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秋,蘇曼殊徜徉在上海與杭州之間。和僑居日本時與文化界的口誅筆伐的文化活動和宗教爭論不同,這時的蘇曼殊顯然是想過一種悠閑、輕鬆的生活,隻是由於他身體羸弱,再加上遭人陷害,竟然還夾帶著情劫,生活帶給蘇曼殊的,不過是無盡的折磨與溫柔陷阱。隻是,對這一切,蘇曼殊似乎滿不在乎,難怪乎後人總是說:“這個和尚,真是個怪人!”
梨花帶雨
“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大詩人白居易這句詩寫盡了少女哭泣時的美態,而“梨花館”這一芳名的由來顯然也在於此。
梨花館是蘇曼殊在上海虹口一個色香氤氳的寓所裏喝酒時認識的風塵女子。那一天蘇曼殊做東,邀請藏書樓的黃節、鄧實、褚宗元等文人雅士出來尋歡作樂,不可思議的是,這已經是蘇曼殊從日到滬後的第七或第八次做東了,不同的是,蘇曼殊隻是在第一、二次付過賬。
喝酒不能沒有陪酒的女子助興,於是,多位風塵女子花蝴蝶般來到眾位中間,蘇曼殊身為東家,很謙虛地第一個挑選。他一眼看中了站在牆角的一個唯一不笑的、低著頭的女子。這個女子名字叫梨花館。眾人見蘇曼殊選了個不解風情的青澀的女子,無不打趣道:“曼殊和尚要還俗了!”
蘇曼殊問女子的名字何以如此怪異,這女子抬起臉龐,精致的五官讓眾人無不讚歎,可是滿臉的寒意又讓眾人無不生畏,唯有蘇曼殊對此視若無物,還拉著梨花館問長問短。梨花館看來實在難忍蘇曼殊的糾纏,道:“這名字是以前一個故人起的,他說我哭起來像梨花帶雨,也就這麽叫了……”言未畢,點點淚滴已似快要流出眼眶,蘇曼殊忙說:“姑娘為難就不必說了。”梨花館這才感激地報以一笑,此時,蘇曼殊方才體會到:真是梨花一枝春帶雨。
梨花館不必說,蘇曼殊也不必問,這樣的情形自是又出於一番棒打鴛鴦的苦衷與慘劇。蘇曼殊此後經常來虹口,經常點梨花館,還時常邀她到西湖遊玩,飲酒賦詩,竟絲毫不涉情欲,梨花館不禁對蘇曼殊產生了敬意與自己也未察覺的情意。
對於梨花館和她的姐妹們,蘇曼殊傾囊相待,也許是他的真心令她們感動,蘇曼殊窘困之時,這些歌妓亦時常相助他。盡管如此,蘇曼殊始終對梨花館的默默示愛裝作不知,在梨花館又一次梨花帶雨地哭泣後,蘇曼殊鄭重地告誡她,我們相愛,卻不能逾越半分,這是老衲的原則。梨花館哭著問為什麽,蘇曼殊痛苦地回答:這一切都是我的命運。
事實上,梨花館是一位敢愛敢恨的女子,梨花館這個名字就是她之前那場轟轟烈烈的淒慘愛情留下的。蘇曼殊,喚醒了她那顆死了的心,她甘願為他付出自己的所有。然而,她這次遇到的,卻是被歌姬們私下紛紛議論的不願意和她睡覺的癡傻和尚。不睡便不睡吧,那我梨花館也愛!梨花館不理會別人的閑言閑語,依舊和蘇曼殊在精神上相戀,兩人愛得真實,也愛得痛苦!
以後,蘇曼殊多次往返於上海與日本,卻很少在上海長待。梨花館一直若即若離地出現在蘇曼殊的生活中,樂時飲酒作詩,困時給予周濟,直到蘇曼殊死去時,梨花館忽然在上海歡場消失。
雪南可人
花雪南,一個像蘇小小一樣的奇女子,注定要再次讓蘇曼殊柔弱的內心因動情而受傷。
花雪南與秋瑾關係要好。“雪南可人”,據說就是源自秋瑾所贈的兩篇七絕之一,句首有“雪南可人”四字。花雪南是上海三馬路(今漢口路)的名倌人(滬、蘇一代對妓女的稱呼),雖淪落風塵,卻身世獨特,舉止嫻靜,博得了眾人的垂青,其中也包括蘇曼殊。不過,花雪南是否認識梨花館,或者兩人是否曾見過麵,這些已無從查證了。對梨花館、花雪南、金鳳這樣一些與蘇曼殊關係深厚的風塵女子的記載,主要來源於蘇曼殊朋友的回憶及他自己隻言片語的記述,而其中“花雪南”這三個字,在蘇曼殊後來隨手記在紙上的煙花女子的名單中,出現的次數最多。
當時藏書樓眾客中,詩人諸宗元與花雪南關係最為密切,他曾向眾人介紹其來曆,說她本姓許,是新加坡華僑的女兒,因家庭變故而淪落風塵。褚宗元自己還為花雪南寫過《書雪孃》一文,為之作傳,可見其已視花雪南為知己。
1908年重九後數日,褚宗元因故前往江西南昌,蘇曼殊、花雪南及藏書樓諸人聯袂相送,褚宗元唯獨拉過蘇曼殊走到一旁,低聲懇求蘇曼殊為其妥善照看花雪南。花雪南淚眼朦朧地望著褚宗元,又見蘇曼殊不時朝自己打量,她低下頭,露出潔白的粉頸,心中早已明白大半,不禁對褚宗元隨意將自己托付他人感到惱怒,抬起頭來時,見蘇曼殊還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不禁粉麵含威,暗罵,“這個癡傻的和尚”,嚇得蘇曼殊不敢再瞧她一眼。
褚宗元走後,花雪南雖是麵露愁容,但她生性溫婉、聰慧多情,似乎並未由此而消沉。蘇曼殊似乎很樂於完成褚宗元交給自己的任務,每日也不管花雪南願不願意,來則點,點則邀花雪南出遊。
江南的煙雨最是愁人,也最是迷人,那綿軟的細雨讓人不知不覺地在其溫潤的柔情裏不易自拔。在那些寂寞悠長的小巷裏,一個破衣爛衫的和尚,一位青衣白裙的少女,那柄油紙傘,擋住了一路詫異的目光,留下了風中細細碎碎的環佩聲與銅鈴聲……許多時候,他們都會在弄堂深處的某個小茶館裏,煮一壺花茶,伴著秋雨,聆聽屋簷細雨,與兩人各自的往事。花雪南張揚著一種不張揚的韻味,那是一種讓蘇曼殊難以自持的嫵媚;蘇曼殊流露出的一種天高雲淡的溫柔,那是一種讓花雪南情不自禁的風情。
也是在某一天,當癡心的花雪南終於忍耐不住同意蘇曼殊的告白時,蘇曼殊卻又堅決地回絕了她。在蘇曼殊看來,與其在婚姻的圍城中痛苦,不如相忘於江湖,回憶那些美好的時光。
我們不得不責怪蘇曼殊的絕情,既是給不起,又何苦去招惹?既是獲得了愛人的心,又無情地將其扔在地上,還將其看做生命中的情劫。情劫,這個自我設置的圍牆,傷了自己,也傷了別人。
花雪南,這個風塵中的癡女子,早已習慣了遊戲與交易的癡女子,好不容易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卻還是不得不麵對再一次的欺騙。
江南的煙雨還在無言地飄落,青石路上苔蘚尤鮮,習慣於逃離情感糾結的蘇曼殊亦如往前地逃往杭州,他以為隻需要逃離便可斬斷萬千情絲,那噠噠的馬蹄聲,不過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白雲庵,幽靜處也是革命地
1908年9月上旬,杭州,白雲庵。
白雲庵坐落在夕照山下雷峰塔遺址西側,兼有“南屏晚鍾”
和“雷峰夕照”的勝景。筆者有幸數次遊覽庵內勝景,園中水木清華,交映紺碧,天光雲影,絕底明漪。寺後麵,春夏時節,叢植萬花,淡濃相間,山石嶙峋,有亭翼然,而山石之間又有曲徑通幽處,建有月下老人祠,別有風景。
白雲庵原為宋朝名園“翠芳園”,清乾隆南巡時賜名“漪園”,別書“香雲法雨”匾額,在太平天國時被焚毀。光緒年間,杭州著名的藏書家丁鬆生重建白雲庵,而且還添加了幾件很有意思的景致。比如,在彌勒殿前有一幅詼諧長聯,常引得遊人忍俊不禁。
日日攜空布袋,少米無錢,卻剩的大肚寬懷,不知眾檀越信心時用何物供養;年年坐冷山門,接李待張,總見他歡天喜地,請問這頭陀得意處是什麽東西。
還比如,丁鬆生在庵內塑了一尊月下老人像,並配了“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是生前注定事,莫錯姻緣”的楹聯。當地青年男女多來此求簽跪拜,以結秦晉。不知曼殊因情劫從上海逃離來此,見到如此楹聯及此情此景,會作何感想。
白雲庵的住持也很有意思,是意周、得山兩位和尚。二人雖是方外之人,卻從未置身紅塵之外。意周是一位具有濃厚民族主義思想的高僧,他出家的原因就是因為不滿清朝的統治。意周為人好俠尚義,曾在嵩山少林寺習武,造詣頗深。他對同盟會、光複會這些革命黨人極為同情,徐錫麟、陶成章初遊白雲庵時,意周、得山就深為接納。漸漸地,白雲庵演變成了辛亥革命時期浙江的秘密聯絡會所。孫中山、秋瑾、蔡元培、章太炎及各大會黨首領都曾在這裏聚集過。辛亥革命勝利時,杭州舉行慶祝大會,人們給兩位住持贈送了很多財禮作為建寺之資,但都被意周、得山婉言謝絕,孫中山為此還題過“明禪達義”的匾額表彰得山和尚對革命的貢獻。
在白雲庵居住時,意周、得山將蘇曼殊當成了怪人,因為蘇曼殊在他們眼裏來去無蹤,常常是突然來悄然去。大家吃飯的時候,蘇曼殊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突然坐下,吃完了就顧自走開。蘇曼殊的手頭似乎很緊,老是向意周、得山借錢,把錢匯到上海的一個妓院去,過不了多久,便有人從上海帶來很多外國的糖果和紙煙,蘇曼殊就不想吃飯了。那幾天的蘇曼殊獨自一人躲在樓上吃糖、抽煙。
他在白雲庵的生活很閑散,白天睡覺,直到晚上才披著短褂子,赤著足,拖著木屐,到蘇堤、白堤去散步,有時甚至要到天亮才回來,典型的夜貓子加夜遊症患者。蘇曼殊也喜歡畫畫,興之所至,常常拿起手邊的報紙就塗鴉起來,不過若是有人誠心誠意地求他作畫,他又變得非常矜貴起來。
躺著也中槍!
然而,蘇曼殊在白雲庵的舒適生活不久就被一封“不速之信”
所打破,這是一封措辭強硬的警告信,直接威脅要取蘇曼殊的項上人頭。這讓蘇曼殊大為緊張。一來,蘇曼殊雖一直與革命黨為伍,也屢遭通緝,但多次均有驚無險,也沒有被人直接威脅的經曆;二來,白雲庵是革命黨人的秘密聯絡地,此人竟能清楚地知道他的住址,可見情勢非同小可,取其性命也易如反掌。為此,蘇曼殊急往上海解釋緣由,澄清誤會。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我們還得從那位一生從來亂站隊、做人不靠譜的劉師培說起。
蘇、劉二人的相識緣於萬福華刺殺王之春事件,後來二人同赴馬關、同在安徽公學,劉是反清誌士,兩人朝夕相處,促膝議政,關係密切。1907年,蘇曼殊又和劉師培、何震夫婦東渡日本,參與《民報》、《新民從報》論戰,發起亞洲和親會等。此時,蘇曼殊與劉師培夫婦同住。然而,就在劉師培短暫回國為章太炎籌集赴印度學佛的旅費期間,變故發生了。
在劉師培與清吏端方會麵時,雙方因都對金石學興趣濃厚,一時有相見恨晚之感,在端方問如何平亂時,劉師培竟在《上端方書》上提出十條“弭亂之策”鎮壓黨人,從而被端方抓住了把柄,並以此要挾劉師培做他的密探。
1908年,劉師培與章太炎交惡,為什麽交惡,可能是章太炎從劉師培的言行舉止中看出了些許端倪,說他“讒人交構,莫能自主,時吐遙諑,棄好從仇”。也難怪,幹革命本來就很難了,還要幹雙麵間諜這種會導致人格分裂的差事,劉師培的脾氣能好得了嗎?章太炎也算是老革命了,一眼便看出問題所在,並與劉師培絕交。劉師培心情大壞,遷怒於蘇曼殊,可憐的是,蘇曼殊還蒙在鼓裏。
1909年夏,劉師培終於要開始整人了。這時,已經徹底投入端方懷抱的劉師培列席了陳其美、張恭、王金發等密議的江浙起義的會議,事後劉師培第一時間將此事告知了端方,身為龍華會大哥的張恭隨後被捕。一時間,革命黨人心惶惶,“查內鬼”成了比起義更加緊急的事情。
其實都不用查,因為劉師培自己先畏罪潛逃了,而蘇曼殊當時在劉師培家裏住著,就被革命黨疑為同黨。王金發二話沒說,帶著隊伍翻了個底朝天,終於找到了劉師培,欲槍殺之,劉下跪苦苦求饒,表示一定營救張恭贖罪。但是,清人已經開始大肆搜捕革命黨人,大錯無法挽回了。憤恨不已的革命黨人又想到了之前跟劉師培一起住的蘇曼殊,這個呆和尚現在還搞什麽旅遊,住了那麽久就沒看出什麽端倪?肯定是同夥。同盟會會員雷昭性脾氣就像其名字那樣火爆,直接寫了封威脅信給蘇曼殊,聲言要對他采取激烈手段。
其實這還真是冤枉了蘇曼殊。一來蘇為人就較為單純,看人都是菩薩心腸,哪裏想得到劉師培會變節呢?二來劉為人較為奸詐,總是鬼鬼祟祟地躲著蘇曼殊。可憐蘇曼殊,一個孩童似的人,遭此不白之冤,欲解釋而無門,而各地的同盟會會員暗殺手段就外人來說倒是聞風喪膽,但是要對付這樣一個革命前輩、名聲一向很好的和尚,大家還是都有些下不了手,所以一時是喊殺聲不斷,卻沒有真正動手來暗殺蘇曼殊。
關鍵時刻還是章太炎了解蘇曼殊。他揮毫寫就《書蘇元瑛事》為其洗刷冤屈,章太炎說,蘇曼殊這個人,是個獨行之士,向來不和世俗為伍,但是對朋友確是十分真摯,凡是那些猥瑣功利的事,他都十分蔑視。他舉例說,廣東的高士裏,儒有簡朝亮,佛有蘇元瑛。簡朝亮是嶺南學派朱次琦的傳人,近世有名的鴻儒,高尚不仕,潛心講學著述,章太炎拿蘇曼殊和他平起平坐,可見章對蘇曼殊的推崇和信任。章太炎為蘇曼殊辯解說,蘇、劉確實有舊,但是那些和劉師培有陰謀的人,蘇曼殊屢次大聲唾罵他們,不和他們同坐。
光漢(即劉師培)為中詗事發,遂誣以元瑛,顧談者不自量高下耳。
詗,即刺探的意思,章太炎直接宣告劉師培是朝廷探子,事發後含血噴人,誣陷蘇曼殊,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得出來,要是元瑛可誣,那麽“乾坤或幾乎息矣”!
可惜的是,章以亦師亦友的身份為蘇曼殊辯解,竭力說明蘇曼殊沒有變節的成效似乎不大,蘇曼殊的尷尬地位也沒有得到改變。雖然沒有人刺殺蘇曼殊,但是黨人對蘇曼殊的態度卻是大不相同了。直到1912年蘇曼殊主《太平洋報》筆政時,雷昭性前來探望他,說明前嫌,大家才一笑而罷。
仇人見麵
不久後,蘇曼殊帶著一身的委屈回到白雲庵,之後又轉到北高峰和飛來峰之間的韜光庵居住。韜光庵位於靈隱雲林寺西北,沿著石磴蜿蜒而上,夾道茂林修竹。庵寺之頂石樓方丈,氣勢不凡,遙望山下的錢塘江,極目天際處,則遙可看海,不覺讓人想起唐人著名的詩句:
樓觀滄海日,門對錢江潮。
在這裏,他似乎比在白雲庵時消停了一些。蘇曼殊寓住的窗欞外,古木參天,日光也被染成了濃重的墨綠色;入夜後,庵四周異常寂靜,偶有杜鵑啼叫,與白日的情景大為不同。人都知蘇曼殊喜歡熱鬧,卻不知那隻是蘇曼殊掩飾其孤獨內心的手段,每每夜幕降臨,杜鵑淒厲的鳴叫便讓蘇曼殊不斷回憶起難以言喻的哀傷,杜鵑啼血,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寫照嗎?蘇曼殊在寓室裏來回踱步,念著薑夔的《八歸(湘中送胡德華)》一詞: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麵琵琶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長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諸寒煙淡,棹移人遠,飄渺行舟如葉。
萬籟寂靜,卻是黎明前夜,蘇曼殊在個人之悲中卻想到了祖國山河淪落的“黍離”之悲,這應該算是蘇曼殊人生觀的一大進步,用我們現在的話說,就是能把個人感情和家國大事聯係起來,不愧是革命事業的偉大自覺者。畫思如泉湧,蘇曼殊揮毫作了一幅《聽鵑圖》,圖中還引用了薑夔的這首詞。今日觀曼殊此畫,依然能感覺到其與杜鵑淒苦悱惻的靈魂對唔和遭人陷害的苦悲。
蘇曼殊作完《聽鵑圖》,還題詩一首寄劉三。詩雲:劉三舊是多情種,浪跡煙波又一年。近日詩腸饒幾許,何妨伴我聽啼鵑。
在韜光庵,還發生了一件頗為奇異的事情,即劉師培返國後不久,一次偶遊韜光庵,竟戲劇性地遇見了蘇曼殊。隻見寺後叢樹雜錯,殘垣破屋之間,一僧麵壁而坐,破衣爛衫,以茅草為床,壘磚為枕,好像已經打坐很久了。劉師培悄悄看時,竟是蘇曼殊。一般的記載都是到此為止了,這真是曆史給我們開的一個玩笑。
不過,我們似乎可以合理地發揮一下想象。劉師培見到蘇曼殊被自己陷害成這番模樣,心裏自然好受不到哪裏去,畢竟筆者還是不太願意相信這時的劉師培已經喪心病狂,連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了。而蘇曼殊見到劉師培呢?惱羞成怒,揮以老拳?筆者也覺得蘇曼殊不會這樣做。蘇曼殊一生中,除了在香港時欲借槍殺康有為外,雖酒肉不忌,卻是從不殺生,不過傳說蘇曼殊曾刺殺過清朝官吏,想來應該未得手。所以,要說蘇曼殊崇尚暴力,動輒揮拳,我也是不大相信。雖然現在大仇人就在自己麵前活得好好的,老友舊情曆曆在目,蘇曼殊所能做的,不過是滿臉的淚水、疑問與不解,這些疑問迫切需要劉師培來回答。而劉師培是不會回答的,此時一切解釋都是徒勞的,因為劉師培知道,蘇曼殊理解不了他的解釋,蘇曼殊的字典裏沒有“背叛”兩個字。
所以,最合理的情景應該是:大家各走各的。兩個男人的兄弟情、知己情,到這裏,算是盡了,事情本身已經無可挽回了。
教英語的佛學校
佛學校,相當於歐洲的修道院,是一個專門培養信仰佛教的理論人才的地方,這不太稀奇。不過,南京的一所叫“祈垣精舍”的佛學院的教育理念則頗為前衛,不僅請蘇曼殊去做其英文老師,還大肆提倡學梵文,並向印度、日本等國派遣交流生,真是頗有國際名校的氣度。
那麽,誰這麽開化呢?連交流生這種當代教育新手段都想到了。他就是這個學校的校長楊文會(字仁山)。楊文會是清末著名的佛學居士,早年也是程朱理學的受害者,不過,楊文會顯然並非是一個死讀書的人,除了四書五經,楊還涉獵老、莊諸子之學,同時還通天文、地理、曆數、音韻等學。所以,這樣一個人要是信了佛,他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和尚。
事實就是這樣,楊在青年時偶得一本《大乘起信論》,讀了以後覺得玄妙不已,就信起了佛教。他這一信,立刻發現佛教的經文經典太少,大多數經文都錯誤甚多,於是決定自己刻印。1866年,楊文會會同誌同道合者在南京創立金陵刻經處,經營佛典刻印事業。這個私自出版的小作坊竟一直未遭查封,除清政府無暇管這些小事外,楊文會所刻經書的質量、品質和其人格魅力也是讓南京當局不忍下手的原因之一。
隨後,楊文會又追隨曾紀澤兩次出使歐洲,考察英法各國政治和工業,楊文會還特別視察了各國的出版工業,驚歎於西歐近代印刷業的革新速度之快,更堅定了其以佛經拯救中國近代佛教之危的決心。在倫敦,楊文會結識了日本佛學領袖南條。歸國後,楊文會獲得了南條贈送的國內早已失傳的多部經卷。楊文會雄心甚大,擬在有生之年陸續刻印大小乘佛典四百六十部,共三千三百二十卷,遺憾的是生前隻出版了兩千餘卷,其餘經卷在其逝世後陸續散失,令人惋惜。
1910年,楊文會在刻經處創辦了佛教學校——祈垣精舍,自編課文,招收學習佛典、梵文、英文的學生,為赴印度傳法作準備。
蘇曼殊作為當時國內少有的通識英文、梵文的佛教人士,自然受到楊文會的極力相邀,而且此時的楊文會已經是年過七十的耄耋老人,於情於理,蘇曼殊都沒有推脫的理由。
蘇曼殊到了南京祈垣精舍後,住在楊文會的寓所內,他的住房是儲藏佛經的地方,真正做到了“枕經而眠”。諸經林立,四壁琳琅,蘇曼殊坐擁書海,大有精心研究佛學之勢。他除了日常講課外,也會和楊文會討論一下佛法大意,在蘇曼殊的印象裏,楊文會是一個“崦嵫落日”般的人,啥意思呢?就是楊文會雖老,但是就像落日壯麗的餘暉,“道體堅固,聲音洪亮”。
在此期間,曾有柏林大學的一個漢學家法蘭教授來訪,蘇曼殊作為嘉賓接待。兩人大談佛學翻譯問題。蘇曼殊對英人翻譯的《大乘起信論》頗為不滿,不過法蘭似乎沒有看過這本譯作,對蘇曼殊的宏論共鳴不大,以至於後來在法蘭的傳記裏並沒有過多描述這次會麵,甚至連蘇曼殊的名字也沒有出現。而蘇曼殊顯得十分興奮,不僅在傳記裏詳細地記述了會談的內容,還多次向朋友提及此事。
這也難怪,那個時候中西之間的學術交流本來就十分罕見,再加上兩個人都懂得雙語,這更加難能可貴。蘇曼殊對雪萊、拜倫等西方作家的喜愛,促使他更加關注和西方學者的對話,隻是如法蘭之類的傳教士似乎由於政治、經濟等方麵的優勢采取了“高姿態”
的態度,對平等的學術對話缺乏興趣,這也就是筆者一直對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漢學家們不抱什麽好感的原因。
老居士給蘇曼殊講了一個故事
12月,蘇曼殊患起了腦病——頭疼。楊文會到床前慰問,不過這老頭很有意思,不帶禮物不帶糖果,而是給蘇曼殊講了一個故事,希望蘇曼殊從無邊的苦海中回頭上岸。
是個什麽故事呢?蘇曼殊在《本事詩》之五的自注中說得很詳細。一個叫馬湘蘭的明末名妓,是秦淮八美之一,名守真,字元兒,工詩善畫,風流**。她也算是女流中的佼佼者,善伺人意,喜結名士。她看中了一個叫王樨登的名士,想嫁給他,可是王沒答應。馬湘蘭也沒有改嫁他人。等到王七十大壽的時候,馬湘蘭來祝酒拜壽,和王宴飲數月,一時成了南京城的盛事。馬湘蘭回去以後就生了病,禮佛端坐而逝。這就是所謂的馬湘蘭證果事。
證果,就是用正智來證實菩提,得到菩薩的果位的意思。一般學佛的人,努力修行到因緣成熟時,就可覺悟證果。在佛教的證悟中,可分為小乘的果位與大乘的佛果。小乘的果位有四果,大乘菩薩的果位稱為“地”,菩薩十個果位稱為十地,真正圓滿菩薩六度萬行,完成的證悟果位,稱為佛果。
在此,老居士的意思大致相當於:你看人家馬湘蘭一介女流,還是風塵女子,都能誠心向佛,而你蘇曼殊,風流的人生情懷和狂放行為是你領悟佛法大意的致命敵人,所以你最好學馬湘蘭那樣,收斂自己的品性,努力修行,方能覺悟證果。
蘇曼殊對老居士當然是佩服萬分,為此,他還專門寫詩記述:愧向尊前說報恩,香殘玦黛淺含顰。卿自無言儂已會,湘蘭天女是前身。
——《本事詩》之五
陳仲甫的和詩是:“情妝高閣鳴箏坐,羞為他人工笑顰;盡日歡場忙不了,萬家歌舞一閑身。”蘇曼殊全詩對馬湘蘭大加讚美,不過,至於他到底聽沒聽進去這個故事的意思,那就不可知了。
從他日後依然我行我素來看,蘇曼殊的功夫顯然還是不如老居士這塊老薑“辣”呀。老居士雖不懂醫道,但是耄耋老人的眼光是毒辣的,他看出了蘇曼殊一生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其狂放的行為對他的身體的傷害。可惜的是,蘇曼殊沒有根除這種傷害,以至於在1918年即英年早逝。不過,據陳獨秀後來說,他們其實都被蘇曼殊騙了,蘇曼殊他知道這樣的自戕行為的傷害,但是他看透了人世的苦痛,所以暴飲暴食,隻求速死。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蘇曼殊的可憐、可悲,真令人不忍對其責難!
焚香默坐,蘇曼殊開始了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個十年,命定的生命的盡頭就要來到了。蘇曼殊或許不知道,但是我們更不敢想象的是,就像筆者在前麵說的,或許,他根本就知道!
這個寒冷的冬日裏,蘇曼殊一直寄身於金陵,主講梵文,甚至開壇說法。或許是佛法的力量,或許是老居士的故事,最有可能是蘇曼殊的頭痛病犯了,讓蘇曼殊有所收斂。以往來到秦淮,蘇曼殊總要邀請三五個老友流連一下煙花柳巷,然而這一次,蘇曼殊消停了很多,一周才去一兩次,而且還真的隻是喝酒聊天,不狂飲,不找女人,真是讓眾友跌了無數眼鏡。
不過,多少次午夜夢回,蘇曼殊總會在自己的院子裏來回踱步,這是情感的空虛,還是內心的苦悶,蘇曼殊不知道,他趕不走也逃不掉。他痛苦地坐在佛堂的蒲團上,雙手合十,想讓這絲絲的塵間往事都遠離自己。然而,三千煩惱絲雖不在頭上,卻在蘇曼殊的心裏生長。他,顯然是一個靜不下來的人,放下、遺忘,終究敵不過他一生所參悟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