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白嬰所說,從遂城到天途關,整整八十多裏路,以楚堯毫無人性的行軍速度,少說也得兩個時辰。

就不說兩個時辰,她被綁上馬,遭楚堯拽著急馳出城門不久,白嬰就嚇得半死不活。邊塞風沙大,馬蹄過處,黃塵漫漫。一開始白嬰還能鼓著兩眼怒視楚堯,沒走多遠,她的眼睛裏便入了沙子。兩行淚水簌簌落下,糊了她一張嬌俏可人的臉。她伏在馬背上,劇烈的顛簸硌得她肚子生疼,她勉力用手摟住馬脖子,嘴裏塞著一團布料,兩頰慘白得宛如死灰。

她是當真怕極了。耳畔的蹄聲像是懸在她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讓她身首異處。她的喉嚨裏不斷溢出嗚咽,想喊一個名,卻不得章法。

兄長……

腦海裏的景象恍惚回到數年前。早些時候,白嬰還是一個圓滾滾胖乎乎的小團子,剛滿十歲,便入了學堂。先生教習馬術,其他小孩上了一課,都能獨自上馬,唯有白嬰胖過頭,腿又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連腳環都踩不到。她不僅翻不上馬背,還在眾目睽睽下摔了個仰八叉,一頭栽進泥坑裏,笑得其他小公子哥們原地抹淚。

白嬰氣得不行,指著他們說,你們盡管笑,我回家告訴兄長去!

次日,一群紈絝子弟,被楚堯打得抹淚更勤。

白嬰也不是打小就不上進。每個娃年幼之際,總是向往變強的。何況那時的楚堯已經在武學和兵法上展現出過人天賦,白嬰私心裏隻想與他並肩。她央著楚堯親自教她騎馬,為此,楚堯還專程尋來一匹小馬駒。

第一天,白嬰順利上了馬,在馬兒不動的情況下,好歹能在馬背上穩半個時辰。

第二天,楚堯能牽著馬帶她遛個彎兒。

白嬰登時信心滿滿,到了第三天,她讓楚堯放開韁繩。結果,楚堯一撒手,馬駒剛跑兩步,白嬰就被成功顛了下來,摔得齜牙咧嘴。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楚堯為了安慰她,愣是信口雌黃,說馬駒不通人性,連著把馬駒餓了好幾頓。

後來,學堂裏再要教馬術,楚堯便說什麽都不讓白嬰去學了。

先生語重心長地和他交流:“你家小妹如此下去是不行的,你是將門之家,她怎能連騎個馬都不會。萬一將來遇上事兒,她會拖累你的。”

楚堯含笑望著他妹,一臉寵溺地回答:“無妨。她無需會這會那,有我便足夠了。”

“那若是你上戰場了呢?”

“我就帶著她上戰場。”

“那若是你二人在戰場上遇險呢?她逃命都比別人慢!”

楚堯疑惑地覷了眼先生:“怎會遇險?有我在她身邊,就隻能是別人遇險。”

先生表情複雜,和楚堯大眼望小眼半天,道:“有沒有人跟你講過,你這樣的教育方式是會毀了這孩子的?”

楚堯仍舊笑得春風和煦:“無妨。我家的,由我寵著。寵她十年不夠,就二十年。寵她二十年不夠,那就一輩子。”

白嬰站得近,把這句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裏,刻入了心中,連同他們初識時那句言辭一起。她在還不懂何為承諾的年紀裏,已得他人輕許了一生。

可她如何也沒料到,這個說著要寵她一輩子的人,帶她離開黑暗後,再將她送進了地獄。

話音不絕,白嬰眼皮子底下溫熱翻湧。

許是瞧她可憐,隊伍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白嬰還未來得及睜眼打量,就覺身上的繩子一鬆,手臂被一個蠻橫的力道鉗製住,用力一帶,她便落到了另一處馬背上。

她眩暈了良久,兩隻眼睛方怯生生地眯起一條縫。她身處隊伍最末,士兵們都關注著前方,好似被人下了令,不敢回頭張望。稍是垂首,她便瞧見一雙骨節分明、長著繭子的手鬆鬆地拉住韁繩。白嬰整個人一滯,身後人胸膛的熱度時不時貼在她的背部,微熱的呼吸不經意地撩過她的後頸,使得她的思緒登時一片空白。

她的腦子是轉不動了,淚水卻還沒停止,臉上依然是濕漉漉的。

楚堯由衷地鄙夷道:“楚某殺過的王君不少,怕死能怕到女君這種程度的,你是第一人。”

白嬰一反常態,壓根兒不反駁。

“早知如此,便不該逞口舌之快。女君安分些,楚某也不會為難你一介女流。”

白嬰乖巧且安靜。

楚堯相當滿意她的作態,當即下令隊伍前行。

走了兩三裏路,白嬰麻木的四肢總算恢複了知覺。她胡亂擦掉眼淚,繼而在馬背上扭來扭去。路途顛簸,楚堯硬邦邦的胸膛蹭得她麵紅耳赤,每一次呼吸,對方衣料上皂角的香氣都將她包裹得嚴絲合縫。

暌違已久的靠近,於她而言,好似飲鴆止渴。她恨不得丟盔棄甲,又怕此後萬劫不複。

楚堯忍無可忍,終是擰眉道:“女君在動什麽?”

白嬰僵住,仿佛他的話別具威力,震得她一動不動。

少頃。

白嬰難得地示弱道:“你……你往後退一點,別、別貼著我。”

楚堯默了默,微微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白嬰鬆了口氣,緊接著又提出第二個致命要求:“你……可不可以不喘氣?”

楚堯冷冷道:“我不能。但我可以讓女君能。”

白嬰不敢造次了。

兩個人一路無話。白嬰全程都在試圖減低存在感,拚了命地往前挪,避免和楚堯前胸貼後背。可無奈行軍速度快,兩個人總歸有些肢體接觸。

楚堯很快就發現,這位傳聞裏貪圖男色的十六國女君,不過是與人同騎,耳尖至脖頸,都能暈出一層淡淡的粉色。他若與她說話,她就老老實實一問一答,全然不似昨夜在地牢,滿嘴葷話。楚堯以為她是被綁了一回在馬上,徹底嚇破了膽,一麵不屑白嬰的品性,一麵也欣慰於這意外的成果。

說到底,白嬰那張嘴,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欠。

也不知隨了誰。

楚堯一念至此,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

至午時,一行人順利抵達天途關。此地位於西北三州境外,原本是若羌的地盤。在若羌歸降後,這一帶的人煙日漸稀少,正是打劫下手的好地方。楚堯擇了一片靠近商道的小樹林,命士兵拴好馬匹,再徒步走上夾道的小山坡。

白嬰下了馬,一時半會兒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乍然離開楚堯那堅實有力的懷抱,她既是惋惜,又有點小慶幸。她摸摸索索地跟在一群大老爺們兒身後,待得眾人依著副將趙述的計劃埋伏好,她才覷準楚堯身旁的空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月的日頭已烈,商道上萬籟俱寂。白嬰雖是預測鏢局的人今日會趕到天途關,卻也不曉得具體的時辰,隻能靜候獵物出現。都護府素來軍紀嚴明,說好埋伏,諸多士兵便有如一草一木,不會發出丁點兒動靜。可白嬰明顯沒這自覺,不消須臾,以她為中心,眾人便聽到了一陣“吭哧吭哧”的響動。

楚堯抿了抿唇,回頭望向背對他的白嬰:“你在吃什麽?”他不記得出發前有給白嬰配備食物。

白嬰聞言,下意識地扭過腦袋。她右手抓著一截樹皮,嘴唇吧唧吧唧,嚼得不亦樂乎。

楚堯無語。

吃樹皮這種事,他們迄今為止,還隻在史書裏見過。若是逢上災荒年生,或是天下大亂,無米可入炊,才會有人以樹皮為食。梁國的邊境雖不太平,好歹百姓士兵吃飯還不成問題。她堂堂一個女君,何至於如此?

楚堯沉默了片刻,問李瓊道:“身上帶饢餅了嗎?”

“沒。”李瓊也是一言難盡,“出發前大夥兒都吃飽喝足了,這來回一趟又不遠,沒人配幹糧。”

楚堯瞥了眼李瓊,李瓊機智地挪開了兩寸。他還想再說什麽,白嬰笑嘻嘻地趴到楚堯身邊,道:“寶貝兒,我不餓,別擔心。”

“誰擔心了?”楚堯不滿,“既是不餓,你扒這樹皮做什麽?”

“這不過路的時候瞧見了,覺得這樹皮還挺新鮮的,隨手就扒下來了。”白嬰獻殷勤地把啃了半截的樹皮遞給他,“寶貝兒嚐嚐?爽口多汁。”

楚堯禮貌地把樹皮推回去:“謝謝,女君獨自享用就行。”

白嬰衝他嫣然一笑,也不勉強,規規矩矩地趴在他身邊,繼續嘎嘣脆地啃樹皮。她啃得起勁兒,小臂那麽長的樹皮沒多久便隻剩巴掌大小,貝齒一咬一合還格外清脆響亮。楚堯離得近,被她發出的噪聲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啟齒道:“此次押送火器的,可知是哪家鏢局?沿海鏢局,有幾家師承江湖大派,其中不乏一等一的高手。”

白嬰囫圇不清地答:“我也說不準,之前聽葉雲深那‘大屁眼子’講……”

楚堯怒道:“你說話就說話,不要嘴裏不幹不淨!”

白嬰怔了怔,把嘴裏的樹皮吐出來道:“我是說葉雲深那大騙子……”

聽岔了的楚將軍:“你繼續。”

“哦。”白嬰嗤笑一聲。

見楚堯的眼刀紮過來,她才趕緊扔掉沒啃完的樹皮一臉正色道:“據說是龍騰鏢局。我此前特意打聽過,這家鏢局的背後,確實有朝中權貴和江湖勢力撐腰,要不我怎敢提議讓寶貝兒扮成山匪呢。”

楚堯一言不發。

他實則並不關心是哪家鏢局,他隻想找個借口阻止白嬰吃東西。

白嬰話匣子一開,三寸不爛之舌就翻出了花樣:“說起來,關於打劫這事兒,你們都護府是肯定沒經驗的。不過不打緊,有我在,保管你們吃不了虧!”

李瓊深表不屑:“盡幹豬狗不如的事,還挺驕傲。”

“話不能這樣講,俗話說得好,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隻要你肯腳踏實地好好幹……”

“你等會兒?哪兒來的七十二行?我要沒記錯,俗話說的是三百六十行?”

白嬰掰了掰指頭:“哎呀,你這糙漢子咋那麽‘虎’呢?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你看我家堯堯都沒反駁我。”

楚堯深吸一口氣,不想搭理白嬰。

李瓊也翻了個白眼,轉向另一個方向。

白嬰繼續道:“這打劫呢,江湖黑話叫‘打鷓鴣’,事先得踩盤子。你們待會兒要是一個不留神,搞不好就要泄漏身份去。當然啦,打劫的道道三天三夜也給你們講不完,以後有空,我再慢慢教。”

誰要你教!

李瓊忍不住,惡狠狠地瞪了白嬰一眼。

白嬰埋著頭,手上也不知在搞什麽小動作,嘴上還不歇氣道:“總之呢,等鏢隊出現,你們都別動,讓我先說騷話……”

“啊不,讓我先說江湖話。”白嬰吧唧道,“記住了,五字精髓,猥瑣,別嘚瑟。搶了貨就跑。一般的山匪都不跟鏢局正麵‘剛’。我們既然做了,就要做得……”

楚堯打斷她:“你又在吃什麽?”

白嬰仰起臉來,包了一嘴的草。

楚堯默然。

李瓊瞅向白嬰手邊一個拔了草從而留下的小土坑,內心也是備受震撼。

白嬰還好似生怕楚堯不讓她吃,三下五除二就把剩餘的草塞進嘴裏,直到兩邊腮幫子高高鼓起,模樣滑稽好笑。

楚堯閉了閉眼,冷靜地望了遭天。

白嬰嘿嘿一笑:“反正,我說了這麽多,就是想告訴諸位,打劫必須要低調。”

無人接她的話。白嬰也沒指望有人同她一塊兒插科打諢,她樂得自說自話,左右閑著無事,她愣是把十六國其他兩位王君的私事翻了個底朝天。她一麵叭叭個不停,一麵百無聊賴地用手去刨起先的小土坑。楚堯用眼角餘光覷見,那坑在她的手底下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然後……

白嬰拎住了一根拇指大小的胖蟲子……

楚堯的眉心一跳。

下一刻,白嬰的兩眼驀地綻放出驚喜的光芒,就在身邊人呆若木雞的注視中,她果然故技重施,大有把蟲子扔進嘴裏的架勢……

楚堯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悶聲道:“你不要命了?這是沙蛭!”

白嬰眨巴眼:“我知道呀。”

“你有多少血夠它吃的?你這什麽東西都往嘴裏放的毛病……”

話至此處,楚堯赫然收了聲。他的眸色刹那間陰鬱下來,仿似盛夏時節雷雨交加的前奏,帶著黑雲壓城的脅迫感。白嬰對危險的直覺向來敏銳,有那麽短短一刹,她覺得,楚堯是真心想要她的命。

她從他的目光裏,甚而能辨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殘虐。隻是等她稍作細看,他卻又恢複了不動聲色的神情。他甩開白嬰的手,沉默須臾,矮聲道:“女君的試探,可以到此為止。再進一分,則是自尋死路。”

白嬰明白他意指什麽。

他以為,她在模仿。模仿他的義妹,模仿年幼時的白嬰。

她這什麽東西都往嘴裏放的毛病,歸根結底,得從她七八歲那會兒說起。

白嬰的幼年時期,用一個字總結:慘。

用四個字總結:慘絕人寰。

先撇開過於複雜的經曆不說,總歸,那時她常常饑一頓飽一頓,久而久之,她對吃東西生出了一種病態的執著和依賴。到得她九歲那年跟著楚堯入了將軍府,突然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好日子,她也仍是怕極了饑餓,每天十二個時辰,約莫有十個時辰她的嘴裏都塞著食物。

楚堯疼她寵她,總讓府上的廚子變著法兒給她做好吃的,活生生把她從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喂成了圓滾滾的胖球。照顧白嬰的嬸嬸還勸過楚堯,說女孩子家家不能吃這麽多,否則繼續長下去,將來找不到好人家。彼時楚堯是怎麽回答的?

他說:“找什麽好人家,我不就是好人家嗎?”

此後,嬸嬸再沒勸過白嬰少吃。

這一來二去,白嬰被他慣得毛病越發嚴重,已到了夜裏夢遊胡亂啃食的地步。楚堯生怕她出岔子,有一段時間幹脆在她睡著後,便鎖上她的房門。白嬰找不到吃的,迷迷糊糊就去啃桌子腿,結果很不幸,把門牙磕掉兩顆。

次日早上楚堯來開門,白嬰坐在鏡子麵前嗷嗷哭。彼時也不知楚堯在想什麽,二話不說,轉頭就走。白嬰還以為他嫌棄自己沒牙的樣子,跟上去想討個說法,結果剛走到楚堯門前,就聽裏麵傳出了激烈的打鬥聲和爭執聲。

吵的什麽白嬰給嚇忘了。她年紀小,那陣仗又大,當場就把她震得三魂少了兩魄。還是身為楚堯伴讀的趙述及時出現,把打著哭嗝的白嬰哄回了房裏。她想和楚堯絕交兩天,可還沒過夜,楚堯就給她做了不少好吃的送來。美食當前,加上她對楚堯深厚的依賴,很快就把磕掉門牙的事忘得一幹二淨。那晚過後,楚堯再也沒鎖過她的房門,而是每夜悉心守在她床前,給她唱一首五音不全跑調能跑到隔壁老王家的小曲兒。

白嬰聽得歡喜,楚堯唱得盡心,兩個人非常和諧。

其間,白嬰還咬過楚堯的手腕一回,醒後她看到那一圈血淋淋的牙印,哭得差點厥過去,比傷了自個兒還難受。約莫是太怕傷害楚堯,沒過多久,她這強迫性吃東西的毛病,便痊愈了。

直到……

奉安二十七年,他親手殺她……

白嬰陷在舊事裏難以自拔,眼底白霧氤氳,幾乎是脫口而出:“將軍認為,我在試探什麽?”

楚堯不作答。

“怎麽,我惹將軍憶起故人了?”

楚堯還是不應聲。白嬰無趣得緊,方才起伏的心緒也慢慢平和下來。她用手掌遮住強光,瞄了眼穹頂。午時未過,日頭當空,正是一天裏最曬的時刻。她長年累月見不了幾回太陽,導致皮膚都白得顯病態,乍然晾在野外這麽久,多多少少有些難熬。她的喉嚨裏幹得像要冒煙似的,她努力咽了幾口口水,瞥見楚堯腰上掛著一隻水囊,伸手便要去扯。

楚堯摁住她道:“做什麽?”

“我渴,要喝水。”白嬰說得大方坦誠。

楚堯想了想,側首道:“李瓊,你去找……”

白嬰:“我就喝你的!”

楚堯鋒利的眼刀,雖遲但到。

白嬰也不怵他,迎著他的視線說:“你是我的寶貝兒嘛,我隻想喝你的水囊。你也看到了,我將將吃了那麽多樹皮和草……”

“那是我叫你吃的?”

“不是。我就想強調強調,我現在特別渴,你要是不給我喝水,我會暴屍荒野,一屍兩命。”

偷聽到牆角的諸位士兵心中疑惑:孩子這梗,難不成是真的?

楚堯氣不打一處來:“白嬰,你不要得寸進尺。”

“哪敢呀,人家分明就是掙紮求存。您一個將軍,怎麽能虐待投誠的弱者呢?還是說,您的水格外金貴,是要……”她吐字越來越慢,還故意帶著點拈花惹草的笑。

楚堯一聽就知道她這話的苗頭不對,為了把她飆葷話的趨勢遏製在搖籃裏,他想也沒想,扯下水囊就塞給了白嬰。

白嬰樂得前仰後合,誠心地誇道:“寶貝兒,你真是個好人。”

楚堯覷她一遭,懶得接她的話茬。他到底還是低估了白嬰,原以為上午的事,能令她長長記性,學會本分老實地當個俘虜。現下看來,“本分老實”四個字,用在她身上就是一種諷刺。好在隻要能讓白嬰閉嘴,損失一個水囊,也算不上什麽。

待得白嬰笑夠了,她便扒開塞子,“咕嚕咕嚕”灌了幾大口水。楚將軍剛斷定她嘮叨了大半炷香,後麵怎麽著也該歇歇了,不料,白嬰喝完,抹了把嘴就喊:“寶貝兒。”

楚將軍的眼皮子一蹦躂。

她湊近些許:“寶貝堯堯。”

楚將軍想打人。

白嬰不知死活:“你瞧。”她伸長手臂,把水色瑩亮的囊嘴遞去楚堯麵前,“我們倆……是不是間接親吻了?”

“哎呀,人家好害羞。”白嬰極其浮誇地捂住臉,耳尖上還當真泛起了薄紅。

周圍眾人倒抽一口涼氣,紛紛為她的勇猛暗自驚歎。

楚堯忍了忍,忍了又忍,接連做了三次深呼吸,告誡自己留白嬰有用,才把打死她的想法一再推遲。他看了看白嬰,雲淡風輕道:“女君經常臉紅,是病。”

白嬰的動作一滯。

楚堯:“應是積食內熱,上攻於麵。此症狀多伴隨有腹脹和口臭。”

白嬰的笑容垮了一半。

“若否,就是五髒有損,氣血鬱結,多半活不久,要趁早治。”

“你……”

邊上的李瓊“撲哧”一聲笑出來。

楚堯繼續道:“另外,女君還記得楚某早上騎的戰馬嗎?”

白嬰一臉嬌羞:“討厭,不就是共騎一匹馬嗎!”

楚大將軍無語。

他第四次深呼吸,幽幽道:“那馬隨我征戰沙場,著實感情深厚。楚某帶這水囊,是給它解渴用的。女君和戰馬間接親吻,滋味如何?”

一擊,致命。

白嬰慘烈地按住了心窩。

士兵們再是憋不住,接二連三地笑出聲。

正在兩個人口舌較勁的當頭,遠處商路,終於傳來了浩浩****的腳步聲,乍一聽,便知人數不少。楚堯一揚手,所有人當即收斂笑意,訓練有素地取出備好的麵巾,蓋住了真實麵容。

沒配備麵巾、水囊和武器的“三無”白嬰,兀自拉起衣袂,有樣學樣地擋住臉。她聚精會神地打量著這支漸行漸近的隊伍,與她昨夜估計不差,這些人的人數在一百五上下,皆作鏢師打扮,統共護著十一輛馬車前行。每輛車上有兩個封好的碩大木箱,插有三角旗,正是“龍騰”二字。

龍騰鏢局立足梁國沿海,聞名天下。葉雲深請他們押送火器,本是無可厚非,可白嬰打從第一眼就覺得,這事有蹊蹺。她武藝不精、四肢不勤,卻是格外擅長觀察,直覺也比普通人準確。這些人步調輕盈沉穩,眉宇間隱含肅殺氣,不像是時刻防備的護鏢者,倒更像是挖了陷阱等著獵物進坑的捕獵者。白嬰腦中靈光一閃,頓時反應過來,她中了葉雲深的計。

她在算計葉雲深,葉雲深也在防著她叛變。

他們都不信任彼此。

白嬰把葉雲深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另一廂,楚堯也察覺到底下的人不簡單。他眯眼看向白嬰,一股涼意頃刻就爬上了白嬰的後背。

白嬰太熟悉他這種表情,見過的人基本沒啥好下場。她一陣尿急,趕緊夾住雙腿道:“你別這麽看我,這不是我的‘鍋’,我拒背。你想想我從昨天被俘虜,到眼下怎麽著也過十二個時辰了,葉雲深這手狠心黑亂作怪、月黑風高亂放火的變態要害我,我能拿他怎麽辦?別說我的命了,就是我的心、我的肝兒都攥在你手裏,我要坑了你,還得想個法子去殉情,多虧本的買賣!你就信我這一次,我真不曉得葉雲深這龜孫兒使絆子了。”

隨時隨地都在被調戲的都護大人皺起眉頭:“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能!”白嬰立刻又乖巧又順從,“人家就是想說,這和人家沒關係啦,不是人家下的套。”

楚堯發現自己提出這個要求就是錯誤的。他閉了閉眼,問:“這些人,是什麽來路?”

“這……寶貝兒你有沒有聽過山鷹衛隊呢?”

楚堯捏了捏拳:“那是什麽雜魚?”

白嬰笑得尷尬:“也不是雜魚啦寶貝兒……”

“白、嬰!”

“我在,我在。”白嬰瞬間恢複一臉正色,解釋道,“這支衛隊是葉雲深私底下培養的勢力,曆來神出鬼沒,隻聞其名不見其影。衛隊中的人,個個是武功高絕者,在江湖上走投無路的惡人。據說,他們擅使各類旁門左道和毒功暗器,極難對付。心……咳,將軍你是知道的,葉雲深近年獨攬大權,無惡不作,想殺他的人多了去了,但都被他肅清了。隻要近他身者,在山鷹手底下,無一存活。”

楚堯默然不語。

李瓊道:“都護,這……當兵的對上江湖惡徒,占不了什麽便宜。”

白嬰急忙附和:“是這個理。而且,自招攬山鷹,葉雲深就一直在訓練他們對付軍隊。我曾聽說,早些時候,葉雲深讓八千士兵與兩百山鷹對戰,山鷹死傷不出五十,八千士兵卻盡數殞命。”

人頭滿打滿算都隻有五十,卻麵對著兩百勁敵的楚家軍們表示有點慌。

白嬰做出總結:“要不,今日這劫,咱先不打了?這擺明著是葉雲深不做人,這批火器,等我將來親手送給你。”

楚堯一言不發地取下了麵巾。白嬰還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不承想,他忽然大大方方地站起來,負手走到幾步開外的一塊大石上坐定,依舊用睥睨雜魚般的眼神望著商路上的行者。他慢條斯理道:“既然如此,也無需再裝了。今日來都來了……”

白嬰一抖,猛地想起一樁事。

她十二歲那年,在京城的大街上溜達,不小心被右相家的公子戲弄了幾句。楚堯得知,拽著她凶殘地殺上門,也不管那是朝廷重臣。打哭小公子後,兩個人被幾十個家丁團團圍住,那時的白嬰也同這群士兵一樣,內心慌得不行。可楚堯隻說了一句,今日來都來了,勉強應付一下,你們,齊上。

隨後……

右相滿門,往後三月,就沒一個能不靠拐杖走路的。為此,右相在皇帝那哭了十來天。楚堯他爹年節回來,因這事大動肝火,使得白嬰一直以來心中有愧。

世易時移。

如今的楚堯再次說了相同的話:“那就勉強應付一下。”

白嬰哽了哽,突然想給葉雲深點蠟。

一字落定,殺伐驟掀。

趙述、李瓊兵分兩路,領著人以迅雷之勢衝下山坡。刀兵聲叱吒方圓,眨眼便呈腥風血雨之勢。白嬰知道哪裏是最安全的,活像鵪鶉似的縮在楚堯身後。不多時,黃沙濺了成片的猩紅,風中擴散開撲鼻的血氣。楚堯約莫有些不舒服,拳頭抵在唇邊,止不住地咳嗽。

白嬰看得無比心疼,想去給他拍拍後背,又清楚自己沒有這立場。

及至短短一刻鍾後,都護府的人形成了片刻的壓製勢頭。他們人數雖不多,卻勝在訓練有素,互相配合的陣型牢不可破,讓這夥山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突破口。眼看兩方僵持不下,不料變數陡生,車上的木箱從內打開,更多潛伏的山鷹鑽了出來。

白嬰破口大罵:“這變態的鱉孫兒果然不安好心!”

她見山鷹兩兩為一組,甩出一種細鏈鐵索當兵器,其上置有尖利刀刺,一旦被困其中,再難脫出。戰況隨之逆轉,楚家軍漸漸落了下風。

白嬰拎得清局勢,今日楚家軍在這折一條命,就是她欠下的債,楚堯會悉數把屎盆子扣她腦袋上。且不論以後還能不能取得楚堯信任,單從良心上講,她也過意不去。

想到這兒,白嬰當機立斷,脫下外裳胡亂纏在頭上,隻露出一雙別具風情的桃花眼後,她放聲大喊:“打蛇七寸,從東南方單人突圍,那廝用一對錘子,力氣大得很,別正麵幹,繞背擰他天靈蓋!”

趙述和李瓊正雙雙陷在苦戰裏,又不想在自家都護跟前丟了臉麵,萬不得已下,隻能聽從白嬰的建議。李瓊繞到那兩人壯的大漢身後,一舉擰斷了他的脖子。

楚堯瞄了眼白嬰。

白嬰接著道:“中間右數第三人,鏈條脫手了,動作快姿勢帥,踹他褲襠一腳斷根!”

趙述無話可說。

雖然……但是……經過一番激烈的掙紮,他還是選擇了識時務為俊傑。

“趕緊的,你們整隊突襲,大家都是拿劍的,隔得遠了還打個錘子,給對方甩鏈子的機會是嫌墳頭草不夠高嗎!”

趙述頗想罵人。

李瓊也想罵人。

兩位副將一起在心裏罵白嬰,並倍感屈辱地依著白嬰的話打了個翻身仗。

山底下兵荒馬亂,山上的楚將軍卻是思緒萬千。

能把戰況看得這般分明,眨眼之際掌握每個武者的弱點,這絕非易事。若無長年對兵法的積累,對武學的鑽研,到不了這種地步。可若白嬰有這能耐,何至於每每進犯梁國邊境,都無功而返?

她如果不是廢物,而是在裝,圖什麽?

她這張麵皮下,究竟還藏了多少事?

楚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白嬰。

一群山鷹見勢不妙,由武功拔尖的數十人躍上了山丘,決定打蛇先打七寸。白嬰從頭到腳都沒想過山鷹眾還有這膽量,竟敢主動挑釁“戰神”。她下意識跑開幾步,準備給楚堯騰出大展拳腳的空間。

然而……

山鷹們壓根兒就是衝著她來的……

十幾把寒光利刃齊刷刷對準白嬰,白嬰“咕嚕”一下咽了口口水,見“楚戰神”絲毫沒有援手之意,一麵咬牙腹誹,一麵決定頑強求生。她捏著嗓子,尖聲尖氣道:“大爺,哎呀各位大爺,有話好說嘛,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人家有多遠滾多遠,好不好啦?”

其中一名山鷹:“女君?”

死活不肯承認的白嬰:“不是啦,人家不是什麽女君,你們胸大臀翹花容月貌的女君還在都護府的地牢裏啦。”

楚堯無語。

很好,此地無銀三百兩。

好幾個山鷹齊聲怒喝:“你竟敢背叛吾主,找死!”

“我去,這也能認出來?”白嬰破罐子破摔地扯掉頭上衣衫,她氣勢洶洶叉腰道,“既知是我,爾等還不退下!我告訴你們,別不識好歹,否則……”

“否則如何?”山鷹們凶相畢露。

“否則我就跪下來求你們!”白嬰哭喪起臉,“堯堯救命!寶貝兒快來!我要死啦!咱倆的孩子保不住啦!”

一心想袖手旁觀的楚堯聽著她的“胡言亂語”,一時無辜。

商路上打到一半的楚家軍和山鷹眾,動作皆停滯了一瞬。

所以,孩子……原來竟是真的?