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達賴,西藏曆史上唯一一個不是藏族人的達賴——他是門巴族人。倉央嘉措十五歲被選為靈童,但是正值政權內部權力鬥爭激化時期。十年後,他被西藏政教鬥爭殃及,被清廷廢黜,解送北上,道經青海湖時在一個風雪夜失蹤,不知所蹤,給人留下了多首感人至深的情詩。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因著這句詩,在世人眼裏,倉央嘉措成了不折不扣的情僧,他來到世間,隻為追求那“如果不相見,就不會相戀;如果不相知,就不會相思”的至情至性,但是命運卻讓他成了轉世靈童,這便是情與佛的奇緣。
在世人眼裏,蘇曼殊同樣也是一位情僧,如果說倉央嘉措的情是達賴身份與他的“瑪吉阿米”(他所深愛的姑娘)交織纏繞產生的一種張力的話,蘇曼殊的情則是疾苦身世、苦難和他的泛愛衍生的放縱。如果說倉央嘉措已經事實性地和他的愛人纏綿,蘇曼殊則是苦守著他的底線與癡傻,真的是做到了“不負如來不負卿”。
遺憾的是,祈垣精舍前衛的辦學計劃最終未能如願實施,蘇曼殊於年底至上海,且他也明白無須再返江寧。上海也無可任之事,蘇曼殊隻得跟若幹朋友略作寒暄,便直渡東瀛去了。等待他的,將是其作為一個情僧所最難邁過的——美人關。
東京不太平
1909年初,東京。
元旦剛過,東京的天氣還在迸發其最後的餘威,天色昏暗,濃雲密布,一場暴風雪正在醞釀。蘇曼殊佇立在車水馬龍的街頭,茫然不知所往。自劉師培變節後,蘇曼殊在東京的住處便成了問題,朋友雖多,但能提供住處的卻很少。
而此時的同盟會東京總部——《民報》社,卻正處在巨大的內部糾紛之中,同盟會已經自己從內部打殺起來。
其實自同盟會草創之初,它就並非是鐵板一塊,以章太炎、陶成章、徐錫麟等為代表的光複會江浙幫與以孫中山、黃興等為代表的兩廣幫就有些貌合神離。例如當章太炎加入同盟會時,光複會就不同意其以光複會會員身份入會,章最終隻得以個人身份加入同盟會。而兩派對在何處開展革命起義也分歧較大:前者主張在武漢,後者則主張在兩廣。當革命事業進入到實踐階段,清廷對革命黨嚴加控製,革命事業遇到空前困難的時候,這些小摩擦和分歧就演變成了**裸的關於同盟會領導權的鬥爭,這其中就有了著名的兩次“倒孫風潮”,而蘇曼殊剛到日本時,第一次“倒孫風潮”剛剛刮過。
“倒孫風潮”的“孫”,當然就是指孫中山。這次“刮風”的主要人物是章太炎。這次事件也導致章孫兩人在1903年的“甜蜜”
後出現裂痕,並最終發展到反目成仇。
就是在章太炎和孫中山大戰後期,蘇曼殊來到東京。章太炎此時身處輿論中心,不時有人謠傳他想奪權,受此影響,章太炎灰心喪氣,組織弟子成立梵學會,開始以學習梵文來調解內心的煩悶。
蘇曼殊作為學會譯師,每天為大家義務傳譯兩個半小時。但是,章太炎的弟子似乎對梵學不感興趣,以至於第一次上課曠課的就頗多,就連魯迅也沒來。於是,課程變成了印度僧、章太炎和蘇曼殊的三人會談。蘇曼殊因為剛患腦病,翻譯完後經常頭疼得無法歇息。盡管如此,蘇曼殊還是每日午前給大家義務傳譯。
平時,蘇曼殊和印度梵文師彌君交遊,共同翻譯印度詩聖咖梨達奢的長篇敘事詩《雲使》,但是終究因為腦病而擱置。
這期間,蘇曼殊遷居數次,從神田區小川町十一番地川館到小石川區高田豐川町三十一番玉銘館,都是他短暫的逗留點。蘇曼殊數次遷徙,居無定所,沒有家的感歎使他時常黯然神傷。
料峭春寒時節,蘇曼殊時時在寒冷的東京街頭遊**,一種被遺棄的孤獨感揮之不去。他徒步來到郊外,漫無目的地走在山林曠野中,任由雨雪撲麵,腳踏濕泥與滿地櫻花,他的心似乎還是那樣擁堵……終於,他決定獨自前往靜岡縣和山梨縣之間的富士山散心。
富士山巍然屹立於東京東南約百公裏之遙,有日本“聖嶽”、“不二山”之稱,是日本著名的火山,山體呈標準圓錐形,山頂終年積雪,山下是舒緩的廣闊原野,有溫泉、瀑布,風景優美。天氣晴朗之時,富士山積雪線以上潔白的圓錐形的白雪分外讓人震撼。
蘇曼殊在山底遙望山影,影影幢幢,他感而成詩:寒禽衰草伴愁顏,駐馬垂楊望雪山。遠遠孤飛天際鶴,雲峰珠海幾時還?
富士山的春天是動植物們展示自己青春的最好時節,然而,蘇曼殊此時的愁容似乎給飛禽綠草增添了無盡的寒意,杜甫說“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也就是這個意思。即便是雪山美景就在眼前,然而駐馬觀看,依舊揮之不去的,是斷斷續續的心靈的寂寥。鶴,作為一種仙風道骨的吉祥之物,總是在詩中被蘇曼殊寄予厚望。所以,愁苦無從排遣的蘇曼殊,總是將這哀思,寄給那遠遠孤飛的仙鶴,“讓它帶著我穿越重洋,回到我夢寐以盼的雲峰珠海吧”。這裏的雲峰珠海指的應該是惠州附近的羅浮山。此山為粵中第一名山,道家所謂第六洞天。蘇曼殊曾在惠州出家為僧,對此山應是不陌生。
他曾給劉三寫信說:“我近來心情很不好,四處漂泊,無以為計,想要返回廣東一趟,奈何沒有盤纏,所以隻好跟隨朋友度日。
如果能稍微有點盤纏,我肯定會設法南行,現在這個世道啊,實在是‘濁世’,我要是再不走,恐怕也要嘔血而死了。”蘇曼殊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竟然總是這樣你死我活,充滿仇恨。都是昔日好友,都是革命同誌,當年對酒當歌,今日形同陌路,甚至互相痛罵,互揭老底,這讓蘇曼殊一時難以接受,鬱悶愁苦之情鬱結於胸,難以排解。
他在《柬金鳳兼示劉三》一詩中期期艾艾的心思,似乎對東京的革命形勢失望透頂,想要通過對金鳳等風塵女子的思念來排遣鬱結於胸的煩悶:
其一
玉砌孤行夜有聲,美人淚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點荒煙鎖石城。
其二
生天成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做詩僧。
美人淚眼婆娑,也正是自己的感情昭示。南京,一座籠罩著蘇曼殊無限柔情的城市,此時卻是荒煙鎖城,愁雲慘淡。說是要升天成佛,但是我這樣的和尚怎麽能夠做得到呢?午夜夢回,總是有金鳳的倩影,如同鏡花水月,雖是情意纏綿,但是瞬間卻抓不到摸不著。這樣的話出自一個所謂的得道高僧之口,總是讓人感覺這個和尚不是什麽正經和尚!隻是,對蘇曼殊來說,這樣的情境才是最本色最正常不過的了。“成佛”與“戀色”,於佛教來說是毫無相容性的兩個極端,在蘇曼殊看來卻是互相促進:戀色了不必成佛,成佛了也可戀色。這真是奇聞!
金鳳,一個謎一樣的女子,在蘇曼殊的生活裏倏忽而來,飄忽而去,那是一種無形的意念中的魅力,讓蘇曼殊淒苦與敏感的心有了一種精神力量。“情僧”,這是蘇曼殊從中獲得的積極的定位。
我們難以想象,如果沒有“情”,蘇曼殊能活多久?所以,我們說蘇曼殊是詩僧,往往更應該從其“以詩寫情”來入手。
古代有唐朝寒山、拾得這樣的苦行僧,寒山經常棲身在天台山始豐縣西的寒岩幽窟中,因此被稱為以苦來修禪;貫休是唐末五代著名詩畫僧,雅好吟詩,常與僧處默隔籬論詩,或吟尋偶對,或彼此唱和,見者無不驚異,也算是一個以詩畫來修禪的和尚。可是古代的這些和尚的修禪方式在蘇曼殊潛意識裏有一種明顯的目的性,即以修禪來修禪。苦行、詩畫,不過是一種姿態、技藝、點綴,而不是一種天生的氣質,其詩其情,難以分割,就如刀之兩刃,難分彼此。蘇曼殊以情修禪,以情寫詩,貫穿了其一生的生活,是其多情人生的一種常態,以至於你很難分辨,蘇曼殊到底是一個詩人還是一個僧人。
這就是蘇曼殊的唯一性和不可複製性。“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倉央嘉措的困苦也是蘇曼殊的兩難。生性多情,遁入空門,蘇曼殊一肩雙挑,艱難前行,他的一生注定要與很多女子產生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這些色彩斑駁的胭脂淚,灑在他的袈裟上,那些相思的綺懷,那些情到深處的惆悵,正是蘇曼殊“參悟人間情事以觀紅塵”的獨創性修禪的基礎。
本事詩十首:蘇曼殊的愛情絕唱
1909年,又一個金鳳般的女子走進了蘇曼殊的生活,這一次,蘇曼殊難以自拔。
在東京的一次小型的演奏會上,蘇曼殊邂逅了一位登台演奏的日本少女。如果說蘇曼殊此前的心是冰河,那這次邂逅算是一次暗流湧動,那怦然加劇的心跳,讓蘇曼殊驚異而羞愧。
這名女子叫百助,也算是東京一帶的藝伎。在日本東京新橋、柳橋一帶,有專門展示自己音樂才藝的“伎家”。與蘇曼殊同時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鬱華曾在《東京雜事詩》中描繪到:插撥沉吟態更嬌,三弦奏後已魂銷。定知今夜多明月,夢到揚州第幾橋?
事實上,二十世紀到過日本的留學生、革命者不談藝伎的,實在少數。多數人進入酒肆,往往召妓侑酒,而音樂則多為三弦,故此各家詩中每見吟味異國煙花豐彩之句。例如黃遵憲有詩曰:剖破焦桐別製琴,三弦揩擊有餘音。一聲彈指推衣起,明月中天鶴在林。
黃遵憲還詳加描述到,這種三弦琴,不用彈撥,用左指按,右指冠決捺成音,清穆殊有意。這“清穆”之音,對於一個遠客異國的人,恐怕是很能撩亂其思緒的。推想當年蘇曼殊聽百助的篷底三弦,也應該是從“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開始的。
百助雖然是一位風塵女子,但蘇曼殊並沒有從她的粉容和如秋水的目光中見到嬌媚之態,她的箏聲清越中現著低昂,如流水淙淙、鬆風謖謖。箏聲忽然一轉,“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如果說之前是小橋流水,此時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箏聲緩緩道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她是一隻蝴蝶,在青山綠水之間飛舞,帶著蘇曼殊去往一個高渺仙境,那裏沒有愁苦,隻有百助自己,滿山都是櫻花樹,那白色的粉紅的花瓣,伴著佳人的臉,這是愛情的國,這是百助的箏聲所營造的所在。
百助輕盈的體態,動人的姿色,秀麗端雅的臉龐讓蘇曼殊怦然心跳。彈罷抬頭,她看見蘇曼殊滿眼淚滴,先是被嚇了一跳,盯著蘇曼殊,意思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嗎。可是蘇曼殊不發一言,隻是盯著百助秀美的眼睛傻看。世間的情事呀,往往就是那一瞬間的凝視。百助繼而含羞微微頷首,白皙的粉頸微露,向曼殊表示謝意。
這世間的情網呀,就在這短暫的一瞥下便織下了。即便是像蘇曼殊這樣自詡得了大道的和尚,也傻傻地將自己一同捆了進去,越束越緊,沒有了逃走的空間。
其實,兩人的愛情都犯了“不由自主”的過錯。百助是淪落風塵的藝伎,每一天都麵對著各種各樣看客的嘴臉。一個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的柔弱女子,又何談在這樣的淒苦裏對客人用情呢?她錯在麵對著這個讓她不安的男人,她的每個箏聲都似乎被這個男人理解。她害怕自己今天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她在忙中出錯,她不敢再看這個男子。
蘇曼殊也不敢正坐著,他甚至不敢發出聲音來,怕打擾這如絲如縷的箏聲,他甚至看不清百助的麵容,隻能從那淒苦的聲音中體味似曾相識的孤獨無助。這真是要命的冷豔,這深深地拒人於千裏之外,也深深地吸引著蘇曼殊。她有一種有別於煙花柳巷女子的特別,那是百助特有的一種別樣的風情,蘇曼殊產生了想要一探究竟的衝動。
所以就有了後來蘇曼殊幾次三番的拜訪和之後的難舍難分。百助是一個十分坦誠的女子,她對蘇曼殊一見鍾情,而且比蘇曼殊更加放得開。翻開《蘇曼殊文集》,在不算很多的詩歌作品中,歌詠愛情的篇什占了相當大的比重,而這些詩作的字裏行間,幾乎無不飄動著百助楓子的笑靨和淚影。他們之間的恩愛纏綿,可以從蘇曼殊後來著名的十首情詩裏清晰地看出來。
初遇
“慵妝高閣鳴箏坐,羞為他人工笑顰。鎮日歡場忙不了,萬家歌舞一閑身。”
“無量春愁無量恨,一時都向指間鳴,我已袈裟全濕透,哪堪更聽八雲箏?”
這是一種緣分,一種命中的前定。當晚,當百助大膽地以照片相贈,浪漫的曼殊當場在照片上題下這首詩。
春愁含恨,百助的箏聲蘊涵著她對人世、愛情和春花秋月的悲觀理解,有一種天生的愁容,有明日黃花之感。蘇曼殊深有體會,悉心聽著那“八雲箏”聲的悲慘淒切,眼光在百助彈撥的白嫩的手指間逡巡……蘇曼殊的害怕像是還沒有從演奏會上消失,望著百助顯露的愛意,他也是眼含淚花。如果說高山流水遇知音始於音樂的交流,那蘇曼殊和百助的一見鍾情則是通過音樂見到了兩人相似的人生處境。
看著蘇曼殊被淚水濕透的袈裟,百助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這是一個好奇怪的青年呀!他真的能理解我的痛苦嗎?他把自己的感情和真心都釋放給我了,他真是我的知音,我不能就這樣錯過了他。她的心裏有一股暖流在湧動,震得她打了一個寒戰。她的心裏突然湧出了一個要委身於他的想法,想到這兒,自己也不禁羞紅了臉。蘇曼殊看得癡了。
訴衷腸
“丈室番茶手自煎,語深香冷涕潸然。生身阿母無情甚,為向摩耶問夙緣。”
“碧玉莫愁身世賤,同鄉仙子獨銷魂。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
蘇曼殊去百助家裏做客,百助也殷勤招待。她也算是閱盡世間的男人,可是蘇曼殊的舉止不凡讓百助心動。
在那個陰雨綿綿的午後,百助給蘇曼殊表演了日本女性所擅長的茶道。東京人家當時盛行以綠茶待客,百助輕坐在樸素幹淨的房間裏,伴著窗外滴滴答答的春雨,她靈巧地擺弄著各色木製的茶勺、精致的瓷碗、考究的茶壺,邊和蘇曼殊聊著天,邊利落地煮茶、沏茶、倒茶。一時間滿室清香,那是茶香,還是水香,還是屋內插著的櫻花的清香,抑或是百助的體香?從窗戶的小縫漏進來絲絲的寒風,吹得這混合的香味一陣陣地縈繞著蘇曼殊。蘇曼殊直勾勾地盯著百助看,看她熟練的動作,看著她今天穿的點綴著春天各色花朵的和服,那豔麗的圖案映襯著百助含羞而冷豔的麵龐。
百助微微站起身,端了一杯綠茶給蘇曼殊。小小的茶杯,蘇曼殊接在手裏時,也輕輕地觸到了百助的手指尖。百助有些受驚,也有些期待。
蘇曼殊品著綠茶,沁香滿腹。因為醇鬱,所以銘心刻骨,不能忘懷。
這是一次不設任何防線的交談,溫馨而漫長。百助悲戚地談起自己的身世,自己被親生母親拋棄,隻能自謀生路,這是多麽的無情呀。上一首詩中的最後一句“摩耶”也就是釋迦牟尼的生母摩訶摩耶的簡稱。同樣是作為母親,即便是福德智慧的摩耶也難以理解這種無情。這是蘇曼殊對百助的安慰,百助感激中激動地伏在蘇曼殊的懷裏輕聲哭泣,淚滴點點灑落在袈裟上,蘇曼殊疑惑這究竟是櫻花的花瓣呢還是袈裟的紋理,看那花瓣,一半是胭脂痕一半是淚痕。
如果說楊玉環的美是雍容華貴的牡丹之美,那麽百助的美就是小家碧玉的柔弱之美。
一個是淪落風塵,一個是天涯流浪,同樣的孤苦無依,這就是他們一見如故的原因。袈裟上的點點櫻瓣,景象和構思不愧為新奇,而脂痕淚痕之說更是聞名後世。羅建業在《蘇曼殊研究草稿》裏說,最後兩句是模仿“山齋飯罷渾無事,滿缽擎來盡落花”的,我看倒不盡然。同樣是悲豔絕倫,這兩句卻可謂青出於藍,無怪乎曼殊曾將此句刻為印章。
舊恨
“丹頓裴倫是我師,才如江海命如絲。朱弦休為佳人絕,孤憤酸情欲語誰?”
“春水難量舊恨盈,桃腮檀口坐吹笙。華嚴瀑布高千尺,未及卿卿愛我情。”
接下來是蘇曼殊的傾訴。1908~1909年旅居日本期間,蘇曼殊捧讀最多的大約就是拜倫的詩了。黃侃曾回憶到,他和蘇曼殊同寓時,蘇曼殊閑暇時總是以閱讀拜倫的詩歌作為消遣。蘇曼殊自己也在隨筆中記述自己的感悟,他將《拜倫集》中的一些詩句和我國古代詩歌中的一些句子比較,從中看出了相同的情感,這種超越時空的眼光,著眼的正是人類文學精神的共同性。蘇曼殊所謂的“詞直怨深,十方同感”,正是詩人氣質的表現,藝術創造力就是詩人的生命。
在日本期間,蘇曼殊曾翻譯《拜倫集》。據1908年冬天和曼殊同在東京一個寺院裏的一位朋友回憶,曼殊在翻譯英文詩的那段時期過得很愉快。在1909年出版的《拜倫詩選》中有《讚大海》、《哀希臘》等詩,顯示了他對漢譯英問題持久不衰的興趣。蘇曾評價說:“拜倫以詩人去國之憂,寄之吟詠,謀人家國,功成不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曼殊全集》第一冊第125頁)可見其對拜倫的推崇。
細揣摩,蘇曼殊與拜倫有很多共同之處。兩人都有傷及自身靈魂的缺陷,拜倫跛足,曼殊是私生子;兩人都有對女子一往情深的優點,都總是在美人堆中晃悠;拜倫活了三十六歲,曼殊活了三十五歲,都是英年早逝;兩人都有強烈的叛逆精神,都不屑舊道德舊教義的羈絆。不同的是,拜倫敢於並竭力釋放靈魂中的魔鬼,蘇曼殊卻極力把魔鬼封殺在自己冰冷的另一個靈台上……蘇曼殊所讀拜倫詩是英文版,從英文的優美措辭中,他看出了拜倫對自由的熱烈追求,產生了情感的共鳴。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天才詩人,卻是命運坎坷,英年早逝。有一種若隱若現的不妙的預感讓蘇曼殊感到害怕:自己也會有同樣的命運。回顧輕彈朱弦的佳人,一股莫名的孤憤應該向誰訴說?
春日的雨水淅淅瀝瀝,兩人的感情也在逐漸升溫,而蘇曼殊卻是充滿了種種難言的顧慮。
百助臉色嫣紅,含笑吹笙,樂音悠揚,在丈室緩慢地盤旋。那是愛的波紋,飄飄****,綿而不斷,愛意充滿了整個房間。他的心隨著這聲音飄了起來,這音樂輕柔地安撫他煩躁不堪又黯然神傷的心靈,和那纏繞心頭多年的“舊恨”與“苦難”。他是醉了。
“蘇君……”百助鼓起勇氣,抬起頭盯著蘇曼殊問,“你願意娶我嗎?”言罷,清澈的眼睛不安地盯著蘇曼殊。
蘇曼殊沒有勇氣看百助的眼睛,低著音調說:“我……我是和尚,不能成家……”百助大為驚訝與失望,因為在日本,和尚成親是極為普遍的,甚至酒肉不忌,和尚的身份還可以世襲。經蘇曼殊解釋中土和尚的禁忌之後,百助含淚哀求,難道就不能還俗嗎?蘇曼殊喁喁不能語——我已深處佛門多年,難再還俗了。
百助眼含熱淚,還是回到座位上:“蘇君,我再給你彈一曲吧!”琴聲嗚咽,窗外還是那飄飄的細雨。
東京,夜的霧氣籠罩著整個城市。
無情淚
“相憐病骨輕於蝶,夢入羅浮萬裏雲。贈爾多情書一卷,他年重檢石榴裙。”
“烏舍淩波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
不得不說,倉央嘉措和蘇曼殊都是佛門中的“情僧”,深知情之苦。
愛情、知己、紅顏隻在眼前,滿眼的期待,蘇曼殊卻要忍痛相絕!蘇曼殊怕什麽?佛門的戒律隻是借口而已,要說戒律,蘇曼殊五戒四犯,這色戒又算得什麽呢?真正讓蘇曼殊掣肘的恐怕還是他多年難言的身世和自知的生死無常的顧忌,他害怕不能給百助家庭的安頓和幸福的保障。按照陳獨秀的推測,此時的蘇曼殊對塵世早已厭倦,日日自虐以求死!
詩中說病後的蘇曼殊“病骨輕於蝶”。袁枚《隨園詩話》卷九中曾說得十分詼諧,一個公子太瘦弱,他老子看不下去了,想要教訓他。這孩子獻詩說:“自憐病體輕於蝶,扶上金鞍馬不知。”
老父也不禁莞爾。(某公子或溺狹斜,幾於得病,父將笞之,公子獻詩雲:“自憐病體輕於蝶,扶上金鞍馬不知。”父為霽威。)他不能接受百助的感情,便贈她“多情書”一卷。這多情書指的就是《沙恭達羅》(Sakoontala)。這是印度一本古典劇本,取材於史詩《摩訶婆羅多》,寫國王豆扇陀和修道者毗舍密多羅養女沙恭達羅的戀愛波折。蘇曼殊希望百助能從中獲得一份真正的愛情。然而百助步履輕盈如淩波仙子,肌膚雪白,走到蘇曼殊的麵前。在他看來,這時的百助有如印度傳說中的神女烏舍。她手執紅葉,請求蘇曼殊在葉上題詩留念。
詩的最後兩句正透露出蘇曼殊的矛盾:淚本是有情之物,詩人偏把淚說成是無情;相逢是愛的開始,但卻留下了恨的遺憾。詩句模仿唐人詩“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改“未嫁”為“未剃”,有著相愛而時過境遷的遺憾,欲愛而執拗於一直以來堅守的無奈和哀婉。
歸去來思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九年麵壁成空相,持錫歸來悔晤卿。我本負人今已矣,任他人作樂中箏。”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即將離開東京的百助用尺八簫為蘇曼殊演奏《春雨》曲,迷蒙細雨中,蘇曼殊聽著小曲倚靠在百助的小樓上。春雨之中彈《春雨》,應時應景,樂音清脆高亢,讓人難查其中的淒厲。百助張開檀口,嗓音細潤流暢,哀婉中充滿了離愁別緒。我不過是芒鞋破缽無人識,“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哪裏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櫻花落處,又能過幾處小橋?道盡了生命的感傷和人生似夢的感慨!這裏既有鄉愁的惆悵,也有蘇曼殊對生命如櫻花般短暫的飄零之感。
他們相逢在初春,熱戀在櫻花盛開的時節,分手在落英繽紛的暮春。九年麵壁,他逃避世間的苦,佛說生即是苦。他參禪,他逃避,他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可是誰又能責怪他呢?依照佛家的觀念,曼殊與百助的愛情是他們的前生情緣未了。釋迦牟尼的弟子阿難尊者曾七次還俗,始終得到佛陀博大慈懷的理解和寬容,終於證得大乘菩薩的正果。阿難修悟實相般若,得了智慧通,曼殊也如此,所以他說:“是色是空本無殊。”
櫻花在風雨中四處飄散,曼殊幾經夢回,淚濕枕巾,數日不覺。調箏人遠行到了京都,這座明治維新前的千年古都,模仿唐朝時候的長安城而建,百助正在某個小樓裏倚窗凝望,飛鴻傳箋。曼殊接到百助的贈詩,步韻作答:
生憎花發柳含煙,東海漂蓬二十年。懺盡情禪空色相,琵琶湖畔枕經眠。
這也算是蘇曼殊的訣別詩了:“我雖是二十年飄零,我們的感情撫慰和耳鬢廝磨讓我難以忘懷,然而這些都是我要懺盡的“情禪”,我希望從此與佛經為伍,在琵琶湖畔枕著經書而眠。”寫罷大哭不已。琵琶湖,離京都不到五公裏,關於這個日本第一大湖還有一個令人感傷的傳說:當年觀世音因為不能勸止惡人,悲憤地將琵琶摔在地上,眼淚滴落在琵琶上,琵琶湖因此得以形成。百助自然深知這個典故的意思,收到曼殊的訣別詩後也淚濕滿巾。兩人均知,此生已無緣!
蘇曼殊是個傳奇,已經不可否認,無論是他的身世,還是他的際遇,或是情感和命數,都不同於任何一個尋常人。然而他的情禪,傷了卷入他的溫柔中的女人們,既是修禪,何以貪戀人世紅顏;既是身在紅塵之外,又何以在女子們的心上劃下道道傷痕?
蘇曼殊,你瀟灑的紅塵遊曆,惹下多少癡心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