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室內,燭火跳動。
白嬰上半身伏在一張長案上,隔著咫尺的距離與對麵的男人深情相望。她笑起來唇紅齒白,話音更似鶯鳥啼鳴,帶著一股子魅惑人心的勁兒。
“這麽多年,你終於還是忍不住,對我下手了,寶貝兒。”
男人麵無表情,一雙幽暗的眸子裏波瀾不興。
白嬰拋個媚眼,繼續道:“不說話,是想等我主動嗎?”
男人看著她,沒說話。
“沒事。”白嬰擺出溫柔繾綣的模樣,“寶貝兒別怕,咱們可以慢慢來。”
說著,白嬰便企圖用食指去勾男人的下顎。男人冷靜地瞟她一遭,隨即揪住她那不大安分的“爪子”,輕飄飄地一搡。
白嬰頃刻失去平衡,倒退兩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她疼得齜牙咧嘴,氣哼哼地望著男人。
男人審視她片刻,捏拳擋在唇上輕咳一記,溫聲道:“女君不畏生死的態度,倒是比許多男兒更有氣魄。但……還請女君自審處境,俘虜,須有俘虜的覺悟。”
“俘虜……”白嬰低聲呢喃,然後仿似如夢初醒般,抬起頭張望四周。
沒有什麽良辰美景,也並不存在花好月圓。
她目前所處的,是遂城都護府裏一間貨真價實的地牢。
就在今晨,白嬰率領十六國的蝦兵蟹將,第無數次光臨梁國邊境,打算搶錢搶糧食。結果,非但沒薅到一根羊毛,堂堂十六國的女君,還在撤退途中,因嘴賤高喊了一句——
“寶貝兒今天好帥,一起來玩呀!”
很不幸,白嬰的嘴大概開過光,很快就一語成讖,實現了她的美好願望。被通常不出手,一出手必然伴隨腥風血雨的梁國定遠大將軍——楚堯,正麵擒獲。當時她的那群蝦兵蟹將,嚇得那叫一個落花流水,逃起命來根本不顧白嬰的死活。
白嬰的心情隻有一句話形容:非常委屈。
歸根結底,這其實也怪不得十六國的兵將貪生怕死。
所謂十六國,早前原本是二十四國,地處西北,與梁國比鄰。他們常年覬覦著梁國這片肥沃的土地,總幹些燒殺搶掠讓人恨得牙癢的事。數十年前,梁國出了一位姓楚的武將,愣是死守邊關,不退分毫。當時的皇帝念此人赤膽忠心,賜予楚家滿門殊榮。
其後漫長的歲月,戍邊將士漸漸有了楚家軍的稱號。楚家三代,馬革裹屍的也越來越多,及至楚堯這一代時,良將門閥,隻剩一根孤零零的獨苗。
奉安二十六年,楚堯他爹壯烈犧牲,十萬楚家軍交到了楚堯的手裏,對抗西北諸國的“鍋”也順理成章地落在了他的肩頭。少年年方十八,便風塵仆仆地從京都趕來這風沙之地,連替他爹哭喪的時間都沒有,就上了戰場與虎狼為敵。
在白嬰的記憶中,早些年的楚堯,有兩個很基本的原則。其一——
大家都是斯文人,凡事講道理。
因這特性,有一陣兒他常被京城的公子哥們嘲諷,說他沒有武將氣度。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楚堯會切換成第二原則,一言以蔽之——
能動手,絕不囉唆。對方囉唆,他就打到對方無法再囉唆。
總之,他就是這樣一個先禮後兵的真漢子……
誠然,做人原則性太強,免不了是要吃虧的。楚堯剛到邊關時,年紀小,比不上二十四國那夥人的陰險狡詐,毫不誇張地說,要不是他祖上積德,他的墳頭草至今隻怕有城牆那麽高。其中多少曲折暫且不表,可不知為何,到了四年前,楚堯竟幡然醒悟,用上了他的第二原則。
舊年的二十四國自視甚高,暗地整兵三十萬餘人,準備夜襲遂城,搶姑娘搶銀子。須知,遂城裏的楚家軍,總數不過十萬眾……
在這巨大的人數壓製下,遂城被破,傳言楚堯重傷瀕死,二十四國勝利在望。然後……
果不其然!
二十四國成功……被突然崛起的“楚天霸”按在地上一通摩擦,搞了個汗水與鮮血迸濺,腦袋與手腳齊飛。
那一役,被世人稱作傳奇。在所有說書人的嘴裏,以及各種正史野史的記載中,楚堯仿佛是天降“戰神”。什麽身受重傷,壓根兒就是子虛烏有。二十四國的國君死傷過半,以若羌為代表的八國,當場被打跪,舉起雙手朝楚堯大肆膜拜,正式歸降。剩餘的十六國屁滾尿流地撤回沙地,利用地勢和楚家軍周旋,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十六國深表不服,隨後進行了兩次明裏暗裏的反擊。據不完全統計,參戰人數分別是四十萬和十五萬。在這巨大的人數壓製下……
果不其然!
諸國又一次被楚堯按在地上侮辱,個個哭爹喊娘裝孫子求饒,順手就替楚堯奠定了“梁國戰神”“巨力怪胎”等一係列威震八方的頭銜。經此三役,若羌八國表麵上徹底安分,十六國也放棄了原有城池,采取聯盟策略,推三王共治。他們常年畏縮在沙漠裏,不停地換老巢,靠能苟且會苟,存續到如今。據傳楚堯亦是傷疲交加,被軍醫按頭休養,不再咬著十六國窮追猛打。若偶爾逢上十六國的鼠輩……諸如白嬰此等,冒頭搶劫,也是由他手底下的四名副將打點。
是以,白嬰才敢吃了熊心豹子膽,率眾鬧事。
可她萬萬沒想到,“楚天霸”如此經不起調戲,單因她一句戲言,他就罔顧醫囑,親自下場手撕她。
完全不講武德!
簡直喪心病狂!
一念至此,白嬰不由得癟嘴哼唧。她坐在地上,水靈靈的眸子倒映出堅實的銅牆鐵壁,在她右側不遠處,僅有一扇削尖腦袋都鑽不出去的鐵窗,透進斑駁微弱的亮光。靠牆的邊上,還擱著一排木架,掛滿了各式各樣可怕的刑具。白嬰咽了口口水,旋即望向三步開外的幾個大男人。她一口一個的寶貝兒——楚大將軍,正用一種“汝將死”的目光掃量她,其左右兩側,還各站著一名隨時準備遞刀的副將……
白嬰本能地忽視了旁人,目光隻膠著在楚堯身上。她的袖口裏,一塊冷鐵隱隱生寒。
記憶中的少年不知何時變了模樣,五官越發凜冽鋒利,褪去了青澀稚嫩,多了些成熟內斂。那雙曾經燦如辰星的眸子下已似深淵寒潭,暗不見底,再難看出裏麵隱藏著怎樣的情緒。他著一襲黑色常服,勁瘦挺拔的身形坐得格外板正,玉冠束發,豐神俊朗,真真稱得上是國士無雙。
白嬰一時入了迷。
楚堯不滿地擰起眉,提醒道:“女君這般望著楚某,是……”
“別說話。”白嬰抬手,直接道,“讓我溺死在你明亮的眼中。”
楚堯閉了閉眼,悶聲道:“女君再是胡攪蠻纏,便隻會消磨生機。進了此處的俘虜,你可知是什麽下場?”
“下場?”白嬰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掰著手指頭數,“可不就那酷刑一套嘛,夾手指,挑斷手腳筋,胸口用烙鐵走一圈,還有……”她話音驟止,忽而像想到什麽,秀眉慢慢地皺起來,“寶貝兒,你難道是想……要人家以色侍人?”
楚堯深吸一口氣,默默捏住了桌角。他還沒張嘴,白嬰就開始口吐芬芳:“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的寶貝兒!”白嬰皮實地眨眼。
三個大男人靜止了一瞬,緊接著炸開了鍋。
副將之一的李瓊:“都護!你聽這妖女在放屁!她嘴裏如此不幹淨,想必也套不出什麽有用的消息,不如一刀殺了,祭咱們死去的弟兄!”
“別啦,你還沒套怎麽能這麽武斷呢?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白嬰使出渾身解數拋媚眼,“堯堯,你再問問我嘛。”
“你!不知羞恥,不守婦道!都護,讓我直接砍了她!”
另一個副將趙述表示:“卑職讚同。”
楚堯審視白嬰須臾,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繞過桌案,走至牆邊的炭爐旁。約莫當真是常年的戰事傷了根本,他咳了好幾聲。白嬰稍稍晃神,正尋思楚堯這病是真是假,不料,他已取出燒紅的烙鐵,挪到了自己跟前。待那灼人的溫度近在咫尺,白嬰駭得身子一歪,手腳並用地縮往牆角。
“親娘!堯堯你這是要做什麽?大家都是斯文人,凡事講道理嘛!孔子說得好,能叨叨千萬別動手!”
李瓊破口大罵:“放屁!孔子他沒說過!”
白嬰皮笑肉不笑:“那這話,是、是老子說的。人家還說了,真男人,從不打胸大臀翹的小美人兒。”
副將們異口同聲:“不要臉!”
白嬰尚未來得及反駁,楚堯出聲道:“女君想多說遺言,楚某本該奉陪。但環境造勢,審訊不可少了應有的步驟,還請女君體諒。”
“等會兒,你這烙鐵幹什麽要對著我的臉,燙花了你負責照顧我下半輩子嗎?放下屠刀好好嘮嗑成不成?”
“不成。女君上位四年,無一人知曉你的來曆。楚某心中多有疑問,未知能否得到解答?”
“你、你這是屈打成招!和那些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反派有何區別?”
楚堯想了想:“楚某何曾說過,‘逆我者不亡’這等話?”
兩位副將險些激動得鼓掌。
世人眼中,楚大將軍的形象一向光輝偉岸,殊不知,在楚將軍自己眼中,他其實從來就沒有過形象這玩意兒……
白嬰咽了口口水:“你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個陽光積極、光風霽月的好少年了。”
“勿再攀扯關係。楚某不時會咳嗽,一咳就手抖。”
“行行行,你穩住別抖,寶貝兒都想知道些什麽?”
白嬰鬆了口,楚堯手中的烙鐵收回寸許,慢慢道:“若楚某沒記錯,迄今為止,女君率烏合之眾共犯我大梁十五次,戰果……”語氣裏生出一股子由衷的鄙視,“零。未搶到我大梁一粒米,未拿走我大梁一文銀,甚至,連城牆的磚都沒碰到過。”
白嬰:“明人不捅暗刀,你能不能給點最基本的尊重?”
楚堯置若罔聞:“打仗不行,送死你倒是很積極。在女君帶領下,楚某粗算過,十六國死傷人數,少說也有兩萬眾。而今次,女君更是毫不吝嗇地將自己也賠了進來。”
白嬰花容扭曲:“你再‘內涵’我是廢物,我就要罵人了!”
“女君別誤會。”楚堯輕咳一下,麵上尤是雲淡風輕,“楚某並非在內涵女君,而是坦誠相告,你的確是廢物。”
“你!”白嬰氣得咬牙切齒。
楚堯好奇道:“這便是楚某的疑惑。女君惡名遠揚,四年來除了強搶民男貪圖享樂,於十六國而言,可謂毫無建樹。昔年的王君葉雲深尚能用計攻破遂城,怎麽偏要扶持一個廢物坐上三王之一的位置,這裏麵,究竟藏有何等玄機?”
“你……張嘴廢物,閉嘴廢物,我這麽廢,都怨誰?”白嬰脫口而出。
楚堯抿了抿唇。
兩道視線一交匯,白嬰頃刻冷靜下來,幹癟道:“都怨老天勒令我靠臉吃飯。”
楚堯默然。
副將們雙雙翻起了白眼。
白嬰也深感一個頭兩個大。
歲月磨人,早幾年的楚堯還心軟得一塌糊塗,她多哭兩聲,大抵能免去一場皮肉之苦。可這會兒的楚堯,不僅胸有城府,且句句精準,假如不謹慎應對,隻怕遲早殞命。白嬰再三衡量,坐直身體道:“看來,我要不說清道明,楚將軍是打算嚴刑逼供了?”
“確有此意。”
“那楚將軍打算用什麽來交換我價值連城的消息?”
“你的命。”楚堯把烙鐵扔回火炭裏。
“也劃算。”白嬰聳肩笑笑,下細回憶著。
她的兩眼呈現出短暫的放空,低聲呢喃道:“我……其實是梁國人。”
安靜的室內燭火跳動。
趙述走到楚堯身旁,高聲重複:“此女說,她是梁國人。”
楚堯沒應聲。
趙述加了句自己的見解:“不管都護信不信,反正這妖女說的話,卑職連半個字都不信。”
白嬰瞪了眼多事的趙述,接著賣慘:“我父親姓‘向’,單名一個‘參’字,是陳郡人士。將軍大可去查證。早些年,我父親往來金州做生意。我母親有病在身,無法照料我,父親無奈之下,隻好帶我同行。沒想到……沒想到……”
白嬰淚如雨下。
三個大男人一臉麻木。
趙述再次補刀:“她說她爹叫向參……一個姓‘白’,一個姓‘向’,大概是小時候不會寫字才把自己姓改了。”
白嬰無語。
“她還說自己是陳郡人,她爹帶她來金州做生意,沒想到她成了賣國求榮的逆賊。”
“等會兒。”白嬰瞪眼道,“你老添油加醋做什麽?我說的話難道將軍聽不見,還須得你翻譯?”
“不想我添油加醋,你就大點聲!”
“那我中氣太足不就表現不出你們男人愛看的一哭二鬧嗎?”
“誰愛看這個?”趙述嗬斥。
楚堯適時提醒:“女君仍未說,葉雲深為何讓你上位。”
“寶貝兒少安毋躁,容我細細……”“瞎掰”二字硬生生轉了個彎,白嬰哽了哽,說哭就哭,“嚶,容我細細道來。那一年,我與我爹前往金州,結果遭遇不幸,恰好……逢上金州遭襲。”
此話一出,趙述臉色乍變,指著白嬰怒道:“滿口胡言!”
白嬰頓了頓,實則也心有不忍。她知曉,一旦提起舊事,無論對她,抑或是對楚堯,都是一把傷人傷己的雙刃劍。
可她,別無選擇。
她打量著楚堯的神色,幽幽道:“沒有人比將軍更清楚,奉安二十七年,發生了什麽吧。”
“閉嘴!”
楚堯一聲不吭,趙述卻是按捺不住。他也不管是否逾矩,上前一步手按劍柄,整個人繃得宛如滿弦待發的弓,連著額頭上也布了一層薄汗。他的反應太過異常,讓白嬰也不由得怔了一瞬。楚堯則置身在大片的陰影裏,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斑駁的燭火,白嬰看不清,他是怎樣的表情。
少頃。
楚堯道:“你接著說。”
沒來由的涼意使得白嬰打了個寒戰,她咬了下下唇,囁喏道:“然後……我、我就被十六國擄走了……那年戰事吃緊,三州先後遭襲,我也不過是被二十四國俘虜的其中一人。後來,我便落入了葉雲深手裏……”
趙述的頰邊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楚堯步步逼近,站在白嬰麵前居高臨下:“說下去。”
“都護!”趙述喊道。
白嬰尋思道:“要是……我說葉雲深扶我上位就是替他‘背鍋’的,我頭上的屎盆子都是他扣的,少了我,他還能扶持千百個女君王君,寶貝兒,你信不信?”
楚堯沒答她的話。他靜靜地看著白嬰,俊逸的臉半邊隱於晦澀,半邊映著燭火,錯落的光影似將這人撕扯成兩半,悲愴和冷漠都交替出現在那雙深淵似的眸底。
“奉安二十七年……奉安二十七年……”他低低重複著,繼而垂首,意味不明地譏笑一聲。
趙述當即拔出一小截明晃晃的劍身,手背上滿是暴起的青筋:“都護……”
氣氛驟然變得詭異且劍拔弩張,白嬰直覺不妙,正欲岔開這個話題,楚堯倏爾蹲下身來,溫聲說:“女君是故意提起奉安二十七年的,你想博楚某的憐憫之心,是嗎?”
“將、將軍的大仁大義,著實令人敬佩。”
“大仁,大義……嗬。”楚堯長舒一口氣。隔了會兒,他方施施然起身,不痛不癢地道,“你若真是當年的受難者,那倒也確然是個可憐人。”
他回身把趙述的劍插回鞘中。白嬰清楚地看到,趙述頰邊的冷汗滴落在地。她尚未回過神,楚堯已走到桌邊坐下,問:“女君既然自稱梁國人,那麽,是想就此投誠?”
“也不能說是投誠。”白嬰一身正氣,“我隻是想報效生我養我的梁國!畢竟,我和將軍一樣,都是有氣節有抱負的熱血兒女。”
李瓊忍不住破口大罵:“你要不要臉?誰和你一樣?就你剛才的那模樣,我們都護下輩子都追不上你!”
白嬰:“……你在罵我還是罵你家都護?”
李瓊:“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我的意思是……”
“閉嘴。”楚堯製止了下屬的話,接著道,“女君的來曆,楚某自會查明。你若真是我大梁子民,又先後帶著十六國的螻蟻們送死數回,楚某無理由不善待女君。”
白嬰突然感到心情好複雜。
楚堯話鋒一轉:“不過,投誠也好,報效也罷,都得彰顯自身的誠意。女君剛剛說有價值連城的消息,是什麽?”
“東海島國的火器,不知寶貝兒感不感興趣?”
兩個副將登時麵露訝異,楚堯則示意白嬰繼續說下去。
“你我都曉得,東海以東的島國,以盛產火器而聞名於世,卻因造價太過高昂,就連國力雄厚的大梁,都隻是給京城的禁軍配備了一部分。莫說十六國很少得見,你們楚家軍,隻怕也無緣接觸?”
白嬰盤腿坐在地上,眉眼間帶著不經意的笑,閑話家常般分剖著大梁的局勢。
“當今聖上何其忌憚楚家軍,邊關未平,楚家軍是守護大梁山河的屏障。邊關安寧,楚家軍就是擱在聖上枕邊的刀。這個道理,寶貝兒應該曉得的哦?”
“放肆!一個不學無術的女人,也敢妄議朝政!”趙述斥道。
白嬰無所謂地聳聳肩,目光隻膠凝在楚堯身上:“別誤會,我無心挑撥楚家軍與朝廷的關係。當然了,依著大梁國庫的實力,斷不可能讓楚家軍人手一支火器。那麽,現在,實現夢想的機會來了!就看寶貝兒想不想一舉扒掉葉雲深的褲衩子!”
楚堯攏了攏眉心:“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白嬰厚顏無恥地一笑:“寶貝兒的請求,我必須滿足!”
她清清嗓子,重新道:“現在,主動出擊搞死葉雲深的機會來了!”
楚堯心想: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算了,還是別指望她這張嘴了。
楚堯斂了斂眼皮:“願聞其詳。”
“事情是這樣的,四年前一役後,十六國一直被壓著打,元氣大傷,按道理呢,是沒有閑錢再去購進火器的。可葉雲深為了最後的反撲,愣是不惜掏出棺材本,想方設法於半年前訂了一批東海島國的火器,妄圖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進十六國,給你們楚家軍來一次沉重的打擊!當然,很不幸,他這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即將被我這個正義的使者終結。”
三個大男人默然無語。
白嬰齜著牙道:“約莫一個月前,這批火器已經登岸,由一家鏢局護送,最遲明日,就會抵達邊城。葉雲深讓我挑著這個時機來進犯遂城,亦是想給這批貨打掩護。總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現在就我知道他們的路線,寶貝兒你選,是要與我這小美人兒合作呢,還是合作呢?”
這根本就沒得選!
楚堯保持沉默。
李瓊急眼道:“都護,這妖女不可信!”
趙述跟著附和:“此事的確不可信,隻怕是這些奸詐小人設下的局。且不說葉雲深哪兒來的銀兩買火器,單看這前因後果,也未免太巧合。”
“嗨呀,”白嬰攤手,“你們要相信,老天爺疼我這個好人呀。”
好人……
你別罵老天……
三個大男人一致在心裏吐槽。
李瓊思來想去,生怕自家都護中計,忙道:“就算真有這批火器,葉雲深讓鏢局押送,已是居心叵測。沿海鏢局,家家背後都有不可輕易得罪的勢力,他們往來四方,朝廷也從不輕易插手。假若我們用都護府的名義攔截,搞不好會落人口實。如果真查出是火器還好,倘若沒有火器,隻是尋常貨物,必定不好收場。”
“你說得對!”白嬰熱情鼓掌,“所以我把後路都給寶貝兒想好了,咱們調一波精兵,遮頭蓋臉,扮成山匪,搶他一票!”
“放你的屁!我們都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是百姓心中無可取代的大英雄,豈會與你這等賊人同流合汙上路打劫!你再敢侮辱我們都護信不信我扯斷你的舌頭!”
白嬰捂住嘴,可憐兮兮地望著李瓊。
楚堯默了半刻,道:“假扮山匪打劫,與道義相違背。”
李瓊連連點頭,目光裏止不住地流露出對楚堯的崇拜。
然而,下一刻……
楚大將軍:“不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楚堯在兩名副將震驚到無法自拔的眼神中幹咳一聲,勉強挽回自己的形象道:“火器一事,終歸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旦落入葉雲深手中,於後續戰事不利。”
“可是都護……”
白嬰機智地搶話:“寶貝兒通透!那就如此說定了!我與寶貝兒強強聯合,抄了葉雲深這老變態的底,事成咱倆五五分,你放我回十六國,我繼續當臥底,與你裏應外合,咱們爭取這幾年就把十六國那些王八羔子整鍋端,如何?”
“不如何。”楚堯微笑。
白嬰愣了愣。
“首先,所有火器,歸都護府所有。其次,女君別奢求回去了。此事若成,證明你有意歸順,楚某可以不囚禁你,但你也走不出遂城,隻能與其他戰俘同樣,集中住在城南狗尾巷。”
白嬰被楚堯的臉皮震住了,張了張嘴,道:“你明知道我這幾年不幹人事盡給十六國的廣大群眾添堵了,我要去了狗尾巷,還有機會活著走出來?”
楚堯:“你可以的,畢竟,是女君說的,老天爺疼好人。”
白嬰悟了。
這幾年,排成隊的人罵她厚顏無恥,不知她這德行隨了誰。每至深夜,這問題也困擾著白嬰自己。如今,她終於曉得……
她的德行……
是隨了楚堯!
白嬰表示心服口服,楚堯也甚是滿意她的識時務。一場交易就此說定,楚堯隨後命趙述和李瓊先退下打點,他又留在地牢裏,詳問了諸多細節。到得白嬰和盤托出,這次審訊才算結束。白嬰私心裏想和他多待一刻算一刻,一對眼珠子就像黏在楚堯身上,無論如何也摳不下來。楚堯被她瞧得不大自在,微微擰了眉,起身道:“今日便到這兒,明早卯時出發,女君且休息。另外,把你的哈喇子擦一擦,快流下來了。”
白嬰聞言,當即抬袖猛擦嘴角。見得衣袖幹爽,方知被楚堯戲弄。她也不惱,單手支著下巴道:“誰讓我家寶貝兒多嬌,萬千少女競折腰。不瞞堯堯,我一見到你呀……”
楚堯估摸著白嬰說不出什麽正經話,可基於審問犯人的本能,他依然接了一句:“如何?”
白嬰笑靨如花:“我就連孩子該是明年三月出生,屬虎,猴年上京考狀元都想好了。”
被調戲了整整一個時辰瀕臨爆發的楚大將軍:“女君這句句送命的本事,果然算是……爐火純青。”
“嘿嘿,寶貝兒過獎。”
楚堯無語。
直到楚堯“砰”的一聲關上鐵門揚長而去,白嬰還坐在地上樂嗬嗬地喊:“別走呀,寶貝兒,寶貝兒,堯堯!”
腳步聲越走越快,不消片刻,外間便恢複了一片死寂。白嬰臉上掛著的笑容逐漸沉下來,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深黑的眸子裏如覆寒冰。她將手收回袖口中摩挲那塊陳舊的鐵牌,自言自語道:“這麽多年……到底是一樣無情啊。”
地牢外。
趙述和李瓊尚未走遠,隻是站在一起商量著什麽。兩人眼見楚堯走出,雙雙上前,恭敬道:“都護。”
楚堯掃視過二人,問:“還在此地做什麽?”
李瓊道:“咱們明日……當真要去搶……咳,伸張正義?”
“嗯。”
“都護你真信那女人所說?這妖女聲名狼藉、作惡多端,您為何不直接用她殺雞儆猴?”
“葉雲深扶持她一事,尚有查證的餘地。”楚堯頓了頓,繼續道,“先派人前往陳郡打探白嬰是否真是梁國人,若她所說不假,那……也確然可憐。”
“都護您……”李瓊話音一滯,求助似的看了眼趙述。
趙述像在思量著什麽,對他熟視無睹,李瓊隻好自個兒勸:“這麽多年過去,都護也該……放下了。”
“我知曉。時辰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是。”
楚堯欲要舉步,久未吭聲的趙述突然說:“都護留下白嬰,單單隻因奉安二十七年?”
“不然呢?趙副將以為是因什麽?”楚堯的眉眼裏帶著淺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多餘的心思。
趙述埋下頭道:“卑職不敢妄加揣摩都護的想法。隻是白嬰來曆不明,世人都知奉安二十七年的事,她故意以此博取您的同情,也不是不可能。”
“無妨。”
“那假如她的被俘,以及火器一事,都是十六國三個王君設下的局呢?”
“無妨。”
楚堯說完,注意到兩位副將無比糾結的表情,不得已又補充了一句:“就算是局,也正好教教這三位王君,如何做人。”
話罷,他率先離開,留兩位副將麵麵相覷。
自家都護……他果然是很狂。
至夜,醜時。
白嬰趴在桌案上,闔眼小憩。她做了個煩瑣冗長的夢,許多場景如走馬觀花,淩亂得不真實。
一開始,是一名女子泡在血池裏,披頭散發,形如枯槁,露出的肌膚透著死氣,宛如地獄裏受刑的厲鬼。她喉嚨裏發出變調的嗚咽悶吼,顯得無助又絕望。
很快,女子被血水覆頂,窒息之際,虛空裏出現一隻手,緊緊拉住了她,對她說——
別怕,有我在。
夢境自此更迭,頃刻化作春日盛景,花落繽紛。白衣的少年在水榭裏教小丫頭讀書。小丫頭昏昏欲睡,氣得少年拿戒尺打她的掌心,打得她圓胖胖的手又紅又腫。入了夜,那少年卻又帶著傷藥,一麵小心給她上藥,一麵悶著聲說話。
“以後,沒人再打你。”
“……是你打的。”
“……我、我也不行!抱歉,我……不會再打你了。”
“好。”
畫麵一轉,穿黑衣裳的少年氣勢洶洶地帶著小丫頭闖進了一處學堂,站在桌子上吼道:“你們,是誰說阿願胖?”
底下的紈絝子弟們齊齊縮成了鵪鶉,沒一人敢站出來承認。
少年問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憑一己之力,將全學堂十三人揍了個遍。他邊打邊道:“我家阿願,你們也膽敢評頭論足,誰給你們的勇氣!”
紈絝子弟們哭成一片,扯著嗓子嚷嚷:“你敢打我!我爹都沒打過我!”
少年此時說出了一句人生的至理名言:“叫你爹來!我連你爹一塊兒打!”
從此,少年在京城添了個綽號,叫——全家打。
後來,小丫頭和少年一起被老師罰站。
老師深表痛心疾首:“你們這流氓習性都是隨了誰?你是將軍之子我理解,安陽,你一個姑娘家,怎麽也跟著胡來!”
小丫頭癟著嘴委屈巴巴。
少年高傲地揚起頭,拉著小丫頭的手說:“她,隨我。”
白嬰在夢裏似乎也笑出了聲。可惜,美景不長,這一切猝然終止在一聲破風疾馳的箭鳴裏。她突然聽見自己尖厲的哭喊——
“兄長,救我!”
白嬰赫然驚醒,坐起身子慌亂地大口喘息。
周遭寂無聲息,壁上隻餘幾盞昏暗的燭火跳動。她的後背已被冷汗濕透,四肢百骸霎時卷過細密的痛意,像是有無數蟲子在她的身體裏撕扯咬噬。她揪住胸口衣衫,竭力忍耐這熟悉的痛感。起初的睡意一刹消弭,透過鐵窗,白嬰望著外頭的光亮,雙目混濁而茫然。
她回來了。
可他……已經不認得她了。
白嬰輕輕撫上自己的臉,夢裏那血池中的蟲子仿佛爬到了她的皮肉上。她恐懼地抱住頭,眼前的場景卻始終揮之不去。她瘦削的雙肩瑟瑟發抖,及至天明將近,這一宿的痛楚才算過去。
白嬰還沒緩過神來,便有士兵來押她前往都護府外。
彼時天色蒙塵,一輪日頭還藏在連綿的雲層後,將出未出。都護府坐落在遂城城東,占地頗廣。內中一應俱全,不僅有校場、地牢,還有諸多軍舍,容納了近五千精兵。眼下氣勢雄渾的操練聲直衝雲霄,是遂城裏安撫人心的保障,也是震懾虎狼的號角。
白嬰迷迷糊糊地被兩個士兵推搡著,邊走邊打嗬欠。正門外沿街旁,有五十名悍將已經整裝待發。其中,也包括昨晚審訊白嬰的李瓊和趙述。她眯著眼一下子覷中了隊伍中間的楚堯,懶洋洋地走過去,剛邁完石階,裙擺一撩,露出一雙白花花的大長腿,風情萬種地坐在了石梯上。
楚堯沉默了下。前後的幾十道視線齊刷刷紮過來,紛紛黏在了白嬰的腿上。
邊塞並非沒有風格豪放的女子,隻是像白嬰這麽豪放的,委實難得一見。加之都護府上上下下,都是一心殺敵,保家衛國的糙漢子,上至楚堯,下至新兵蛋子,清一色的單身光棍兒,是以都護府有個別名,叫……
光棍兒府。
大小光棍兒們冷不防接受美色的洗禮,自然是挪不開視線。楚堯幹咳了好幾聲作為提醒,見收效甚微,便垮下臉警告白嬰:“女君,注意儀表。”
“什麽儀表?”白嬰浮誇捂嘴道,“呀,堯堯是不喜歡我穿成這樣嗎?你對人家的占有欲,原來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楚大將軍:“你是不是沒睡醒?”
“是呀。”白嬰麵若桃粉,“你呀,真是不懂疼人,明知今早要趕路,昨夜還折騰人家。”
這引人遐想的說辭,再配上白嬰故作羞澀的模樣,達到了一車地火龍爆炸的效果。原先盯著白嬰的幾十道視線“唰”地轉向楚堯,議論聲此起彼伏,險些沒把楚將軍淹沒在唾沫星子裏。
“我去?我是沒睡醒嗎?我剛剛都聽到了什麽?這是咱們不給銀子就能聽的玩意兒嗎?”
“都護是霸王硬上弓了還是被霸王硬上弓了?據說這位女君好男色,厲害啊,為了色連命都不要了。”
“等會兒,你們的重點不該是都護破壞了咱們光棍兒府的規矩嗎?”
楚堯陰森森地瞪了白嬰一眼,繼而氣沉丹田掩嘴怒咳。咳了好幾個回合,整個隊伍總算安靜下來。末了,他眯起眼睛,威脅白嬰道:“女君,謹言慎行。”
白嬰一臉的無辜:“怎麽了?我難道沒有謹言慎行?寶貝兒呀,你好歹也是正人君子,想哪兒去了?”
惡人先告狀。
楚堯望天,做了個深呼吸。他拽著韁繩忍了忍,不欲和白嬰計較。眼看天色不早,他讓士兵牽來一匹高頭大馬,徑直停在白嬰跟前。白嬰默默端詳了好一陣兒,方弱弱地舉起手道:“我要坐馬車。”
楚將軍:“你想不想在天上飄?”
那其實……
也不太想!
白嬰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又說:“實不相瞞,我其實……不會騎馬。咱們這是要去天途關,少說也有八十裏路,你讓我自個兒騎馬去,還沒走出城門呢,我就在馬蹄底下腸穿肚爛了。你想想,我要是死了,誰給你提供可靠情報?”
楚堯問:“你再說一次,你不會什麽?”
白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嘿嘿,不會騎馬。”
她還嘿嘿,她為什麽有臉嘿嘿?
楚大將軍第二次望向了天空。
不說馬背上度日的十六國,就連崇文弱武的梁國,但凡一名女子稍有來頭,都會些許的馬術,好歹,這是一門逃生技能。可白嬰身在高位,堂堂一方之主,居然……還能廢成這熊樣?
她真是老天派來終結十六國的嗎?
楚堯現在有點相信,她大抵就是給葉雲深“背鍋”的人選了。
冷靜須臾,楚將軍簡單明了道:“過來。”
白嬰謹慎地想了想:“做什麽?先說好,你要是打我,我倆的孩子馬上就會從肚子裏掉出來!”
剛想帶她同騎的楚將軍眼神冷漠地看著她,無話可說。
士兵們才穩住心態,這會兒又被一句話點燃。
這一次……楚將軍足足咳了二十六下,都沒能讓激烈的討論停止下來。
白嬰亦是沒料到,行伍之人還能擁有如此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眼看楚堯咳得唇色發紫,她略感歉疚地說:“寶貝兒,你別咳了,再咳下去,肺都要咳出來了。”
她稍稍走近,問:“你叫我過來做什麽?難不成……是想邀我同騎?”
“同騎?嗬嗬……”楚堯麵帶微笑,“女君說笑,怎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
白嬰瞅著他的笑頭皮一麻,當下就想起了那些年被他打跪的二十四國國君。她正要轉頭就跑,楚堯卻是手疾眼快,輕輕鬆鬆拎住了她的後脖頸。
就在白嬰手腳並用激烈無比地掙紮時,楚將軍涼悠悠道:“來人,把女君綁上那匹馬,倘若途中女君不幸摔死……”
“你就給我殉情?”
“就把你掛上城牆,用來警示十六國。”
白嬰習慣性作死並再一次成功:“寶貝兒,寶貝兒,我的堯堯,我錯了,我認錯行不行?跪著認!我是真不會騎馬,求放過好不好?”
楚堯嚴詞厲色:“再把她的嘴給我堵上!”
白嬰:“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