安排的‘師傅’。沒錯,雖然沒有行拜師禮,但是口頭上已答應教錢淺劍法。
有了這左膀右臂,紅引樓安全的很,作為錢深平日的落腳處,這裏在江湖上也算一個聖地,各地前來求醫問藥的人不計其數。錢深很是自在,當然他們三人也像自家兄弟一樣,感情深厚,不似主仆更像親人。
紅引樓不過十來號人,各有分工,有廚娘有幫廚,有灑掃婢女,有園藝小斯,有車夫,有管家……人少而精,據她所知,他們各個深藏不漏,武功上乘。錢淺就親眼見過他們飛簷走壁,隻不過當時她在頂樓偶然瞧見的,也是不動聲色假做不知罷了。她知道她在這裏很安全!錢深安排得很好,也把她照顧得很好,她恢複的很快。她幾乎覺著自己這個把月胖了三斤吧,天天被雲然當養豬一樣的養,人參鹿茸燕窩海參鮑魚通通一日一燉盅,讓她補身體!說她曾受過的苦都得補回來,吃得白白胖胖的才算好!錢淺無奈的感到,減肥這件事在不久的將來可能要提上日程了,都是山珍海味惹的禍,這些分明是愛的負擔都變成了肥肉在她身上得到了體現!
這一天,是拆紗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